“符太仆这么说,莫非心里已经将我们视为罪犯?”
科塔没有直面符玄的问题。
这个问题他确实不好解释。
他总不能说“因为星核猎手的老大被我身上的东西弄昏迷了所以他的同伴才让星穹列车的人远离我”。
这种话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况且,星核猎手本非善人,”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符太仆又何必因为这些人而问责我们?”
“哼!”符玄冷哼一声,目光依旧锐利,“不要岔开话题!”
“那符玄大人不妨把话说明白!”科塔拍桌起身,眼神不善地看着符玄。
他不想这样,但对方步步紧逼,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三月七在一旁也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她的手按在腰间,六相冰在掌心凝聚,随时可以释放。
符玄同样站起身来,两人双目对视,谁也不让谁。
在气势上,符玄不输给科塔,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审视。
“那本座也不进行所谓的试探了,”符玄的声音压低了,“本座问你,罗浮的星核是否和你等有关?”
话音刚落,别墅的大门被人用蛮力推开,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不一会儿,一队云骑军涌入客厅,将科塔三人包围了起来。
他们的盔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手中的长枪对准了科塔,枪尖离他的身体不到一米。
科塔看着身边环绕的云骑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重新坐下,并用眼神示意三月七不要轻举妄动。
三月七看了他一眼,慢慢收回了手。
“罗浮的星核与我们无关,”科塔的声音很平静,“符太仆如果要将我们定罪,不妨拿出让我们信服的证据。”
符玄也重新坐下,她拿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我们并没有充分的证据。”她说。
说完,她抬头看了一眼科塔的神色,依旧如常,看不出恼怒的样子。
“但眼下是非常时期,”符玄继续说,“一些线索都指明各位身上存在些许问题,如果各位问心无愧,是否敢与本座一同前往穷观阵?
若是诸位是被冤枉的,本座自会赔礼道歉,弥补诸位的损失。”
科塔沉默了几秒。
“那是自然,”他点了点头,“不过我一人前往即可,还请符太仆不要为难我的同伴。”
他应下了符玄的要求,多一丝犹豫就是多一份嫌疑,与其在这里拉扯,不如直接面对。
穷观阵再厉害,也不过是卜算之术,他身上的秘密连星核猎手的艾利欧都承受不住,一个小小的穷观阵又能拿他怎样?
“可以。”符玄站起身。
云骑军让出一条道出来。
“请,”符玄的语气客气了一些,但表情依旧严肃。
科塔看了一眼489,随后,科塔在云骑军的监管下前往太卜司。
他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云骑军,像押送犯人一样,但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不像是一个被押送的人。
“诸位告辞,”符玄向489和三月七客套了一句,然后也跟着离开了别墅。
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489站在原地,指示灯快速闪烁,他在处理信息,在评估局势,在制定计划,几秒后,他转向三月七。
“三月,”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你知道那位星核猎手的联系方式吗?”
“你是说流萤?”三月七有些不确定地问。
“没错。”
“我没有,”三月七想了想,“不过船长应该有。”
她跑到科塔的房间里,翻找了一会儿,最后在床垫下面找到了一个手机。
那是科塔的备用机,平时很少用,但里面存着一些重要的联系方式。
“找到了!”三月七拿着手机跑回客厅,“这是船长的备用机,里面或许会有流萤的联系方式。”
“可以,”489接过手机,快速翻阅通讯录,找到了“流萤”这个名字,“你主动联系她,约定在之前你们见面的地方再会面一次,务必要快,最好在三个系统时内解决。”
他将手机递回三月七。
“问清事情的前因后果,如果她给不出合理的解释,或者人来不了,那么之前约定的承诺取消。”
他停顿了一下。
“其次,如果船长那边出了问题,你带着洛扎去星槎海,登上飞船,等待我的指示然后离开仙舟。”
三月七的手指收紧,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那你和船长呢?”她的目光里满是担忧。
“我会在仙舟内部引起混乱,来接应船长,到时候我们会自己劫持一艘飞船逃离。”
489自己也没有太大的胜算,如果穷观阵真的探查出什么,如果科塔在阵中/出了意外,那么他们的处境就会变得很危险。
科塔想要逃离罗浮,就不得不动用星之彩的力量了,到那时候,事态说不定会进一步扩大。
三月七握紧拳头,她的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我……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流萤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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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往太卜司的路上,科塔表现得非常老实,他默默地跟在几个云骑军的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脚步不快不慢,和前面的人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偶尔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也不理会,只是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抬起头,看向走在前面的符玄。
“符太仆,”他开口,“听说你这穷观阵可以知晓宇宙前后五百年,这可是真的?”
“不过是外人的吹捧,”符玄头也不回地说,“宇宙何其之大,连遍智天君尚且做不到知晓前后五百年,何况本座?”
“遍智天君?”科塔顺着话题聊了下去。
“是我等仙舟人对智识星神的称谓罢了,”符玄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也灭了套话的心思,是对是错,穷观阵一看便知。”
她把话彻底堵死了,不给科塔继续聊下去的机会。
科塔闭上了嘴,没有再说话。
他不理解,这种性格的人是怎么身居高位的?一点圆滑处世之道也不懂。
放在公司那边,这种人在中层都混不下去,早就被排挤走了,难不成仙舟还真的是唯才是举不成?
队伍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街道,绕过几道围墙,太卜司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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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玄把科塔带走的消息也传到了景元的耳中。
此刻的景元正坐在神策府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书。
符玄这种做法实在是太冒进了,如果科塔一行人真有问题,那无疑是打草惊蛇。
但若是没查出问题来,罗浮声誉受损不说,暗地里潜藏的家伙说不定会拿此事做文章,到时候舆论四起,人心惶惶,更难收拾。
“符卿啊符卿,”景元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你如此这般,也不知何日才能接替我这将军之位。”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准备起身向太卜司走去,不管结果如何,他得在场。
“将军!”
他还没出门,就有人前来禀报,来人跑得很急,额头上有汗,显然是赶过来的。
“启禀将军,丹鼎司遭受‘药王秘传’袭击,星穹列车的人正在那边帮忙,还请将军前去相助!”
景元停下脚步。
他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那人行了一礼,转身跑开了。
景元站在案前,捂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真是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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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卜司内,科塔被带到了穷观阵的阵眼。
那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线条,线条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层又一层。整个阵法的布局精密而复杂。
科塔站在平台中央,四周是云骑军。
他们围成一个圈,将他围在中间,长枪指向他,枪尖离他的身体不到半米。
科塔看了一眼那些枪尖,又看了一眼云骑军的表情,每个人都紧绷着脸,像是随时准备动手。
“符太仆,”科塔的声音很平静,“你可想好了?”
他站在阵眼处,神色淡然地看向符玄。
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紧张,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不安。
“你这是什么意思?”符玄皱起眉头,不知道科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符太仆,”科塔说,“如今罗浮危机四伏,我们本无意与罗浮为敌,但今日过后,可能就有所不同了。”
“你这是准备承认自己的罪行了吗?”符玄对他的话不为所动。
“符太仆不是问我为什么星核猎手要让星穹列车的人远离我吗?”
科塔闭上眼睛。
“我想待会儿你可能就知道了。”
他不再言语。
若是艾利欧的昏迷是因他而起,那么此番过后,符玄免不了要遭受相同的命运。
他不希望那样,但他阻止不了,符玄怀疑星核的来历和他们有关,虽然这件事纯属是冤枉,但自己这帮人也不是没有问题。
至少489和洛扎的事情,是他们的过错。
“哼,装神弄鬼!”符玄抬起手,“云骑军,警戒!”
她催动命途之力,额头上的法眼微微亮起,散发出淡紫色的光芒。
穷观阵被瞬间激活。
地面上的符文线条同时亮起,平台中央的科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身体缓缓上浮,飘于空中。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渗入他的身体。
此刻的他已经知道,这次八成是要出问题了,如果这位符太仆没事还好,要是出事了……
“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我是真不希望和仙舟结仇……”
能量充盈完毕,穷观阵开始辅佐符玄推演科塔的过去与未来。
符玄闭上眼睛,意识顺着穷观阵的轨迹向深处延伸。
她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肉色的大地,奇形怪状的未知植被,长相怪异的生物。
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试图将那些碎片拼凑起来。
然后,她的视线瞬间被一片黑暗所覆盖。
怎么回事?
符玄立刻反应过来,却发现自己身边早已是茫茫无际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黑暗,无尽的、纯粹的黑暗。
身体动不了了。
符玄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像是被冻在冰里,像是被沉入深海。
她试图挣扎,试图移动手指,试图转动眼球,但什么都动不了。
四周的黑暗让她心底生出了一丝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她内心最深处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意识。
紧接着,五彩的微光从黑暗深处亮起。
那些光芒很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但它们的颜色……她从未见过那样的颜色。
不是红,不是蓝,不是绿,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够命名的颜色。
它们像是滴入水中的墨水,向四周化开,缓慢地、不可逆地扩散。
这是什么东西?
符玄想要咬自己的舌头来让自己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感受不到身躯的存在了。
没有舌头,没有牙齿,没有嘴唇,连呼吸的感觉都没有了。
仿佛天地之间,只有自己的这一缕意识尚存,漂浮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那些色彩向她涌来。
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她。
不是攻击,不是吞噬,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像是在“理解”她。
祂们想要知道她是什么,她从哪里来,她要去哪里,它们想要将她拆解成最基础的信息,然后吸收、消化、化为己有。
符玄的意识开始逐渐沉沦。
她感觉自己正在被那些色彩“翻阅”,像翻开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看。
她所有的记忆,都在那些色彩面前展开,毫无保留。
“符太仆。”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
科塔的声音瞬间将符玄从那片绝望的“颜色”中拉了回来。
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有身体,有四肢,有呼吸。
她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的视线变得无比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什么都看不清。
“符太仆,这是你的东西吗?”
科塔向她递来一样东西。
符玄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来,她的手指触碰到一个菱形的、温热的物体,她将它举到眼前,凑近看。
“这是……”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怎么会这样?本座的法眼……”
那颗一直镶嵌在她额头的法眼,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它还在发光,但光芒已经很微弱了,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科塔没有理会还在愣神的符玄。
他转过身,朝太卜司的大门走去。
云骑军没有拦他。
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了。
那些围在平台周围的云骑军,此刻已经不再是人的模样了,他们的身体扭曲着,四肢弯折成不可能的角度,关节突出,肌肉膨胀。
盔甲被撑裂,碎片散落一地,他们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瞳孔放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是仍保留着呼吸与心跳,他们的身体还在以一种扭曲的、令人不安的方式存在着。
科塔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他走出太卜司的大门,走进阳光里。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