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内,景元正查看最近呈递上来的文书。
桌案上的文件堆成了几摞,每一摞都压着红色的批注标签。
他翻阅的速度不快不慢,手指在纸页间划过,偶尔在某处停一下,用朱笔圈出几个字,然后继续往下翻。
彦卿带着一份报告走近他身边,脚步很轻,但景元还是听到了,“将军,最近关于‘药王秘传’的调查有了新进展。”
“如何?”景元的眼神没有离开手上的文书。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罗浮居民之所以无缘无故陷入魔阴身,其中可能有‘药王秘传’的人推波助澜。”彦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句清晰。
“而且根据我的调查,清剿的魔阴身人数与失踪人数有所差异,我怀疑有人在罗浮之中绑架人口,行不法之事。”
景元手中的笔顿了一下,他看着文书上那行被朱笔圈出的字迹,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但彦卿注意到,将军握笔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些。
彦卿站在一旁看着景元处理公务,心里也有些心疼。
虽然在外人面前总是表现出风轻云淡的样子,但独处的时候,那张脸上却写满了忧虑。
“将军,”彦卿开口道,“星穹列车的那帮人真的信得过吗?”
将军//委托星穹列车的人办事,他已经知晓,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一群外人,他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
“罗浮正是用人之际,”景元翻开一份新的文书,“星穹列车的声誉在寰宇之中也是极佳,当下形势,只能如此。”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文书进行批阅,朱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批完这一份,他抬起头看向彦卿。
“你不用在这里陪我,星槎海那边你去搭把手,不要让徘徊在那里的裂界生物突破封锁。”
“是!”
彦卿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景元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翻阅着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文书。
他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景元放下手中的笔,靠进椅背里,看着满桌的文件不由得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如今的星核之灾,他也没想到六御之中竟有如此多的蛀虫。
平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在挖仙舟的墙角。
他早就知道丹鼎司有问题,但没想到问题这么大,从人员调配到资源分配,从信息上报到指令下达,处处都是漏洞,处处都是推诿。
之前工造司的金人暴动,如今甚至一点线索也没有查出。
他总觉得罗浮要面对的不仅仅只是一颗星核,其背后,估计有不少人在盯着他这位将军的行动。
盯着他的失误,盯着他的破绽,盯着他什么时候露出疲态。
他揉了揉太阳穴,重新拿起笔。
没过多久,又有人来向他汇报事务。
来人穿着地衡司的制服,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文件,进门时脚步匆匆,显然是赶过来的。
“将军,对近日到访罗浮的客人已经调查完毕,”他翻开文件,语速很快,“除了查到几个走私犯以外,并没有太多的问题。不过——”
“不过什么?”景元的笔尖悬在纸页上方。
“我们以星穹列车为线索,倒是查到了一艘商船,”那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这艘商船除了与星穹列车有关系之外,其余情况都属正常,但属下对这份信息有所猜测。”
“说说吧,”景元放下笔,靠进椅背里。
信息越多越好,现在的局势一片迷糊,说不定能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突破口。
“星穹列车来到罗浮之前,曾停靠在黑塔空间站以及雅利洛星域,”那人一边翻文件一边说,“在此期间,这艘名为‘风信子’号的商船都有和星穹列车接触。”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如今星穹列车来到罗浮,而这艘商船同样在星核爆发之前抵达罗浮,一次两次都可以算巧合,但第三次同样如此,属下觉得这其中可能有些不太寻常的关系。”
景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加之,星穹列车在抵达罗浮之前刚刚处理了雅利洛的星核,但根据情报来看,那颗星核声称是被假面愚者夺走。”
那人抬起头,看了景元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属下怀疑,星核可能是被那艘‘风信子’号上的人暗中夺取,而他们抵达罗浮之后,没多久就有一颗星核在罗浮爆发。所以属下认为——”
他没有说下去,但景元也大概知道他的猜想。
罗浮上的这颗星核,或许是被这艘商船带来的。
但也仅限于猜测,也不排除这一切真的是巧合。
宇宙这么大,航线交叉是常有的事,两艘船在同一个地方停靠几次,实在算不上什么铁证。
根据星穹列车的说法,他们是被星核猎手卡芙卡引来的。
而那艘“风信子”号的档案却十分清白,没有与星核猎手接触的记录,一切都合规,一切都正常。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有些线索景元完全无法串联在一起。
星核猎手、星穹列车、药王秘传,现在又多了一艘来历不明的商船,这些势力之间是什么关系?是敌是友?是偶然交汇还是刻意安排?他看不清。
“你继续去调查情报,”景元拿起笔,重新翻开一份文书,“同时调用一部分云骑军去对那个商队的人进行监视,有什么异动,再来向我汇报。”
“明白!”
那人行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景元叫住了他。
“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逮捕到卡芙卡之后,让符卿和星穹列车的客人过来一趟。”
“是!”
那人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景元放下笔,揉了揉略有酸涩的肩膀。
“希望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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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科塔一行人已经把洛扎带回了别墅。
客厅里的灯全部打开了,亮得有些刺眼。
洛扎被平放在茶几上,透明的身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一块被遗忘在桌面的果冻。
他一动不动,连那些平时不断蠕动的触手也安静地垂在身体两侧。
由于缺少检测的仪器设备,489只能对洛扎的情况进行一个大致的判断。
他的机械手指在洛扎的身体表面划过,指示灯闪烁着,读取着各项数据。
“洛扎只是陷入了沉睡,”他收回手,转向众人,“目前来看不会有性命之忧,现在我们需要知道的是,洛扎吃掉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性命之忧是最好的结果,众人将目光投向花火。
“别这么看我,”花火摊开手,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都说了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小果冻会出这事,怎么说也会阻止他。”
她说得坦然,眼神也没有躲闪,科塔看了她几秒,收回了目光。
他走到茶几前,蹲下身,单手贴在洛扎的身躯上。
触感温凉,柔软,带着某种有规律的脉动。
他能感受到洛扎体内那股暴虐的能量,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稳定的脉动,而是一种混乱的、翻涌的、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的东西。
它在洛扎体内横冲直撞,试图找到出口。
科塔闭上眼睛,尝试将这种能量引向自己,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安全,但他需要知道洛扎到底吃了什么。
就在那股能量接触他指尖的瞬间,一股情绪涌入他的心中。
不是他自己的情绪。
那是别人的,陌生的,来自遥远过去的情绪。
孤独、绝望、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求。
不是对食物的渴求,不是对力量的渴求,而是更深层的、更原始的东西,像是落单的企鹅渴望寻找自己的同伴。
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它强烈地冲刷着科塔的理智,试图冲垮他的意识防线,像潮水拍打着堤坝,但只是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猛地收回手,后退几步。
心跳很快,快得有些不正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指微微颤抖着,掌心没有任何痕迹,但他总觉得那里残留着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繁育……”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船长,你说什么?”三月七没有听清楚,凑近了一些。
科塔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门外,探查了四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空调系统的细微嗡鸣声,他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人偷听,然后回到客厅,将门窗一一关好。
“这是繁育的力量。”
“繁育?”三月七表现得十分惊讶,“呃……我记得那不是已经陨落的星神吗?”
“真的假的?”花火也没想到洛扎吃掉的是这么烫手的东西,“难不成那口棺材里装着的是繁育的遗骸?”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
那是早已陨落的星神,是虫群的源头,是寰宇蝗灾的始作俑者。
即便已经陨落,祂的力量依旧是无数势力觊觎的对象。
如果那口棺材里真的装着与繁育有关的遗物,那洛扎吞下去的不只是“烫手的东西”,他吞下去的,是足以让整个宇宙为之疯狂的禁忌。
科塔看向花火。
“花火,”他的语气客气得有些过分,客气到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你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对吧?”
花火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像是猎人在决定要不要扣动扳机之前,最后的确认。
花火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当……当然,”她本想逗逗科塔,说一句“那要看你的表现了”之类的话,但对方的眼神让她感到一阵心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位船长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三月,”科塔转向三月七,语气恢复了正常,“这几天你去跟着星穹列车的人一起行动,我想那个小家伙会很乐意跟你一起同行。”
三月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科塔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花火,”他又转向花火,“你想干什么就去做吧,我们不拦着你,但希望你不要透露些不该透露的信息。”
花火点了点头,难得没有多说什么。
“这几天我和489就待在别墅照顾洛扎,”科塔做了总结,“洛扎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船长,”三月七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我就不能留在这里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洛扎出事了,她心里也是担心。
“让你跟着星穹列车主要是协助他们,”科塔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尽快处理好罗浮的事情。而且在星核猎手的剧本里,他们可是主人公,大概率是不会出事的。”
他顿了顿。
“罗浮事情处理完之后,我们需要尽快离开,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洛扎的事情不能保证没人知道,涉及到星神的事情,我们必须谨慎处理。”
三月七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科塔的安排很合理,也确实符合对当下形势的判断。
虽然她心里还是放不下,但船长说得对,她留在别墅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去做些有用的事。
“好了,时间也晚了,”科塔看向489,“489,你去做些晚饭吧。”
489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厨房。机械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你们也去休息吧,”科塔说,“明天还有事要做。”
三月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躺在茶几上的洛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晚安”,转身离开了客厅。
花火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科塔一眼。
“船长。”
“嗯?”
“你这个人,比我想象的有趣多了。”
她笑了笑,带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客厅里只剩下科塔和洛扎。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茶几前坐下。
灯光落在洛扎透明的身体上,那些彩色的丝带在胶质中缓慢地漂浮着,像沉睡的蛇,偶尔有一条微微蠕动一下,然后又归于平静。
科塔伸出手,轻轻按在洛扎的身体上。
那股暴虐的能量还在,但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即便是星神遗留的力量,也正在被星之彩逐渐同化。
他也不清楚,洛扎这一次到底是福还是祸。
繁育的力量并不普通,对洛扎来说,这也不是一顿普通的“饭”。
它可能会让洛扎变得更强大,也可能会毁掉他,一切都取决于接下来的发展。
科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不管洛扎变成什么样,他都会想办法把他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