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医疗部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阿米娅站在博士的病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门上的牌子写着患者信息,字迹工工整整的。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但听起来精神不错。
阿米娅推开门走进去。
博士靠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扣在膝盖上。
他的白色长发被束成了一股,垂在肩膀前面,发尾搭在病号服的袖口上。
脸色看起来还有些苍白,但比刚从石棺里出来那会儿好太多了——那时候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现在他看着阿米娅,嘴角扬起来,带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笑意。
阿米娅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床沿有点高,她的脚悬在半空,晃了一下。
博士把书放到床头柜上,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地方。
“博士。”阿米娅也笑了,“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博士说,“凯尔希医生说我再躺几天就能下床了。”
“那太好了。”
“你呢?”博士看着她,“你这几天忙坏了吧?”
“还好。”阿米娅说,“会议之后敲定了下一个目的地,就是龙门。已经有迹象表明龙门是整合运动的下一个目标,罗德岛和龙门方面达成了合作协议,我们会协助龙门近卫局进行城防工作,同时龙门也会为我们提供一定的物资支持和情报共享。”
她说得很流畅,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报告。
这些天她已经把这些内容翻来覆去地整理过很多遍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凯尔希医生说龙门对这个合作很重视,会亲自过问。陈警官那边也会配合我们。具体的行动方案还在细化,但大体框架已经确定了,等到了龙门之后就可以——”
她顿了顿,发现自己说太多了。
博士没有打断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很柔和。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在病房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浅,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听起来准备得很充分。”他说。
“嗯。”阿米娅点点头,“大家都出了很多力。”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输液架上的吊瓶微微晃动,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阿米娅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久到膝盖上那件裙子的蓝色格子花纹开始模糊,变成一团一团的色块。
她告诉自己不能哭。
不能让别人看到罗德岛的公开领袖哭。
她现在在博士面前,博士刚醒过来,身体还没好全,她不能——
可是眼眶不听话。
有什么东西从下巴上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温热的。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膝盖上的裙子湿了一小块,颜色变得更深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没事”,想说点什么把这茬揭过去。
但那些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她想说林有槐的事。想说那个人没回来。
想说她把人弄丢了。
但说出口就意味着承认。
承认那个人没回来。承认那个人可能回不来了。
承认她在切尔诺伯格转身走掉的时候,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他。
她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头顶。
博士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什么小动物一样,手掌覆在她的发顶,慢慢揉了两下。
“博士……”
阿米娅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为哭?为没把人带回来?为让博士担心?
博士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要道歉?”
他的嗓音很温和,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阿米娅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看不太清楚博士的表情。
她抬手擦了一把,袖子湿了一片。
“是因为有槐还没回来?”
阿米娅的呼吸停了一瞬。
博士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安慰,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倘若是的话,”他说,“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
阿米娅愣住了。
“如果不是我躺在切尔诺伯格那个鬼地方,”博士的声音放得更轻了,“罗德岛的大家也不至于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营救我。”
阿米娅猛地摇头,动作大得兔耳都甩了起来。
“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响亮,“不是这样的,博士。您不应该为这件事道歉。那是我们自己的决定,是我们想救您回来——”
“那你也就不应该因为这件事道歉才是。”
博士打断了她。
他的手还放在她头顶,没有拿开。
“有槐留下来,是他自己做出的判断和决定。营救你是他的选择,掩护你们撤退也是他的选择。他知道自己做什么。”
阿米娅张了张嘴。
“倘若你要因为这件事而谴责你自己,”博士说,“倒是对他决心的亵渎了。”
病房里很安静。
阿米娅说不出话。
她看着博士,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她还小,刚被博士捡回巴别塔不久。
博士很忙,总是开会、看文件、部署任务,她被托付给林有槐照顾。
但博士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会和林有槐一起坐在指挥室里,对着战术图板讨论什么。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偶尔争论几句,然后一起笑。
她那时候不懂他们在笑什么。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而且,”博士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我也不觉得他不会回来。”
阿米娅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为什么?”
博士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
“只是直觉。”
他顿了顿。
“我以前直觉准不准,阿米娅?”
阿米娅想了想,点点头。
准的。很准。博士的直觉在巴别塔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他说哪条路安全,那条路就一定安全;他说哪场仗能打,那场仗就一定能赢。
“那不就得了。”博士说,“直觉告诉我,他会回来的。”
阿米娅看着博士脸上的笑容,心里的什么东西慢慢松了一点。
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不那么刺耳的声音。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这次擦得很用力,把脸都擦红了。
“好多了?”博士问。
“嗯。”阿米娅点点头,声音还有点哑。。
“那就好。”博士把手从她头顶拿开,靠在枕头上,“对了,凯尔希说你们在切尔诺伯格还遇到了别人?”
阿米娅正准备回答,门突然被推开了。
“博士!博士!”
芙蓉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呼吸急促得像是跑了一整条走廊。她的丸子头有点散,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了。
“怎么了?”博士问。
芙蓉张了张嘴,喘了口气,然后大声说:
“Sisyphus先生回来了!”
阿米娅站了起来。
“他回来了,”芙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被装在一个大纸箱里送到罗德岛门口,凯尔希医生已经把他推进手术室了!”
阿米娅的腿软了一下。
她扶住床沿,手指攥着床单,攥得很紧。
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他回来了。
博士靠在枕头上,看着阿米娅呆站在床边、眼泪又开始往下掉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你看,”他说,“我就说我的直觉很准吧。”
阿米娅转过头看着他,眼泪和笑容一起挂在脸上,看起来又哭又笑的。
“去吧。”博士冲她摆了摆手,“别在这儿杵着了。”
阿米娅点点头,转身往外跑。
跑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侧身闪过去,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芙蓉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博士。
博士正拿起床头柜上那本书,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看起来心情很好。
“博士,”芙蓉犹豫了一下,“您不去看看吗?”
“我现在这身子骨,”博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病号服,“去了也帮不上忙。等凯尔希医生忙完了再说吧。”
他放下书,看着窗外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