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后藤一里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
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套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到遮住半张脸,裤腿塞进了靴子里。
走路的时候刻意压低重心,踩着猫步,整个人活像三流犯罪电影里负责第一个领盒饭的龙套。
顾辞远靠在楼梯口的柱子上,看了她不由得愣了下。
“你穿成这样是要干嘛?”
“这不是……要学那个嘛。”后藤一里的声音闷在帽子里,“我想着气氛上应该配合一下。”
“我平时穿成这样吗?”
后藤一里想了想他白天的样子。T恤,外套,普通的裤子,怎么舒服怎么来。
跟杀手一点关系都没有。
“……没有。”
“换回去。”
“好的。”
五分钟后,换回正常衣服的后藤一里跟着顾辞远穿过走廊,下了楼。
夜里的学校和白天完全不一样。走廊里的魂石灯只开了最低亮度,光线昏黄,墙上的影子被拉的又长又歪。
后藤一里的脚步很轻,几乎踩不出声响。
这倒不是她刻意的。纯粹是因为紧张到下意识踮着脚走。
顾辞远带她去了学校后面的操场。
操场被他提前清理过了。地上用粉笔画了几个圆圈和直线,旁边的地面上摆了一排武器。
各种各样的枪支,刀具,钝器,甚至还有长枪。
后藤一里看着那排东西,喉咙动了一下。
“首先我需要和你说件事。”顾辞远走到那排武器前面,随手拿起一把刀掂量了下,“我本人其实并不怎么擅长理论上的东西。”
“虽然我也不是不能扯些文字显得自己有多懂杀人这事,但我没法靠那种方式教出什么来。”
“是!”
后藤一里站的笔直,两只手贴在裤缝上,活像个新兵蛋子。
顾辞远看了她一眼。
“不用那么紧张。”
“是!”
更紧张了。
他叹了口气。
“所以我上来教你的东西很简单。”
他把那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我会拿着这把刀拼命的砍你。而你要做的就是想办法也弄死我。”
“是——欸?”
后藤一里用了许久才意识到顾辞远不是开玩笑的。
“等等等等!”她连退了三步,两只手在身前疯狂摆动,“这样不行吧!完全不行吧!我连打架都不太会,您上来就——”
“拿好你的武器,我不想浪费时间。”
顾辞远没有听她说完。
“还是说你想空手和我打?”他说,“也不是不行,虽然我不推荐。”
后藤一里闭上了嘴。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那一排武器。
犹豫了两秒,拿起了一把步枪。
枪比刀安全。至少距离上有优势。
她这样想着,把枪端了起来。
然后顾辞远就毫无预警的攻了上来。
快。
太快了。
后藤一里的眼睛甚至没有跟上他的移动,只看到一道影子从正面扑过来。
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敢扣。脑子里全是杂念。
万一打到他怎么办。万一他没躲开怎么办。万一……
刀背拍在她的右肩上。
不是砍,是拍。力道虽然有控制,但足够让没怎么锻炼过的后藤一里整条胳膊都麻了。
枪差点脱手。
“太慢了。”顾辞远已经退回了原位,“你在犹豫什么?”
“我……”
“开枪。”
“可是——”
第二刀来了。
这次更快。
刀刃从她左侧划过,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疼。
是真的砍到了她身上。
后藤一里终于意识到,他不是在吓唬她。
她咬着牙,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操场上炸开,回音在空旷的废墟之间来回撞。
子弹朝着顾辞远的方向飞去。
然后她亲眼看见了。
那把刀横在空中一转,叮的一声。
子弹被劈成了两半,两块碎片朝左右两边飞开,嵌进了后面的墙壁里。
几乎每颗子弹都被他砍飞,刀快得后藤一里完全看不清楚。
后藤一里的脑子空白了。
现实中真有人能劈子弹。
这太不讲道理了吧。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画面,第三刀已经到了。
刀背再次拍在她身上。这次是腰侧,力道比刚才大了不少。
后藤一里整个人被抽的踉跄了好几步,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还能继续吗?”
顾辞远站在三米外,刀垂在身侧。
后藤一里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能。”
她爬了起来。
然后又被打倒了。
爬起来。打倒。爬起来。打倒。
第五次跪在地上的时候,她的嘴角磕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地面上。
“要退出吗?”
“不退。”
“需要休息吗?”
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重新举起枪。
“不需要。”
顾辞远看着她那双发红的眼睛,没再多说什么。
刀又举了起来。
后藤一里这一次没有犹豫。
她直接开了枪。
叮。
又被劈了。
但她没有停。第二发,第三发,连着打了出去。
顾辞远的刀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每一发都被精准的拨开。可后藤一里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劈第三发子弹的时候,脚步往右移了半步。
是因为角度不好劈。
她记住了这个方向。
等到第七次被打倒再爬起来的时候,她把枪口偏了十五度。
这一发,顾辞远没有劈。
他侧身闪开了。
但似乎没什么太大的用处,她依旧被打得鼻青脸肿,全身都是淤青和划伤,血糊了半边脸。
等到训练停止的时候,顾辞远抬头看了一眼手机。
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他看了一眼后藤一里。
她趴在操场的地面上,四肢完全不听使唤了。衣服上全是灰和血,头发散的乱七八糟,活像在地上被拖行了几百米。
“今天就到这。”
后藤一里说不出话来。
她是不是太笨了呢,什么也没学到的样子。
“做的不错。”顾辞远说,“在面对我的攻击的时候,不是一味地发狠反击,能冷静地分析射击角度,有进步。”
“真的?”她抬起头来,看着顾问,眼神中的那抹自卑又散去了。
“真的。”
顾辞远把刀插回地面上的刀架里,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你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后藤一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果然,那些伤口以经开始愈合了。那个药的效果还在。
“明天还来吗?”顾辞远问。
“来!”
回答的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把脸转到一边去。
“那回去睡吧。”他说,“记得把这事和她们说一下,我可不想被她们质问我带着你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嗯!”
后藤一里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的往宿舍楼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月光下,顾辞远正弯着腰收拾操场上的武器,一件一件的归位。
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小跑着跑回了宿舍。
想了想,还是不和她们说了。
……
四天后。喜多郁代的房间。
“好,关于波奇酱变化的女子会议,开始。”
虹夏拍了拍手。
“鼓掌鼓掌鼓掌。”
喜多郁代很听话的鼓起掌来。凉坐在床尾,抱着枕头,没什么表情。
后藤一里不在。
花音被虹夏打发去了隔壁房间的床上玩,给了她两件小机器人。小丫头抱着玩具屁颠屁颠的跑了,一点意见都没有。
门关上以后,虹夏的表情收了起来。
“你们也注意到了吧。”
“波奇酱最近不对劲。”
喜多郁代点了点头。
“岂止是不对劲。”她掰着手指头数,“她每天凌晨才回来,早上起的比谁都早。”
“见到她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傻笑。问她怎么了,她就说在和顾先生学东西。”
“主要是波奇她……”凉接过话,“竟然换发型了。”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下。
后藤一里昨天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把一直遮着眼睛的刘海别到了耳后,后面的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露出了完整的额头和整张脸。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以前哪怕只是虹夏提议让她试试把刘海夹起来,后藤一里都能当场社死,缩进被子里半天不出来。
可昨天她不仅自己换了发型,还在被凉盯着看的时候,只是稍微红了一下脸,就若无其事的坐下吃饭了。
若无其事。
后藤一里和若无其事。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本身就很不正常。
“你们觉得是那件事吗?”喜多郁代小心翼翼的问。
凉和喜多郁代的目光同时落在虹夏脸上。
虹夏咳了一声。
“还不能下判断。”
“波奇酱确实变了很多,但变化不一定就是因为喜欢上了谁。也可能单纯是找到了新的目标,或者得到了认可之后变得自信了。”
她说的很有道理。
但凉没有被说服。
“虹夏,你说的都是很理性的分析。”
凉抱着枕头,语气很平淡。
“可感情这种事本来就不讲理性。”
她看了虹夏一眼。
“光是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这些。强大,细心,会照顾人,还愿意花时间去相信一个总说自己不行的女孩。”
“对于一个波奇来说,很有魅力。”
虹夏张了张嘴。
喜多郁代在旁边连连点头,又偷偷看了虹夏一眼,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虹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为朋友,如果波奇酱真的喜欢上了谁,她应该给予支持和帮助。
可偏偏是那个人。
她的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将这种不舒服归结于花音和后藤一里这种两难的抉择。
但她不是会钻牛角尖的人。
复杂的事情不想了,再想也解决不了。
现在她只需要找个时间,分别问问两个人对对方到底是什么看法。
如果双方都没那个意思,一切无事。
如果双方都有那个意思……
“那虹夏你打算怎么办?”喜多郁代问。
“我会去了解情况的,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凉有些担心地询问。
虹夏露出一个很有自信的微笑。
“秘密。”
“哦——”
喜多郁代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声音。
“什么‘哦——’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虹夏的脸红了一截。
凉看着她这个反应,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今天先到这吧。”
喜多郁代拍了拍手,笑了笑,语气很温柔。
“虹夏也需要时间想想嘛。”
“……嗯。”
虹夏点了点头。
女子会议就这样结束了。
凉起身往门口走,经过虹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虹夏。”
“嗯?”
“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说完她就出去了。没给虹夏回话的机会。
虹夏坐在原地,盯着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好烦。
明明她最不擅长的就是这种事,听着隔壁房间传来花音偶尔冒出来的傻笑,她唉声叹气。
“她们要是真的互相喜欢,我哪有什么办法啊。”
一边是女儿,一边是最要好的朋友之一,这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好办法了?
虹夏把脸埋的更深了。
她的办法,只是隐隐的希望,这是一里的单相思。
如果是的话,她就去找顾辞远,让他干脆利落的和一里说清楚。不要让波奇酱升起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
这样做是对的。
应该是对的。
可转念一想,如果真是单相思,她作为朋友,不是应该支持才对吗?
虹夏越想越乱,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
她发现自己根本理不清楚,到底是在替一里担心,还是在替自己担心。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隔壁房间的花音已经安静了,大概是睡着了。
虹夏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后藤一里从楼梯口拐了过来。
看到虹夏站在门口,她停了一下。
“虹夏?”
“啊,没什么。”虹夏扯出一个笑,“就是出来透透气。”
“这样啊。”
后藤一里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虹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汗味,还有泥土的气息。
又去训练了。
“波奇酱。”
“嗯?”
后藤一里回过头。虹夏看着她的脸。
刘海别在耳后,露出的那双眼睛干净又明亮,和几天前完全不一样了。
她想问点什么。
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早点休息。”
“嗯,虹夏也是。”
后藤一里朝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
虹夏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
那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