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最后还是睡着了。
等科塔醒过来的时候,她的额头正贴在两人之间的枕头上。
呼吸很浅,很均匀,睫毛微微颤着,大概是在做什么梦,头发散开了,几缕发丝黏在枕面上,在晨光里泛着浅粉色的光泽。
枕头得洗洗了。
科塔看着那几根粘在布料上的发丝,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听着她轻浅的呼吸声。
窗外有鸟在叫,远远的,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慢悠悠地吹着口哨。
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然后缓慢地爬向床边。
他轻轻地下床,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控制着力度。
床垫微微回弹,三月七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但没有醒来,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舒展开,额头在枕头上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继续睡。
科塔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睡衣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乱糟糟地铺在枕面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轻柔。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将睡衣换下,穿上日常的衣服,推门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将地板染成温暖的蜜色,科塔走到客厅,打开房门。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和湿润。
鸟叫声更清晰了,叽叽喳喳的,在院子里的树枝间跳来跳去。
他站在门口,目光缓慢地扫过四周——对面的围墙,左侧的桂花树,右侧的灌木丛,远处的屋顶。
那些人藏得很好,大概是换了位置,或者换了班,但科塔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他不在意这些,这样的情况往日里他经常遇到,做生意做得太大了,总会有人盯上你。
公司的眼线,竞争对手的探子,甚至只是好奇的旁观者,他们藏在暗处,记录你的一举一动,分析你的每一个选择。
你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学会和他们共处。
他转身回到屋里,朝洛扎的房间走去。
门半掩着,科塔推开门,看到489正坐在洛扎旁边,洛扎还躺在那里,透明的身体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那些彩色的丝带依旧在胶质中缓慢地漂浮着,和昨晚相比,没有什么变化。
科塔向489打了声招呼,走到洛扎身边坐下。
“情况怎么样了?”
489摇了摇头。
“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停顿了一下。
“关于昨天夜里的事情,你知道吗?”
“我都清楚了,”科塔说,目光落在洛扎身上,“没必要理会。这几天小心点就行。”
“花火呢?”
“出去了,”489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昨天晚上就已经离开了,虽然不知道她在谋划着什么,但我建议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她的目标是你,那么她极有可能做出不利于你的事情。”
科塔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洛扎旁边坐下。
“走了也好。”他说,“省得被外面的人察觉到。”
“船长,”489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如果花火和星穹列车的人接触,到时候星核的事情是不是就要暴露了?”
“这件事我之前和花火私下里说过了,”科塔靠在椅背上,“她倒是没什么反应,而且星穹列车的人在雅利洛的时候并没有见过花火,就算他们双方碰面,花火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489听懂了他的意思。
在花火达到自己的目的之前,她是不会和自己闹翻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洛扎透明的身体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斑。
那些彩色的丝带在光斑里缓慢地蠕动着,像某种深海里的生物。
科塔伸出手,轻轻按在洛扎的身体上,触感温凉,柔软,带着那种熟悉的、有规律的脉动,比昨天稳定了一些,那股暴虐的能量还在,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了。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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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太卜司。
星和瓦尔特在符玄的帮助下,逮捕到了卡芙卡。
穷观阵的光芒已经黯淡下来,那些复杂的符文线条失去了刚才的光泽,只剩下浅浅的刻痕留在石板地面上。
卡芙卡站在阵眼的位置,双手被禁锢在身前,神情却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符玄站在她对面,,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
“荒谬,”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就因为这种事情?”
她收起测算的结果,转身背对众人。
“具体情况你们自己问问她吧,本座先去向将军禀报,恕不奉陪。”
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带着一种被人戏弄后的不甘。
瓦尔特和星面面相觑,穷观阵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和那些渐渐冷却的符文线条。
卡芙卡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们,目光在星身上停留得更久一些。
“星,你去问吧,”瓦尔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我知道你还有很多疑虑想和卡芙卡说清楚。”
他朝星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穷观阵的边缘,背对着她们。
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听不清她们的对话,但如果有什么意外,他可以第一时间赶到。
星来到卡芙卡面前,明明有很多想问的东西,可如今有了机会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问题挤在一起,互相碰撞,却一个也冒不出来。
“你还是没什么变化,星。”卡芙卡先开了口。
“你……”星的声音有些停顿,“你有受伤吗?”
卡芙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受伤,”她说,“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担心我。”
星感到有些愧疚,明明是自己帮忙把她抓来的,她却用这么温柔语气和自己说话。
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计较,好像这一切都只是按照某种安排进行的普通日常。
“我想和你说很多事,”卡芙卡的声音低了一些,“但眼下的时间不多了。”
她看着星的眼睛。
“星,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和星穹列车铺路了。”
“什么意思?”星有些不明白卡芙卡的话,她的心跳快了几拍,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胸口蔓延开来。
“写剧本的人昏迷了,”卡芙卡的语气平静,“仙舟一行之后,我们已经看不到了未来。”
看不到未来?
星隐隐约约感觉到卡芙卡的话非常严重。
“星,你相信我吗?”
卡芙卡的眼睛与星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隐瞒,只有一种安静的、认真的询问。
“我……”星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我相信你。”
她愿意去相信自己的感觉,她醒来的那一刻,卡芙卡就在她身边,不管她做过什么,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她相信卡芙卡是绝对不会害她的。
“远离那位科塔船长,”卡芙卡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还有……远离三月七。”
星愣住了。
“照亮未来的烛火已经熄灭,没有了剧本,三月七与你是否结缘也已经没有了意义。”
卡芙卡的目光落在星的脸上,像是在确认她的反应,“相信我,远离他们,靠得太近的话,总有一天会伤害到你自己。”
星沉默着,并没有立即回应卡芙卡。
她知道科塔不对劲,她没想过和他有什么过多的交流,但是三月七……那是为数不多能够合得来的朋友了。
“先聊聊你来罗浮的目的吧。”星选择开启另一个话题。
卡芙卡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目的很简单,只是想让仙舟给星穹列车欠下一份人情。”
星感到有些不明所以。
“人情?”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有沿着剧本书写的道路前进,才能抵达最完美的结局,”卡芙卡望向远方,眼神里透出一丝悲伤,“未来,你们终将担任起拯救世界的职责,到时候,仙舟便会成为你们坚定的盟友。”
她停顿了一下。
“只可惜……”
她没有说下去。但星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或许从很早开始,剧本就已经失去了它原有的功能,”卡芙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星,“未来已不可测,我希望你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已经觉得艾利欧失去了苏醒的可能。
那种语气里没有绝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一切的坦然。
“我……”星沉默了很久,“谢谢你。”
她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声谢谢。
她不清楚卡芙卡到底遭遇了什么,也不清楚她和其他人在谋划着什么,但她对自己的关心是毫无疑问的,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如此。
“不客气,”卡芙卡微微一笑,“接下来的路你要谨慎地走下去......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禁锢她的光芒瞬间消散,那些符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从她的手腕和脚踝上褪去。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大地微微震颤。
星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颗巨树正从罗浮的中心拔地而起。
树冠穿透云层,向着天空伸展,枝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传了很远,很远。
卡芙卡转身离开,星刚想追过去,一道身影从旁边闪出,拦在她面前。
刃。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们走了,”卡芙卡说,“你保重。”
两人从太卜司的平台一跃而下,星跑到边缘往下看时,只看到两道身影消失在建筑的阴影里,再也找不到任何踪迹。
星回头去找瓦尔特,他正站在一处围栏旁,和停云一起看向远处的参天大树。
那棵树的生长速度慢了下来,但还在长,枝叶一层一层地展开,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呼吸。
“杨叔,那是什么?”星问。
“建木,”瓦尔特的声音很低,“星核的力量导致了建木的生长。”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停云在一旁惊叹着,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摇,“长生种活一辈子也没几个能看到这种奇观!这要是写成话本,不知道要卖出去多少本!”
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走吧,”瓦尔特转过身,“卡芙卡逃走了,去找景元将军说明一下吧。”
星跟在他身后,朝将军府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在暗处,有一双眼睛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花火靠在栏杆上,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游移,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玩味的笑意,当停云的身影从她的视线中经过时,那双眼睛突然停住了。
她盯着停云的背影,看了很久。
眼神里闪烁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光芒,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又像是棋手看到了对手的破绽。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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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木的生长同样也引起了科塔的注意。
毕竟直入云天的巨树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他站在洛扎房间的窗前,看着远处那棵正在伸展枝叶的巨树。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透过来,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移动的光斑。
“489,你怎么看?”
“建木复生,”489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船长莫非还要继续犹豫下去吗?”
他没有把话说完整,但意思很清楚。他把话题重新扔到了科塔身上。
科塔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建木上,又落在躺在床上的洛扎身上。
那个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彩色的丝带缓慢地漂浮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洛扎都这样了,”他终于开口,“真的还有必要继续冒险吗?”
“还是那句话——机会难得,”489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因为科塔的犹豫而产生任何波动,“三月的性格缺少果断与狠辣,船长莫非也要这样吗?”
他停顿了一下。
“希望船长多想想未来。”
言尽于此。
489不再多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经过科塔身边时,他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房间里只剩下科塔和洛扎。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远处建木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很轻了,轻得像叹息。
“出来吧,别躲了。”
科塔向一旁喊道。
拐角处探出一颗脑袋。
三月七的脸上带着被抓包的心虚,头发还有些乱,大概是刚醒没多久。
她的眼睛在科塔和洛扎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慢慢从拐角后面走出来。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她说,声音小小的。
“行了,也没怪你。”科塔转过身,“记得把我的被子拿出去晒一下,你用过的枕头拿出去洗一洗。”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朝门口走去。
“等等,船长!”
三月七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等等!”
科塔没有停。
“船长!489说的未来是什么啊!”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急促而杂乱。
科塔没有回答,他走进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完,三月七追上来,站在他身后,喘着气。
“船长——”
“不知道,”科塔放下杯子,转过身看着她,“我不知道他说的未来是什么,那家伙就喜欢打哑谜。”
三月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把被子晒了吧,”科塔说,“枕头记得洗。”
他转身走出别墅,关上了门。
三月七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她转身走向科塔的房间,推开门,被子还乱糟糟地堆在床上,那个她用过的枕头歪在一旁,上面还留着她头发的痕迹,她抱起另一个枕头,把脸埋进去。
还有船长的味道。
她抱着枕头走出房间,朝洗衣间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