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本来想问的。
她张了张嘴,那个问题已经到了嘴边——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巴别塔那场刺杀,心脏被刺穿,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这几年你在哪儿?
你怎么到的罗德岛?
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
但她没问出口。
因为她看见了。
林有槐胸口那个洞,边缘的血肉上爬着一层黑色的东西。
那些细小的源石结晶像血管一样蔓延,从伤口边缘往四周扩散,爬过他的锁骨,爬过他的肩膀,在脖颈处凝成一片薄薄的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普通的源石感染——它们在动,像活物一样,一点一点修补着被烧穿的组织。
寻常人挨了这么一下,早就死了。
死得透透的,连抢救的必要都没有。
可他还站在这里,还在跟她说话,还有心思贫嘴。
“你被什么鬼东西寄生了?”
林有槐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的洞,又抬起头。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应该算是共生。”
W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废墟间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气。远处还有火焰在烧,噼里啪啦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我送你回去。”她说。
林有槐愣了一下。
“别想多了,看交情。”W把视线从他胸口的洞上移开,望向别处,“你现在这个样子,只能说存活。走回去?走一半就得倒在路上。”
“不用——”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W没听他说完。
她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抬起来,掌缘对准他的后颈,干脆利落地切下去。
啪。
那一下不重,但够准。
颈动脉窦的位置,力道刚好能让一个正常人瞬间失去意识。
林有槐没倒。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弯了弯,但硬是撑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W,那双栗色的眼睛里还残着一点金色的光,表情像是想骂人。
林有槐想说点什么。
比如谁要你帮,你这叫帮忙吗你这叫偷袭,老子活得好好的不用你管。
W愣了一下,然后挑了挑眉,脸上浮起一层惊叹似的表情。
“强诶,”她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吃我一击手刀还能保持意识清醒么?”
林有槐的嘴唇动了动。
“靠……”
就一个字。
气音都比他说话的声音大。
W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她歪着头,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半笑不笑的表情。
“别这样嘛,”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哄小孩,“好不容易我大发慈悲一次想帮忙,你还不领情。多伤人心啊。”
林有槐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上什么东西,他咽下去了。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硬生生稳住。
W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了,别撑了。”
她抬手,第二下切在他后颈上。
这次用了点力气,位置更准,力道更重。
后颈那个点被精确地敲中,整条脊椎像被人抽走了一样,所有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空。
林有槐的眼睛翻了一下,身体终于软下去,像一堵终于撑不住的墙,往前栽。
W伸手捞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他的头垂在她肩膀旁边,血从胸口那个洞渗出来,沾在她衣服上。
“真沉。”她嘟囔了一句,
——
罗德岛医疗部。
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
林有槐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白色的天花板。
第二样是吊在床头的输液袋,透明的管子从手背连上去,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啊。
头疼。
是真的头疼。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试着回忆发生了什么。
切城。塔露拉。胸口被开了个洞。然后——
W。
林有槐在心里把那个名字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
骂她下手没轻没重,骂她偷袭不讲武德,骂她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非得动手。
骂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但还是忍不住又骂了一句。
小崽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坐起来。
被单从身上滑下去,露出缠满绷带的上半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位置,绷带下面能看见黑色的纹路在蔓延。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
疼。
他把绷带掀开一角,看了一眼。
心脏偏左的位置,边缘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血肉模糊了——一层黑色的源石结晶覆盖在伤口边缘,像裂缝两边长出的新组织,把撕裂的部分一点一点地拉拢。
那些结晶很细,很密,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和之前一样。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他把绷带盖回去,抬起头。
然后看见了凯尔希。
她就站在床边,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看了多久。那双绿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井,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被装在一个大纸箱里面送到了罗德岛。”凯尔希说,语速不快,“收货人写着‘老女人和小兔子’。发货人写的是‘佣兵物流’。”
林有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有什么头绪么?”
“没有。”林有槐说,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死了,“完全没有。”
凯尔希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三秒。
林有槐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翻涌了。
W那个小崽子,把他打晕了塞纸箱里寄回来,收货人写“老女人和小兔子”——她怎么想的?她怎么敢的?
她是不是觉得这很好笑?
是不是觉得把人打晕了塞进纸箱里贴上标签扔到船上是一件特别有趣特别幽默的事情?
她是不是还在纸箱上画了笑脸?
他下次见到她一定要把她塞进纸箱里寄到萨尔贡去,收货人就写“一个白痴”,看她笑不笑得出来。
凯尔希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看一个没救了的病人。
“你的医疗报告,”她说,“我会重点念几个部分——”
林有槐靠在床头,等着她念。
他知道凯尔希念报告的习惯,从病因念到病理,从病理念到治疗方案,从治疗方案念到预后评估,中间夹杂着至少三段关于“你为什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训斥。
全程不带一个多余的字,但能念满二十分钟。
她已经念了三行。
林有槐开始放空。
“……源石结晶扩散范围较上次扩大了百分之八,主要集中在胸腔和左肩区域。心脏贯穿伤处的结晶呈现结构性生长,与心肌组织形成了新的共生界面——”
凯尔希停下了。
林有槐回过神,看着她。
凯尔希把报告合上。
“剩下的内容,”她说,“我会发到你的邮箱。”
林有槐愣了一下。
“现在,”凯尔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还是去看看那些探望你的人吧。他们从昨天就开始等了。”
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有槐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好几秒。
这老女人今天吃错药了?
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掀开被单,把腿从床上挪下来。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凉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光着脚,不知道谁把他的鞋脱了。
床头柜上放着叠好的衣服,旁边还有一双拖鞋。
他拿起衣服往身上套,动作很慢,每抬一下胳膊胸口都跟着疼一下。
等他穿好衣服、趿上拖鞋、往门口走的时候,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阿米娅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