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救行动结束三天后。
罗德岛的走廊里很安静。
阿米娅抱着一摞文件从办公室出来,往右转,经过医疗部的门口,经过人事部的窗口,经过那扇永远关不严实的装备库大门。
走廊尽头有几个干员在低声说话,看到她过来,立刻收了声。
“阿米娅,你……”
“我没事。”她笑了笑,“只是去送文件。”
那几个干员互相看了一眼,让开路。
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叹了口气,很轻,但她听见了。
没事。她没事。
博士回来了。
任务完成了。
小队回来了。
ACE受了点轻伤,Scout擦破了皮,几个行动组的成员在医院里躺着,但都是轻伤,养养就好了。
凯尔希医生说这是奇迹。
切尔诺伯格那种地方,在预先没有知道整合运动到来的情况下,深入敌后,硬生生把博士从石棺里捞出来,居然没有一个人阵亡。
本应该庆祝的。
阿米娅推开会议室的门,把文件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分好,按照日期、优先级、部门分类,叠整齐,放进对应的文件夹里。
这是林有槐教她的——文件要按紧急程度分颜色,红色的今天处理,黄色的明天处理,绿色的可以往后放一放。
她把红色的那份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数字在纸上跳。
她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阿米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再看一遍。
这次看进去了——是装备部的月度损耗报告,需要她签字确认。
她在最底下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很工整,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
她把签好的文件放到“已处理”的那一摞上,翻开第二份。
还是看不进去。
——
已经三天了。
阿米娅不知道这三天是怎么过来的。
她记得自己去了医疗部,站在博士的病房外面看了一会儿。
博士还在睡,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很轻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应该高兴的。她真的应该高兴的。
可是她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件事——老师还没回来。
大家都没说。
ACE没提,Scout没提,凯尔希也没提。
所有人都默契地绕开了那个名字,像是谁先提出来谁就要承担责任一样。
但阿米娅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希望微乎其微。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阿米娅继续工作。
她把红色的文件全部处理完,开始处理黄色的。
黄色的处理完,开始处理绿色的。
绿色的处理完,她又把红色的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
没有。什么都沒漏掉。
她做得很好。和老师教她的一样好。
——
有人敲门。
“请进。”
门推开,是华法琳医生。
她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阿米娅桌上,没有马上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多久没睡了?”
阿米娅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阿米娅从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和ACE一样,和Scout一样,和所有人一样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我睡了。”阿米娅说。
“多久?”
“……足够支撑我正常的工作……谢谢您的担心,华法琳医生。”
华法琳看着她,没再追问。
门关上了。
——
第三天。
阿米娅从办公桌前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了一下桌子才稳住。
她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指挥中心走。
今天有个例行会议要开,讨论切尔诺伯格行动的报告和后续安排。
她得去主持会议。
走廊里有人叫她。
“阿米娅。”
她转过头,看到煌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罐饮料,看起来像是专门在这儿等她的。
“你还好吗?”
“我没事。”阿米娅笑了笑,“只是去开会。”
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行。开完会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嗯。”
阿米娅继续往前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听到煌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她猜得到。
走到指挥中心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不能让人看出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ACE、Scout、杜宾、还有几个行动组的组长。
凯尔希坐在最边上,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切尔诺伯格行动的全息复盘图。
“抱歉,来晚了。”阿米娅走到主位上坐下,“开始吧。”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ACE汇报了行动的具体经过,Scout补充了几个细节,杜宾做了伤亡统计和物资消耗的分析。
阿米娅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关键的地方,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杜宾说了一句:“这次行动没有人员阵亡,重伤三人,轻伤十一人,目前都在恢复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说那个名字。
阿米娅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会议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她记的。
她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点,越来越大。
“……散会。”她说。
所有人站起来,往外走。阿米娅坐在位子上没动,等所有人都出去了,她才慢慢站起来,把会议记录本合上,抱在怀里。
她走出指挥中心的时候,看见凯尔希站在走廊尽头。
“过来。”凯尔希说,只有两个字。
阿米娅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好。
凯尔希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她开口:“去休息。这是医嘱。”
阿米娅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对上凯尔希的目光,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好。”她说。
凯尔希转身走了。
阿米娅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推开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没开灯,摸黑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她没调凉。
热汽蒸上来,模糊了视线,她闭上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浴室里站了多久。等她出来的时候,手指上的皮都皱起来了。
她换上睡衣,把头发擦干,躺到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沒有。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也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窗帘在微微晃动,有风吹进来,带着舰船航行时特有的那种嗡鸣声,低低沉沉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
睡不着。
阿米娅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蒙在里面。
被子里很闷,呼吸都困难。但她不想把被子掀开。
被子里的黑暗是安全的,是封闭的,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在这里她不用笑,不用说话,不用假装什么都好。
她把膝盖蜷起来,缩成一团。
然后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
那时候她刚被博士捡回巴别塔。
博士很忙,真的很忙。每天都在开会、看文件、部署任务,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阿米娅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后来博士把她托付给了林有槐。
博士说,“他会照顾你的。”
阿米娅那时候还小,不知道“照顾”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那个人很瘦,头发很长,扎着一条狼尾,眼睛是栗色的,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他确实会照顾人。
早上叫她起床,帮她梳头发,带她去吃饭,教她认字,陪她看那些看不懂的战术图。
她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坐在床边,给她讲故事。
她喜欢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睡觉。
不知道为什么,那样让她觉得安全。
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穿了一层盔甲,什么都进不来。
有一次,林有槐路过她的房间,看到她把整个人蒙在被子里,以为她做噩梦了。
她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她。被子被掀开一条缝,有光透进来,还有那张脸——栗色的眼睛,扎着狼尾的长发,带着一点担心的表情。
他看到她睁着眼睛,愣了一下。
“没睡?”
她摇摇头。
“做噩梦了?”
她又摇摇头。
林有槐看着她,没问她为什么不睡。
他在床边坐下来,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
“睡不着的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点点头。
“这个故事有点奇怪,”他说,“你听了别笑。”
他开始讲。
讲有一个地方,很远很远,远到在地图上找不到。
那里的人每天都要上班,从早到晚,从天亮到天黑,一直上班。
有一个人,上班上着上着就倒了,倒在桌子上,再也没起来。
阿米娅眨了眨眼,不太明白。
“然后呢?”
“然后他就醒了。”林有槐说,“醒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有人长着动物的耳朵和尾巴。”
“像我们一样?”
“对,像我们一样。”
“那他害怕吗?”
“一开始害怕。”林有槐说,“后来就不怕了。因为有一个人捡到了他。那个人头发很长,笑起来很好看,像……”
他想了想。
“像殿下。”
“然后呢?”
“然后他就跟着那个人,一直跟着。那个人给他事情做,给他地方住,给他饭吃。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跟着那个人。”
“后来呢?”
“……”
故事讲得很烂,情节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但她没觉得不好听。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有人在耳边哼一首童谣,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
林有槐已经不在了。
——
阿米娅把脸埋在枕头里,眼眶发酸。
她已经三天没睡好了。
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些画面——白色的火焰,崩塌的楼宇,还有那道站在火光里的背影。
他让她走。
他说“够了”。
她就那么走了。
被他拎着衣领丢给ACE,被扛着往外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上。
她在飞空艇上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
那是她看到的最后一眼。
阿米娅把被子裹得更紧,缩成一团。
被子里很闷,呼吸都困难。
但她不想把被子掀开。被子里的黑暗是安全的,是封闭的,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在这里她可以不用笑,不用说话,不用假装什么都好。
她想起那个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有人在耳边哼一首童谣。
她想起那个故事,讲得很烂,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她想起那只手放在她头顶的感觉,轻轻的,暖暖的。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浸进枕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阿米娅把脸埋在枕头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被窝里很暗,很安静。
她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