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槐扶住刀柄,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云岫上。
疼。哪儿都疼。肩膀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肋下被剑尖划开的地方火辣辣的,后背不知道撞碎了几堵墙,骨头像被人拆过一遍又胡乱拼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感觉压下去,瞳孔里的金色开始燃烧。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金芒。
是真正的火焰——鎏光从他的瞳孔深处涌出来,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从眼眶边缘逸散,在空气中拖出转瞬即逝的轨迹。
理瞳。
他手腕上的源石结晶开始蔓延。那些黑色的晶体像活过来一样,从他的小臂爬上刀柄,沿着刀脊一路延伸,爬过刀格,爬过刀身,一点一点渗进云岫的纹理里。
刀刃在嗡鸣。
云岫在变。
刀身变得更窄,更长,刃纹从原本的直纹变成漩涡状的云纹,刀脊上浮现出一排细密的铭文,在金色瞳孔的映照下隐隐发光。
刀柄处的缠布被源石结晶重新编织,变成贴合掌纹的形状。
大炎古剑——龙渊。
林有槐握紧刀柄,感受那股从刀刃传遍全身的震颤。
只能借用一会儿,但这一会儿够了。
他摆好架势。
塔露拉也动了。
她把剑举到身前,剑尖朝上,双手握住剑柄。
白色的火焰从她掌心涌出,沿着剑身盘旋上升,在剑尖处凝聚成一个刺目的光点。
那光点越来越亮,亮得周围被烧成玻璃状的地面都映出惨白的光。
她看着他。
“林有槐。”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最后问你一次。来不来。”
他看着她。
“你来,我们还能一起把这片大地烧干净。你不来——”
她没说完。
但林有槐懂。
他握着龙渊,感受着刀刃传来的震颤,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别的什么。
“你来,我们还能一起把这片大地烧干净。”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然后摇了摇头。
“可烧干净之后呢?”
塔露拉没说话。
“烧干净之后,只剩灰烬。”林有槐说,“你站在灰烬上,和那些被你烧掉的人,有什么区别?”
塔露拉的剑尖颤了一下。
“你以为你在解放谁?”林有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只是在烧。烧掉你能看见的一切——压迫者,感染者,这座城,这座城里的人。你分得清谁该烧、谁不该烧吗?”
“我分得清。”
“你分不清。”林有槐看着她,“你的火已经烧到自己人了。它会继续烧下去,烧到你身边的人,烧到你想要保护的人,烧到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站在灰烬里。”
塔露拉的呼吸重了一瞬。
“你曾经告诉我,”林有槐说,“你要联合所有感染者,从压迫者手里夺回自己的家园。现在呢?你在联合谁?你在夺回什么?”
“我在——”
“你在替他们复仇。”林有槐打断她,“不是解放。是复仇。复仇的火焰烧起来的时候,不会管站在火里的是谁。它只会烧。烧到什么都不剩。”
塔露拉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闭嘴。”
“你失去了重要的人。”林有槐说,“我知道。我也失去了。”
塔露拉的火焰猛地窜高。
“我让你闭嘴!”
然后两人同时动了——
废墟在两人中间炸开。
两把武器碰撞的瞬间,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撞击点扩散出去,把方圆十米内所有还立着的东西全部推平!
地面塌陷,碎石飞溅,那些被烧成玻璃状的碎块在半空中碎裂,又被冲击波卷起来,像弹片一样四处飞射!
铛铛铛铛铛——!
两人在塌陷的地面上交换了十几刀。
每一刀都带着要把对方连人带武器劈碎的力量,每一次碰撞都在空气中炸开一圈波纹。
塔露拉的剑裹着白色的火焰,林有槐的刀带着嗡鸣的震颤,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把脚下的地面震出一道又一道裂痕!
一栋还剩半截的楼房被塔露拉的剑锋扫到,上半截斜着滑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林有槐的刀砍在一面承重墙上,墙体崩碎,整栋楼的骨架开始摇晃,钢筋被震断,混凝土块从高空砸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
两人从塌陷的地面打到倒塌的楼顶,又从楼顶打到地面。塔露拉一剑刺空,剑锋上的火焰把一堵断墙烧成液态,岩浆一样的残渣流到地上,冒着烟。
林有槐的刀从侧面切过去,刀锋没碰到任何东西,但刀身带起的劲风把三米外的一根石柱拦腰切断!
塔露拉后撤一步,剑从下往上撩起来。
林有槐侧身让过,刀背磕在她的剑格上,把这一剑卸到旁边。那道白色的火焰从他耳边擦过去,击中身后一栋六层楼的底部——
轰——!
整栋楼在火焰中融化。
混凝土像蜡一样往下淌,钢筋烧成红色的液态,从地基里流出来,汇成一条滚烫的河!
林有槐没看那栋楼。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弹射出去,刀尖朝前,直刺塔露拉的面门。
她偏头躲过,剑柄砸向他的手腕。他手腕一翻,刀在空中转了个圈,刀刃从下往上砍向她的肋下。
塔露拉收腹,刀尖擦着她的衣服过去,衣料被割开,露出里面的皮肤——
她的剑已经等在那里了。
铛——!
两把武器第三次正面撞在一起。
这次的力量比前两次加起来都大,冲击波把两人同时震退三步,脚下的地面被踩出深深的脚印。
那些脚印周围的地面龟裂,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一直延伸到十几米外。
林有槐稳住身形,刀横在身前。
塔露拉也稳住了,剑尖朝下,火焰在剑身上流转。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
刀剑再次相撞。
这一次没有退让,没有闪避,两把武器死死地咬在一起,刀格卡着剑格,刀柄顶着刀柄。
白色的火焰和金色的光芒在交界处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
两人脚下的地面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开始大面积塌陷,碎石和灰尘被震起来,又被冲击波吹散!
林有槐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灌进刀里。
塔露拉也咬着牙,火焰从她掌心不断涌出。
僵持了三秒。
然后两人同时发力,把对方弹开——
林有槐没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往前踏一步,刀从侧面切进去!
塔露拉格开这一刀,他的刀转了个方向,又从另一边砍过来!
她再格开,他再砍!
三刀,五刀,七刀——刀刀连环,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重!
塔露拉被他逼得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第四步她站住了。
她硬接了他一刀,剑刃上压着刀锋,两人面对面,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
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的眼睛里全是金色,金色的火焰在烧,烧得瞳孔都看不清了。
她用力推出去。
他借力往后翻,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十米外的废墟上。
她也退了两步,稳住身形。
两人隔着废墟对视。
“你已经不是你了。”林有槐说,“你知道的。”
塔露拉的剑尖颤了一下。
“那个老东西还在你脑子里,”他说,“科西切。他的声音,他的意志,他的仇恨。你以为那是你自己的?那不是。”
“闭嘴。”
“你分不清了。你分不清哪些是你的愤怒,哪些是他的。你分不清哪些是你想烧的,哪些是他想烧的。”
“我让你闭嘴!”
然后同时出招——!
她把剑举过头顶,剑锋上那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白光猛地炸开!
引爆她压缩的所有力量!
那团白光炸开的瞬间,以她为中心,方圆百米内的所有东西都被吞没了!
地面塌陷,楼板崩碎,钢筋熔化,混凝土被烧成液态,在高温中沸腾、蒸发、炸裂!
整片废墟在那一刻变成了白色的炼狱!
林有槐在那一瞬间冲了进去。
他没有躲。
他迎着那团白光冲进去,龙渊在身前劈开一条路。
白光吞没他的身影,火焰烧灼他的皮肤,高温烤干他身上的血,但他没有停。
烟尘在他们之间炸开,碎石和灰烬被卷起来,遮住了一切。
烟尘慢慢落下来。
等烟尘散开,林有槐已经没了踪影。
塔露拉站在原地,剑垂在身侧,火焰熄灭了。
她的脖颈上多了一道血线,很浅很浅,只渗出一滴血珠。
她抬手摸了摸,看着指尖上那点红色,然后抬起头,望着远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烧焦的废墟和漫天的灰烬。
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吹起她白色的长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扎着狼尾的大炎人,站在科西切府邸的尸体中间,抬头看着她。
那时候他冲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她应该跟他走的。
那个念头冒出来,又很快被她压下去。
她垂下剑,转身走进火焰里。
——
林有槐扶着墙,踉跄地往前走。
每走一步,胸口那个洞就往外涌一股血。
那个洞在心脏偏左的位置,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地贯穿了。
他甚至能从前面看到后面的火光——那些火还没灭,在废墟间烧着,透过他胸口的洞映进眼睛里。
“下手真狠啊……”他嘟囔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一点都不念旧情。好歹也是老熟人,见面就打,打完了往胸口捅个窟窿,连句再见都不说。”
他扶着墙拐了个弯,继续走。
“还问我为什么不加入……我倒是想加啊,加进去干什么?帮你烧自己人?”
血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地上。
“烧到最后就剩你一个人站在灰堆里,有意思吗?没意思。真没意思。”
他又走了一段,腿开始发软。
“早知道就不来了。我躲办公室里看看报表、摸摸鱼,它不香吗?”
他靠在一面断墙上,喘了两口气。
他站直身子,继续往前走。
“所以我就活该被捅呗。行,行,我认了。”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前面的巷口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手里拎着那把标志性的铳。
她就那么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风景。
W。
她歪着头,看着林有槐胸口那个洞,然后看着他浑身的血,然后看着他手里的龙渊——那刀已经变回云岫的样子,刃纹暗淡,像耗尽了力气。
“哟,”W开口“还活着呢。”
林有槐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扯出一个笑容。
“废话。死不了。”
W挑了挑眉,目光从他胸口那个洞移到他脸上。
“看起来可不像死不了的样子。”
林有槐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洞,又抬起头。
“区区致命伤。养养就好了。”
W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还是老样子。”
林有槐想回一句什么,但喉咙里涌上一口血,他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