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秒过去了。
二十秒。
她还是没说话,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了解后藤一里性格的顾辞远率先打破了沉默。
“所以,后藤小姐,请问你留下来是要找我做什么呢?”
“啊,呃,那个……”
她绞着手指,不时抬头看一眼顾辞远的表情,又飞快的低下去。
“我想说的东西,可能有些失礼。”
“你犹豫着不说才是真正的失礼。”
“是!”
后藤一里闭上眼,像是把心一横,语速极快的说了出来。
“我认为您刚刚对我们撒谎了!”
这句话从后藤一里嘴里说出来,顾辞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撒谎?”他靠在讲台边,来了兴趣,“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听花音说过。”
她的手指搅得更紧了,指尖都泛白了,但这次她没有缩回去。
“她说您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了六年。”
“对。”
“我不相信,您这么厉害的人,六年过去,到头来能教我们的只有这些。”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辞远的手指搭在讲台边缘,有节奏的敲了几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没有像以前一样避开他视线的女孩。
有意思。
“首先我要说明一件事。”他的手指停下,“我没有撒谎。”
“欸?”
“我能教你们的,确实只有这些东西。”他说,“但我确实不止这点东西。”
“什么意思?”
后藤一里的有些听不懂。
“意思就是,你现在还不够格让我教更多。”
这话说完,顾辞远没有再停留。
他直起身,朝门口走去,路过后藤一里身边的时候,摆了摆手。
有些东西,还是不去了解会好些。
“等一……”
砰。
门关上了。
后藤一里的手伸在半空中,抓了个寂寞。
她呆呆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不够格。
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光线从钉着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空荡荡的黑板上。
她坐了一会儿,从旁边拿过自己的吉他,抱在怀里。
手指搭上琴弦,没有刻意弹什么曲子,就是随意的拨。
一段小调,一段和弦,断断续续的。
他说我现在还不够格。
可他明明说过,他相信我。
她的手指换了个把位,弹出一段旋律,又在中间停了下来。
所以真正的关键是,“现在”?
现在我缺少了什么呢?
后藤一里认真地回想着至今的一切。
她结合这些记忆认真地思考了。
她明白了。
她放下吉他,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不明白。”
她小声的说,像是在和空气对话。
“但是他相信的我,一定不会是什么都不做的我。”
“要加油啊我!”
她站起来,推开教室的门,往走廊外跑去。
……
二十分钟后。
天台上。顾辞远靠在天台边缘的围栏旁,一只脚踩着矮墙。
从这里能看到下面那条街的全貌,电玩厅的方向偶尔传来花音和虹夏的笑声,隐隐约约的。
他在警戒。
虹夏她们在下面玩的时候,他不可能真的放手不管。万一有恶灵摸过来,他得第一时间解决掉。
远处废墟的阴影里偶尔有东西在动,但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家伙,离这边还远。
暂时没什么问题。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但踩到了天台门口那块松动的铁皮,发出了一声闷响。
顾辞远回过头。
后藤一里站在天台的入口处,额头上全是汗,大概是爬楼梯爬的。
她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然后直起身子,和他对上了视线。
顾辞远一脸懵。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我只是觉得……”
她喘匀了气,声音还带着点跑步后的颤。
“如果是您的话,一定会放心不下大家,然后选择一个视野开阔又比较近的地方。”
她指了指脚下。
“然后我就觉得您会在这了。”
“这样啊。”顾辞远看了看脚下的天台,又看了看她,“那你挺厉害的。”
“真的?”
后藤一里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呆毛弹了起来。
“呃,对。”
他悄悄后退了两步。
“至少我很少遇见能够猜到我会做什么的人。”
顾辞远挠了挠后脑勺。
看着人畜无害的,脸上一副被夸了很开心的后藤一里,不知为何,他心里冒出来一股奇怪的危机感。
但想了想,应该只是错觉。
“所以,你找我是?”
后藤一里的表情收了回来,手指又开始绞。
但这次只绞了几下就松开了。
“还是上午的那件事。”
她鼓起勇气说。
“我想了很久,不明白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希望您能指出我到底还有哪里不够格。”
顾辞远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做着完全不符合她人设的举动。
不躲不缩,也不自我贬低,站在那直直的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他摸了摸下巴。
“我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为什么你那么想让我教些什么呢?”
后藤一里低了一下头,又抬了起来。
“这是因为……我觉得我还能做些什么。”
她说:“昨天,我帮上忙了。但是我之后想了想,觉得那很有限。”
“如果我能够多做些什么,不只是弹弹吉他,再多做些什么的话,会不会大家就不会陷入到那样的境地里。”
“我想帮上大家。”
顾辞远打量着后藤一里。
很经典的友情发言。
但有哪里不对。
对,是自信。
这女孩自信过头了。她怎么就认为,她说这种话,他就愿意教她呢?
她想帮忙和他其实没有什么关系,他已经说明自己把能教的东西都教了。
如果是正常状态下的后藤一里,早就想明白这件事了。
更何况他今早还那样拒绝了她,以往她早该缩回某个角落,把这个想法扔到不知道哪个地方去了。
发生了什么?
他很快想到了自己昨天对后藤一里说的那句话。
“你不需要去相信你自己。去相信我,相信正相信着你的我。”
可这也不对啊,他已经说她不够格了啊。
顾辞远百思不得其解,打算再试探一下。
“即便我现在也不相信你?”
后藤一里听到这句话,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慌张。
她的脑子里只闪过了一个判断。
撒谎。
如果他真的不相信自己,那应该在自己开口的第一时间就觉得麻烦,转身离开了。
他还愿意站在这里听她说完,一定是相信她的。
对,现在一定是在暗示。
暗示她刚刚有哪里说错了。
果然还是自己的理由无法让他接受。
仔细想想确实也是。自己想为大家做些什么,对已经教完东西的顾辞远来说,应当是没有任何联系的。
也就是说……不该是为了别人。
而是为了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坚定的让顾辞远觉得错愕。
“我能理解您为什么不相信我。”她说,“我在向您撒谎,您怎么可能相信我呢?”
“啊?”
顾辞远眨了一下眼。
这是什么展开?
“那么我会说实话。”
后藤一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其实,是因为我想取代您。”
“哈?”
顾辞远已经完全不理解她在说什么了。
“我想取代您现在对于大家的位置。”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没有犹豫,“我想成为能让大家依靠的那个人。”
“我想要即便没有您,结束乐队也能一直在再下去。”
她深深的鞠了个躬。
腰弯到九十度,相当诚恳。
“所以,请您教我更多!”
天台上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的乱七八糟。
顾辞远看着她,没出声。
缓了好一会儿,才算是理解了她到底在说什么。
取代他。
不是依赖他,不是跟在他后面,而是取代他。
让结束乐队即便失去了他的庇护,也能继续走下去。
难以想象,第一个说出这句话的,是最怯懦胆小的后藤一里。
但不是坏事。
顾辞远的眼神慢慢变得严肃。
“你先直起身来。”
后藤一里直起腰,脸红红的,但目光没有躲。
“即便我能教你的,是你可能根本不愿意学的东西?”
“请不要拐弯抹角。”她说,“请直接告诉我那是什么。”
顾辞远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杀人。”
后藤一里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欸?”
“就是杀人。”
他看着她,什么也没有解释。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学吗?”
后藤一里低下了头。
她的手指又开始绞在一起了。这次绞的很用力,指节咔咔的响。
杀人。
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她的脑子里一瞬间什么都想不了,嗡嗡的响。
但只过了几秒,她又抬起了头。
“那样的技术,是重要的吗?”
“如果要达到你的目标的话,比起我以前教的东西,重要无数倍。”
“……那么我会学。”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杀人的技术在我手上不一定会死人。但我不学,真遇到难题的那天,死的也许就会是我们。”
顾辞远看着她的脸,再三确认这个女孩没有任何欺骗自己的样子。
眼神没有飘,呼吸没有乱,声音没有抖。
至少在这一刻,她是认真的。
“我得承认,后藤一里。”
他第一次直接叫了她的全名。
“现在的你让我惊讶。”
后藤一里的呆毛抖了一下。
“那么既然你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伸出一根手指。
“凌晨一点,下宿舍楼。我会教你。”
“真的?!”
后藤一里的眼睛瞬间亮的吓人,整个人蹦了起来,两只拳头举在胸前。
“嗯。”
顾辞远点了一下头。
看着激动的快要原地转圈的后藤一里,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目光看这个女孩了。
她现在的表现和自己所了解的,太不一样了。
以前的后藤一里,听到“杀人”这两个字,大概直接就晕过去了。
可现在她站在这,脸上写满了干劲。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她?
他想不明白。
“那,那我先回去准备了!”
后藤一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
然后她一溜烟的消失在了天台入口。脚步声噔噔噔的往下跑,越来越远。
顾辞远站在天台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风又吹了起来。
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远处的废墟。
下面电玩厅的方向,花音又发出了一阵欢呼。
一切和刚才没什么区别。
但从始至终,顾辞远都没有察觉到一件事。
后藤一里的目光,从头到尾,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他。
向下跑的后藤一里自言自语。
“无论学什么,无论做什么。”
“只要做的和他一样,那便不会有错。”她心中充满了难以想象的力量,“毕竟现在大家是那么的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