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距离建木复生已过去三日。
罗浮的居民们已经从一开始的惊恐中缓过神来,开始习惯这棵突然出现的建木巨树。
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店铺重新开门,巡逻队的脚步声依旧在巷子里回响,日子还得过下去,不管头顶上多了什么。
星穹列车一行人接受景元的委托,在东奔西走,星跟在队伍里,按照指示完成任务,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期间,星再也没有主动和三月七联系过。
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停在了三天前,最后一条消息是星发的,只有两个字——“在吗”,三月七回了“在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星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赶路。
或许在她的心里,卡芙卡的话要胜过自己与三月七之间的情谊,卡芙卡说远离三月七,她就远离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联系,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说“你最近怎么样”?该说“有空出来玩”?该说“我听说你们也被卷进来了”?
每一句话都显得刻意,每一个字都带着试探。
她不知道三月七知不知道卡芙卡的事,不知道三月七知不知道她在躲着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疏远会不会被察觉,她只是按照卡芙卡的嘱咐,一步一步地拉开距离。
那位科塔船长让她感到恐惧,那种恐惧没有来由,却又无处不在,不是怕他伤害自己,不是怕他做什么坏事,而是更深层的、更本能的东西。
同样的,三月七也没有再去找星。
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也停在了三天前,她发过几次消息,问星在做什么,问星有没有时间出来玩,问星罗浮的美食有没有尝过。
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投进深井,连个回响都没有。
她不知道星为什么不回消息,不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对方太忙了,她只知道,眼下洛扎昏迷,她也没有玩乐的心思了。
对于星所经历的事情,她一无所知。
在多日的监视下,科塔他们并没有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
每天的行程都很固定,科塔大部分时间待在洛扎的房间里,偶尔出来喝杯水,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然后回去。
三月七偶尔出门买些日用品和食物,其余时间也待在别墅里,489除了出门购买必要的物资,几乎从不离开,洛扎更是连房间都没有出过。
监视人员换了好几班,每班人都带着同样的任务——观察,记录,等待。
但他们看到的只是最普通的日常,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花火在这几日,再也没有回到过别墅,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她似乎是知道了别墅现在的状况,知道有人在外面盯着。
而景元对科塔一行人的监视也迎来了转折。
叮咚——叮咚——
门铃声响起,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三月七正在厨房里热牛奶,听到门铃声,她放下手里的锅,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她先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穿着仙舟风格的服饰,粉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表情严肃,站姿端正。
三月七打开门。
“你是?”她问。
“本座是罗浮太卜司的太卜,”那女孩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此次前来,是想从各位身上获取些信息。”
符玄曾尝试用卜算之法来探查科塔一行人的信息,但她看到的只是一片迷雾,不是空白,不是混乱,而是一种有意的、刻意的遮蔽。
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看清这些人,所以她选择了登门拜访。
“这……这么直白的吗?”三月七没想到这位符太卜说话这么直接。
像这种找人问话,不应该说得委婉一些吗?先寒暄几句,再慢慢切入正题,哪有站在门口就直接说“我来获取信息”的?
虽然心里有些不自在,但三月七还是很有礼貌地将符玄请入屋内。
“请进吧。”
符玄进来后,三月七把门关上,在这之前,她扫了一眼屋外的情况,注意到几个躲在暗处的人影。
一个在桂花树后面,一个在对面的屋顶上,还有一个藏在路边的车子里。
那或许是这位符太卜的护卫。
“船长,有客人来了!”三月七朝着科塔的房间喊道。
没过多久,科塔便从房间内出来,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但衣服穿得还算得体,是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身上也没有酒气。
这几日他一直在密切关注着洛扎的身体情况,几乎没怎么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这位是?”科塔倒了一杯茶,走到符玄面前,将茶杯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本座乃罗浮太卜司太卜,”符玄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科塔脸上停留了几秒,“奉将军之命,前来询问些事情。”
科塔心里一紧。
景元派人来了。
不是地衡司的小吏,不是云骑军的普通军官,而是太卜司的太卜,六御之一,罗浮最高层的官员之一。
这说明景元对他们不是一般的关注。
他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神色自然地坐在符玄对面,将茶杯又往前推了推。
“这是在罗浮本地购买的茶叶,”他说,“符太卜或许会喝得习惯一些。”
“无妨。”符玄终于坐下了,但姿态依旧端正,“无需费心接待,完成将军的任务后,我自会离去。”她的表情严肃,丝毫不理会科塔的客套之语。
科塔点了点头,摆出一副愿意配合的姿态。
“不知符太卜所问何事?”
在他心里,能和自己这帮人扯上关系的,也只有489和洛扎的事情。
489曾说过自己做的实验不会被追查到,他自然是信任的。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洛扎当初在星槎海的事情暴露了。
不过在符玄把事情挑明之前,他都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贵方曾经与星穹列车在雅利洛星域停留时,经历了些什么?”
符玄的第一个问题让科塔微微松了口气,不是洛扎的事,是雅利洛的事。
对于这个问题,他让三月七来进行回答,毕竟她才是雅利洛之行的当事人,她的说法比他的转述更有说服力。
三月七将先前与科塔串通好的说辞讲述了一遍,每一句话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查证。
符玄一边听着,一边点点头,和星穹列车的人所说的相差无几。
时间、地点、人物、经过,都能对上,他们似乎没有说谎,符玄心里想着,第一个问题就当他们过关了。
“本座明白了,”她合上手中的文件,“第二个问题,我曾见过诸位的档案,你们的飞船总共有四名成员,不知另外两位身处何处?”
“另外两位在各自的房间里,”科塔的回答很流畅,“他们一位是智械,名为XT-489。一位是非人型智慧生命,名为洛扎。
489正在画画,洛扎由于水土不服的原因,这几日精神不振,一直在睡觉。”
“可否请两位前来?”符玄问。
“489倒是可以过来,”科塔说,“但洛扎的话,符太卜不如请自去看看,他的身体不是很舒服,行动不太方便。”
他心里捏了一把汗。
洛扎现在的状态根本见不了人,透明的身体里那些彩色的丝带还在缓慢地漂浮着,如果真的非要洛扎出面,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那就请那位489过来吧,”符玄说,“本座也不是什么不通情理之人。”
闻言,科塔松了一口气,他朝三月七使了个眼色,三月七转身上楼,去喊489。
没过多久,489从楼上下来,他的机械脚步很轻,在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走到符玄面前,他停下脚步,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符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本座精于卜算之道,”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不知为何,却算不出诸位的前因后果,不知科塔船长是否有屏蔽卜算之法?”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疑点。
能够屏蔽她的卜算,说明对方不是一般人。
穷观阵可以探查大多数人的命运轨迹,唯独对某些特殊的存在无效——星神,令使,或者与这些存在有深度关联的人。
卜算失效?
科塔的心跳快了一拍。
莫非又是因为星之彩?
“这……”他故作沉吟,“符太卜的卜算之所以失效,恐怕是因为三月七。”
“三月七?”符玄将目光转向三月七。
三月七自己都感到有些措手不及,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不知道科塔为什么突然提到她,但她相信科塔这么说一定有他的理由。
对不起了三月,我先拿你来当一下挡箭牌。科塔心中向三月七道歉。
“实不相瞒,”三月七突然一脸严肃,声音也变得沉稳了许多,“其实我的来历很不简单,其中甚至涉及星神的秘辛,若符太卜不想惹祸上身,还请不要过多探究。”
但随后她发现科塔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
不是赞赏,而是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无奈。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编得有些过了。
她这么说,反而加重了自己这帮人的不一般。
一个普通的商队成员,突然说自己的来历涉及星神秘辛,这只会让人更加怀疑。
“符太卜可知六相冰?”科塔及时接过了话头,他将自己在太空中发现三月七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至于是否和星神相关,这只是这孩子的臆想,”科塔的语气轻松了一些,“要知道,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总想象自己与众不同。”
三月七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科塔,她知道科塔是在说她是个中二病,自以为很特别,其实只是普通人。
“这经历倒是奇妙。”符玄低头思索了一番。
六相冰确实不同寻常,被冰封在太空中不知多少年还能保持生命体征,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科塔的解释也说得通,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对自己的过去充满好奇,难免会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想象。
她抬起头,继续看向科塔。
“那么这最后一个问题。”
科塔松了口气,看来这位符太卜接受了刚刚的回答。
“卡芙卡曾告诫星穹列车的人远离诸位,”符玄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却像一把刀,“不知这是为何?”
科塔的反应很快。
“卡芙卡?”他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符太卜莫非说的是那臭名昭著的星核猎手?”
他摇了摇头。
“我们与星核猎手并未有过交集,我也不知道她所说的话是何意味。”
他说话的同时,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自己曾与流萤达成过协议,按理来说,对方没必要坑自己,除非自己这帮人里,有人做了不该做的事,干扰了星核猎手的剧本。
莫非是洛扎的事情?
那个背棺材的人,那口被吞下的棺材,如果那个人是星核猎手剧本中的重要角色,如果那口棺材是剧本的一部分,那么洛扎的举动就等于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卡芙卡让星穹列车远离他们,或许就是为了避免更多的干扰。
科塔心中闪过无数个猜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科塔船长莫要装傻,”符玄的语气强硬起来,“本座认为,星核猎手没必要刻意提醒星穹列车远离一个普通人。”
她看着科塔的眼睛,像是要从中读出自己想要知道的真相。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一般人面对这种追问,多少会有些紧张、慌乱、或者急于辩解的反应,但科塔什么都没有,他就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动。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三月七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489的指示灯以某种稳定的频率闪烁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符玄等待着。
科塔看着她,保持着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