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别墅里安静得像沉入了水底。
空调系统的嗡鸣声在某个时刻停止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也早已熄灭,只剩下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细长的银线。
已经入睡一段时间的科塔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呼吸没有变化,心跳没有加速,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那声音很轻,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显然是被人刻意控制过的。
一个身影从门缝里探进来,先是一颗脑袋,然后是半边肩膀。
三月七。
她没有开灯,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
由于房间内关了灯,三月七并没有注意到科塔已经醒来。
她的目光在床的位置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还睡着。
而夜晚对科塔的视野没有太多的影响,三月七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眼中。
她穿着那件浅色的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尖微微蜷着,大概是地板有些凉。
等三月七靠近床边的时候,科塔伸出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三月七被他这一下吓了一跳,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她做了个“保持安静”的手势,然后弯下腰,凑到科塔耳边。
“嘘~船长,外面有人。”
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温热,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气音。
“我刚刚熬夜和星聊天,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吓得我赶紧来找你了。”
科塔没有立刻回应,他转头看向窗户,窗帘遮盖住了外面的光景,只留一道缝隙透进来一线月光。
他盯着那道缝隙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你过来,”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边床的位置,“躺这边来。”
三月七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科塔的意思。
但她还是乖乖地躺了下来,床垫微微凹陷,她的身体僵硬地贴着床沿,和他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船长,这是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慌乱,像是在努力维持镇定。
科塔能听出来,她大概是因为感到羞涩了。
“我们可能被人监视了,”科塔的声音依旧很低,“你不来还好,但你既然来了,他们肯定知道了你的行动。”
“我们在屋子里,他们怎么知道的……”三月七小声嘀咕着,然后突然想到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哦——我懂了,红外成像!”
她想起了以前学到的知识点,用红外成像设备监视的话,可以透过障碍物来掌握监视对象的动向。
人体散发的热量在成像仪上清晰可见,根本藏不住。
“不要打草惊蛇,”科塔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备用枕头,一个递给三月七,一个横在他与三月七之间。
“现在是深夜,如果你来了就走了的话,很容易被他们知道你已经发现了他们。”
三月七接过枕头,放在脑后。
“那要不要告诉其他人?”她问。
“不用,”科塔重新躺下来,“也不要用手机联系,我担心信号被拦截。”
“这我知道,”三月七把枕头放在合适的位置,也躺了下来,“所以我才特意过来找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像是在说“我考虑得很周全吧”。
“花火想必已经知道了,”科塔说,“她的敏锐程度比我们要厉害得多,489那边知道该怎么做,至于洛扎你也不用担心,红外成像仪器是扫描不到他的。”
交代好这些后,两人便不再多说。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月光在窗帘的缝隙间缓慢地移动着,从地板爬到床头,又爬向天花板。
空调系统重新启动了,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三月七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不敢翻身,怕发出声响,不敢说话,怕被人听到,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她只能安静地躺着,听着身边的动静。
科塔的呼吸很平稳,从节奏到深度,都是一种已经入睡的状态。
船长睡得也太香了吧?
三月七心里有些不解。
一点都不担心外面监视咱们的人吗?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带了什么设备,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这种情况下还能睡得着,心也太大了。
她小心翼翼地侧过身,看了科塔一眼,他面对着她,呼吸依旧平稳,月光落在他肩膀上,将那件旧睡衣的布料照出一片灰白。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只是躺在那里,听着他的呼吸声,那声音很规律,像潮水,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挪动身体,调整了一下睡姿,手臂不小心碰到了科塔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搁在两人之间的枕头上。
三月七的手指触到他的指节,凉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茧。
她连忙把手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心跳快了几拍,在胸腔里咚咚地响着,她希望科塔没有发现,希望自己的慌乱没有暴露在月光下。
但科塔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
他大概真的睡着了。
三月七把脸埋进枕头里,让自己冷静下来。
---
屋外,景元派来的监视人员还守在附近。
七个人,分散在别墅周围的几个方位。
带队的人靠在一棵桂花树旁,手里拿着望远镜,时不时举起来看一眼别墅的窗户。
他的队员们也各自守着各自的方位,有的蹲在灌木丛后面,有的藏在路边的车子里,有的爬上了对面建筑的消防梯。
只是他们的专业程度并没有科塔想象中的那么高。
除了配备了一台拦截信号的仪器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没有红外成像仪,没有夜视设备,没有无人机。
相比于那些高科技的玩意儿,这帮人用的是最原始的方法——自己的这双眼睛。
“队长,我们就这么干瞪着吗?”
一个正在用望远镜探查别墅情况的队员压低声音说道,他的眼睛已经酸了,望远镜的目镜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不要惊扰到他们,”带队的队长靠在树干上,声音很轻,“将军的意思是,对方只是有可能涉及到这次的事件,但没有证据可以证明。
只要监视几天,对方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可以撤了。”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连续几个小时的盯梢让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在他们身后的桂花树上,几根紫色的藤蔓正沿着树干缓慢地向上攀爬。
它们的颜色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动作也很慢,慢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藤蔓的末端爬到一定高度后,停住了,然后,它们结出一颗颗血色的眼球。
那些眼球很小,小到像是树上结的果实。
它们在夜色中微微转动着,将树下那几个人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他们的位置,他们的动作,他们彼此之间的交谈。
“队长,你说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来头?”那个队员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大半夜的,将军派咱们来盯着,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吧?”
“别多问,”队长说,“将军怎么说,咱们怎么做。”
他顿了顿,突然皱起眉头,往身后看去。
背后空无一物,只有那棵桂花树,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着枝叶,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旁边的观察员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去。
“队长,是发现什么了吗?”
“刚刚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们。”队长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去看看。”观察员往身后的林子里走去。
他打开手电筒,在树木之间照了一圈,光柱穿过枝叶,照亮了飘浮的灰尘和偶尔闪过的飞虫,没有脚印,没有身影,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队长,什么也没有。”观察员回来小声报告。
“我和你一起搜一搜,”那位队长没有就此作罢,“电视里都是这样的,当你以为是错觉的时候,可能真的是有人在背后看你。”
他和观察员一起在林子里搜索了一番,拨开灌木,绕过树干,检查了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同样是什么也没发生。
他们回到原位,重新开始监视。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身后的桂花树上,那几根藤蔓已经干枯了。
它们从树干上脱落,落在地面上,缩成几根细细的、灰褐色的枝条,枝条上的血色眼球也不见了踪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与此同时,床上的科塔缓缓睁开了眼睛。
月光已经移到了天花板的最边缘,房间里的光线比之前更暗了一些,他侧过头,刚好与还未睡着的三月七四目相对。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低,“还没睡着?”
三月七眨了眨眼,她的脸蛋有些燥热,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科塔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闪了一下。
“呃……有点睡不着。”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传出来的。
她刚刚居然在盯着科塔睡着的模样发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她的目光没有地方放,最后就落在了他脸上。
他的呼吸很平稳,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外面的人是云骑军派来的。”
科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骑军!?”
三月七捂着嘴,压住自己的惊讶,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很大。
“咱们是不是暴露了什么?”
她担心洛扎的事情被罗浮官方的人知晓,繁育的遗骸,那不是小事,如果被云骑军知道洛扎吞了那种东西,他们恐怕就走不出罗浮了。
“别担心,应该不是,”科塔的语气很平静,“要真是暴露了什么,他们早就闯进来抓人了。
监视和抓捕是两回事,他们还在外面蹲着,说明手里没证据。”
他顿了顿。
“行了,他们这次没带什么高科技过来,红外成像仪也没有。你回你的房间去睡吧。”
“哦……”三月七应了一声,但身体没有动。
“怎么了?”科塔扯了扯被子,“还要我请你出去不成?”
三月七的手紧紧抓着被角,没有松开。
“外面冷,不想动,”她又往里面靠了靠,肩膀几乎贴上了他的胳膊,“而且走廊里黑漆漆的,我害怕。”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害怕的意味。
“我劝你回房间,”科塔说,“我怕你晚上对我行不轨之事。”
三月七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立刻压下来,“我对你行不轨之事?你想得美!”
她猛地背过身去,把被子扯过来大半,裹在自己身上,动作很大,床垫都晃了一下。
“之前在飞船上的时候——”
科塔还没说完,就被三月七用枕头盖住了脑袋。
“那是意外!是梦游!”她的声音又急又气,“别再提了!总之外面冷,我不想动!”
科塔伸出手,比了个“OK”的手势,三月七这才把枕头拿开。
“你想闷死我不成?”科塔把枕头放回原位,扯了扯被她卷走的被子,“反正我一个大男人无所谓,我随便你。”
说完,他同样背过身去,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平稳了下来。
三月七涨红了脸看着科塔的后背,月光从他那边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银边,他的肩膀宽宽的,被旧睡衣裹着,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她用脚踢了踢科塔的小腿。
没有反应。
她又踢了一下。
还是没有反应。
她气鼓鼓地转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点情趣都不懂,搞得像是我占了便宜似的……
三月七心里生着气,但自己又说不过科塔。
每次都是这样,她想跟他闹,他就不接招,她想跟他吵,他就睡觉,像是打在棉花上,一点回应都没有。
于是她越想越气。
越想越气。
这一整夜,三月七都没有睡着。
她听着科塔平稳的呼吸声,听着空调的嗡嗡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月光在天花板上缓慢地移动着,从这一端移到那一端,然后渐渐淡去。
天色开始发白了。
她侧过头,看着科塔的背影。
他还在睡,呼吸依旧平稳,姿势也没有变过。
三月七伸出手,想推他一下,告诉他天亮了,但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又缩了回去。
她收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让他再睡一会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