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策府中,符玄将从卡芙卡那里得来的信息告知了景元。
穷观阵的测算结果已经整理成文书,符玄将它递到景元案前,然后站在一旁,等着将军阅览。
景元接过文书,一页一页地翻看,速度不快不慢。
他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在某些段落会多停留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看。
“将军,你说会不会是卡芙卡瞒过了穷观阵?”符玄对这份信息依旧心存疑虑。
穷观阵是太卜司的根基,是符玄最自信的手段,如果卡芙卡能在阵中隐藏真相,那意味着她的一切测算都可能存在漏洞。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不安。
“不要慌张,符卿,”景元放下文书,语气平稳,“相信穷观阵是不会说谎的,你所说的卡芙卡之逻辑非常可靠,它正为我的推断添上一块拼图。”
他对这份信息似乎并不感到惊讶。
星核猎手为星穹列车而来,这虽然很反直觉,但从当下的情况来看,也不是没有可能。
艾利欧的剧本在宇宙中流传已久,星核猎手的每一步行动都有其目的,如果他们想将星穹列车引入仙舟,那一定是为了某种更长远的安排。
“这次星核之灾,我们罗浮必有外敌,”景元的声音在空旷的神策府里回荡,“只是这具体的敌人我们尚且无法探明。
而罗浮之内患,则必然是以丰饶之民自居的隐恶组织,药王秘传,卡芙卡的事实恰好佐证了我的猜测。”
符玄听到这里,微微皱眉,“将军为何笃定此次危机是因外敌而起,而非内部之乱?”她问。
药王秘传在罗浮暗中活动已久,丹鼎司的异常她也看在眼里,如果只是内患,虽然棘手,但至少还在可控范围内,加上外敌,事情就复杂多了。
“星核方露头时,仙舟有帝弓司命护佑,”景元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罗浮全图前,“若非另一位星神的令使出手,焉能混入罗浮而我却不知?故而此次必有外敌暗中窥伺。”
他将一张罗浮核心区域的地图取出,展开在两人面前,地图上标注着各处的防御等级、兵力部署和重要设施的位置。
“星核侵蚀诸处,却绕过神策府、幽囚狱两大机要,显然别有图谋,”景元的手指在地图上点出那两个位置,“敌人如此谋划,定然掌握了罗浮的内部情报,因此,此次罗浮的外敌与内患必然是相互串通。”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向符玄。
“星核猎手不是幕后之人,我在看见那家伙的时候就明白了,但他们为何将星穹列车引来,是我始终无法理解的,所以符卿带来的消息,刚好解决了我的困惑。”
符玄点了点头。
景元的分析将那些散乱的线索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
“那么建木一事……”她问。
“无需费尽心思猜测了,”景元走回案前,重新坐下,“建木因星核而复生,药王秘传的人恐怕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动手了。”
“既然如此,何不派遣云骑军前往建木根处,以免被歹人得逞?”符玄显得有些急切。
建木是仙舟的禁忌,是丰饶神迹的残留,如果它落入药王秘传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再等上一等,”景元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斩草要除根,等这些蛀虫全部暴露的时候,就是我们收网之时。”
他放下茶杯,从桌上那摞文件中抽出一份,递给符玄。
“在此之前,我需要符卿帮我查一查一些人。”
“谁?”符玄接过文件。
“一伙行商,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
符玄翻开文件,仔细翻阅。
里面是几份人员档案和飞船登记信息。
每个人的资料都很完整,照片、身份编号、过往经历、信用记录,一应俱全,景元坐在一旁静静地等待,没有催促。
“这份资料并没有看出什么问题,”符玄合上文件,抬起头看向景元,“将军何故要探查这些人?”
她所看的正是“风信子”号上每个人的资料,除了花火,因为自始至终,科塔都未将花火的信息录入飞船系统中。
“越是正常就越不正常,”景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符卿未曾接触商贾一事,要知道这寰宇中的行商,几乎没有哪一个是没有污点的。
走私、偷税、贩卖禁品、与非法势力往来——这些才是行商的常态。
而这‘风信子’号的记录与成员档案都干干净净,要么是真的如资料所说那般纯净,要么就是被人为地修饰过。”
他顿了顿。
“虽然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但罗浮本次遭难,我们不得不多一份怀疑。”
派出去的监察人员并没有传回什么有用的信息。
那些人每天的活动都很正常,吃饭,逛街,回别墅,睡觉。
没有任何可疑的行动,没有任何异常的联络,原本景元打算撤回那些监视人员,但最后他还是选择了保险起见,再多观察几日。
“将军最开始因何而怀疑他们?”符玄问。
“加上这一次,这个商队已经连续三次与星穹列车同处一块地方,”景元说,“黑塔空间站、雅利洛星域,然后是罗浮,我不得不怀疑这是简单的巧合,还是有所预谋。”
符玄点了点头,她将文件收好,看向景元。
“将军是让我进行卜算,还是去登门拜访?”
景元一时语塞,他没想到符玄居然想去直接与对方见面。
太卜司的卜算可以过去与未来,登门拜访则是更直接的接触方式。
两种方式各有优劣,但符玄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更倾向于后者。
不过转眼一想,或许这么做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与其派人暗中监视,不如光明正大地接触。
对方如果是无辜的,自然不会在意一次普通的拜访,如果心里有鬼,反而可能露出破绽。
“这件事由符卿自己安排,”景元说,“目前对方只是存在嫌疑,但没有证据能够证明。
大可以对待正常商人的方式去对待他们,不过在此之前,不如看看能不能从星穹列车的各位身上得到有用的信息。”
说完,他看向门外,星穹列车的一行人正朝这里走来。
景元站起身,迎了上去。
“辛苦两位帮忙了。”景元向星穹列车的两人说道。
“我们并没有出多少力,”瓦尔特客气地说,“最后还是符玄小姐出手,才抓捕到了卡芙卡,我们只是对卡芙卡的位置进行了一番寻找而已。
而且就在刚刚,卡芙卡挣脱了束缚,和另一位星核猎手的成员逃离了太仆司。”
景元神色如常,仿佛是料到卡芙卡会逃离一般。
“这件事我知道了,瓦尔特先生不用这么客气,”景元请他们在客位坐下,“召见两位前来,也是为了询问一件事。”
“什么事?”瓦尔特有些疑惑。
该问的东西在第一次见面时,这位将军都已经问过了,不知道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风信子’号飞船,”景元的声音很平静,“两位可知晓?”
瓦尔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但景元捕捉到了。
怎么突然提到他们了?难道那位科塔船长也参与了这次事件?瓦尔特心里疑惑,但并没有表露出来。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
“那是一艘商船,”他说,“船上的几位成员与我们星穹列车相识。
说来也巧,我们不久前才在雅利洛星域分别,没想到此次来到罗浮,对方早已抵达此处。”
“哦?”景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既然相识就好说了,只是这‘巧合’真的如你所说这般吗?”
瓦尔特听出了景元话里的意思。
这位将军在怀疑科塔他们。
怀疑他们和星核猎手有关系,怀疑他们和罗浮的星核有关系,甚至怀疑他们就是星核的携带者。
他不清楚景元为什么会这么想,但他知道这种怀疑对科塔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科塔他们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星穹列车的朋友,瓦尔特也不希望他们被无缘无故地怀疑。
“将军有话不如直说,”瓦尔特的声音比刚才严肃了一些,“何故弯弯绕绕?我们必定知无不言。”
景元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他靠在椅背上,“雅利洛星域的那颗星核,真的是被假面愚者带走的吗?”
“这是自然,”瓦尔特的目光转向星,“当时星核被夺走之时,星就在现场。
当时‘风信子’号的三月七小姐曾去追赶夺取星核之人,虽然没有追到,但她认出对方是自称‘花火’的假面愚者。”
符玄在一旁听着,翻开手中的文件,并没有找到关于“花火”的信息,不知道是没去查找还是查不到信息。
“那么这位假面愚者,你们星穹列车的人是否见到过呢?”她问。
瓦尔特顿了顿。
“……没有。”
无论是丹恒还是星,都未曾见过这位假面愚者的真面目。
他们只知道这个名字,只知道三月七的转述。
至于这个人长什么样、有什么能力、为什么要夺走星核,这些都一概不知。
“既然星穹列车的人都未曾见过这位‘花火’,”符玄合上文件,看向瓦尔特,“那么你又为何如此笃定呢?”
瓦尔特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意识到自己被逼到了墙角。
“按照将军的意思,”他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你是认为那颗星核被‘风信子’号的人带走,并且投放到了仙舟?”
他没有等景元回答,继续说道。
“将军大可不必如此疑虑,在分别之前,我曾见过‘风信子’号的船长,也曾去过他们的飞船,并没有检测到星核的能量反应。
而且根据我的了解,他们应该不会做出这种——”
他还没说完,一旁的星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低下头,看到星的表情有些复杂,她没有看他,而是看向景元。
“卡芙卡和我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位科塔船长很危险。”
神策府里安静了下来。
景元看着星,没有说话,符玄停下翻文件的手,抬起头,瓦尔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星站在那儿,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卡芙卡还说了什么?”景元问。
“她说让我远离科塔船长,”星说,“还说让我远离三月七,因为她是我的朋友。”
“三月七?”景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在“风信子”号的成员档案里,三月七是最后一个被录入的成员,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笑容很灿烂。
“她还说了别的吗?”景元问。
星摇了摇头,“没有了。”
景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对星的话做出任何评价,只是重新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茶。
“多谢两位,”他说,“这些信息很有用。”
瓦尔特还想说什么,但景元已经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罗浮全图前,背对着他们。
符玄也站了起来,朝星穹列车的两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瓦尔特和星走出神策府,停云在景元眼神示意下也跟了过去,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瓦尔特和星走在前头,停云跟在后面,三人都没有说话。
快到门口的时候,瓦尔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星。
“星,”他的声音很轻,“你觉得卡芙卡说的话……可信吗?”
星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但她不会害我。”
瓦尔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挣扎,她只是说出了自己相信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走出太卜司的大门,远处的建木还在生长,树冠已经遮住了半边天空。
星抬起头,看着那棵巨树,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