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比尔像往常一样坐在柜台后面,把新到的货物往架子上摆。阿玉奶奶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择菜,嘴里念叨着她的故事。
门帘一掀,进来五个人。
打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胳膊上刺着青龙,一进门就拿眼睛把整个店扫了一遍。他身后跟着四个年轻人,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嘴里叼着烟,故意把烟灰弹在地上。
安比尔看着对方,知道来者不善。但站起来,一只手已经悄悄按在了大腿外的火枪上。
“欢迎光临,几位需要点什么?”
光头没说话,只是歪着头看她。那目光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在她脸上、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来,把这堆东西算算。”光头一挥手,身后那几个人把手里提的、怀里抱的,一股脑全堆在柜台上。
安比尔低头一看,几乎是把店里所有的东西都抓了一把放过来,阿玉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停下来手里的活。
“一共是三百二十七个铜板。”安比尔认认真真分门别类,一件一件地清点。
光头没动,只是用手指敲着柜台。
“你要不再算算。”他说。
安比尔又当着他面算了一遍。是三百二十七,没错。安比尔已经明白对方是来店里找事的了,一边应付对方,一边把法杖放在了顺手的位置上。
“您也看到了,就是三百二十七枚铜币。”她说。
光头的手停了。
“小妹妹,你就是算错了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些东西,哪里值那么多钱?”
安比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标签上都写着价,我只是照着加。”
光头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身后的一个黄毛凑过来,把烟头摁灭在柜台上。
“老大,这丫头不给面子啊。”
光头没理他,只是盯着安比尔。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柜台,这回更快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说,“重新算。”
“您刚刚已经看过了,我想没这个必要!”安比尔的语气强硬了几分。
光头低头看着站在那她,牙齿嘎吱嘎吱发出响声。
“我说你算错了!你就是算错了!”他的声音忽然高了,猛地拍了好几下收银台,“你他妈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安比尔的手指收紧了。她看了一眼里屋,阿玉奶奶已经站起来,脸上全是担心。
“阿玉奶奶,您坐下吧。”安比尔说。
光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咧了一下。
“哟,还有个老的。”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去,把那个老的请起来,让她帮我们算算。”
两个年轻人朝里屋走去。安比尔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挡在他们面前。
“站住。”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那两个年轻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小妹妹,你让开,我们不碰你。”
“我说,站住。”
光头的脸色沉下来。他从腰后抽出一根短棍,在手里掂了掂。
“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光头有些懊恼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兄给我砸!”
四个年轻人同时动了。一个掀翻货架,瓶子罐子哗啦啦碎了一地;一个把柜台上的东西扫到地上,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另外两个朝里屋冲,安比尔伸手去拦,被一把推开,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肩膀生疼。
阿玉奶奶冲过来,举着择菜的剪子,挡在那两个年轻人面前。
“出去!你们给我出去!”
年轻人一把夺过剪子,推了她一下。阿玉奶奶没站稳,摔在地上,额头磕在门框上,血立刻流了下来。
安比尔忍不了了。
她立马从大腿外的枪套里取出了那把火枪,先是对着那两个年轻人。
“停下!”
光头看见那枪,眼睛瞪了一下,但嘴里还在喊:“你敢——”
砰!
枪声在狭小的店铺里炸开,震得货架上的东西哗哗直响。天花板上多了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碎屑簌簌往下落。那几个年轻人全愣住了,手里的棍子停在半空。
光头最先反应过来。他脸色发白,但嘴上还在硬撑:“一把破枪就想吓唬老子?”
他举起短棍,朝安比尔扑过来。
安比尔把枪丢到一边,抓起靠在墙边的法杖。法杖比她还高半头,杖身莹白,杖尖的蓝宝石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发亮。
光头一棍砸下来,安比尔侧身躲过,两只手握着法杖横在身前,架住了第二棍。金属撞击的声音清脆刺耳,震得她虎口发麻,但她没有松手。
她咬着牙,手腕一转,法杖顺着短棍滑下去,猛地往上一挑。光头握不住,短棍脱手飞出,砸在墙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到角落里。
光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姑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安比尔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后退一步,法杖举到身前,杖尖对准光头的脸,闭上双眼,念诵咒语。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像冰凌落在石板上。
“Heiliges Licht!”
法杖顶端炸开一团白光。那光刺眼得像正午的太阳,从杖尖倾泻而出,瞬间填满了整个店铺。
光头惨叫一声,捂住眼睛,踉跄着往后退,撞在货架上,又滑倒在地上。那四个年轻人也蹲下去,捂着脸,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安比尔睁开眼睛。她看着那些在地上打滚的人,面无表情。
“请你立刻离开这!”
光头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那四个年轻人跟在后面,跌跌撞撞,消失在街角。
安比尔把法杖靠在墙边,转身跑到阿玉奶奶身边,跪下来,伸手按住她额头的伤口。
“阿玉奶奶,您别动,我给您治。”
“不必啦。”
阿玉额头上的血自己开始慢慢止住了,伤口开始愈合,周围的肿也消了一些。
阿玉奶奶微笑着看着震惊的安比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孩子,你没伤着吧?”
安比尔摇摇头。
“我没事。是我连累您了。”
阿玉奶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安静。
“傻孩子,说什么连累。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安比尔把阿玉奶奶扶到椅子上坐下,又去把倒了的货架扶起来,把没摔碎的东西捡回去。碎了的瓶子罐子扫成一堆,用簸箕装好,倒在外面的垃圾桶里。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在抖,但动作没有停。
等一切都收拾干净了,安比尔站在柜台前,低着头。
“阿玉奶奶,我想……我得走了。”
阿玉奶奶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些人肯定是冲我来的。”安比尔的声音很轻,“我留在这儿,只会给您添麻烦。”
阿玉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布包。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摞银币,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你这几天的工钱。”她把银币推到安比尔面前,“我多算了些,你拿着。”
安比尔看着那摞银币,比应得的多了不止好几倍。
“阿玉奶奶,这……这未免太多了……”
“没事,我不差这点,而且你们马上以后用钱的地方也多。”阿玉奶奶打断她,“之前我在街上看到过一个魔族女孩在发传单。是你朋友吧?”
“您……您怎么知道?”
“我多少也认识一些人的。”阿玉奶奶不知为何,有些得意,“毕竟啊,当年的我可是皇室的一员呐。”
她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三个饭盒。饭盒用布包着,还冒着热气。
“路上吃。”她把饭盒塞进安比尔手里,“你们三个人,一人一份。”
安比尔抱着饭盒,抱着那包铜板,站在门口,看着阿玉奶奶。
“阿玉奶奶,谢谢您。”
阿玉奶奶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安比尔转过身,走进巷子里。
安比尔回到旅馆的时候,艾琳已经回来了。她还穿着那件女仆装,但围裙上沾了一大片污渍,头发也散了,发箍歪在一边。
“你怎么了?”安比尔问。
艾琳翻了个白眼,往床上一躺。“别提了。今天来了个客人,点了一堆东西,吃完了说不好吃,不给钱。还一直往我裙底伸。”
“那你……”
艾琳跺了跺脚,叹息一声。
“唉,结果呢,大堂经理也很为难,最后我不得不辞职了,毕竟本来就只是短工,没差啦。”
安比尔在她旁边坐下。“我也遇到麻烦了。”
她把今天在店里的事说了一遍。艾琳听完,没有惊讶,只是叹了口气。
“果然啊。”
“果然?”
艾琳坐起来,看着安比尔。
“他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我那边换了个人服务立马态度就变好了,还和和气气的给小费。”
安比尔愣住了。
“苏呢?”她问。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苏走进来,还穿着那件借来的长袍,袍子上沾了不少灰,头发也有点乱,脸色比平时更白了。
艾琳看了她一眼。“这么早?你被开了?”
苏点头。
“为啥?”
苏伸出手数了数。
“半天内被投诉46次”
艾琳苦笑了一声。“看来真的是盯上我们了。”
安比尔把那包银币放在桌上。“阿玉奶奶很多钱帮我们,还做了饭。”
她把饭盒打开,米饭还是热的,上面铺着腌萝卜和一小块鱼。三个人分着吃了,谁都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不是普通住客的那种,是整齐的、有节奏的,像军队。
艾琳放下筷子,走到窗边,用手指挑开窗帘的一角。
楼下停着几辆马车,车上跳下一队士兵,穿着中原的铠甲,腰里挎着刀。领头的是一个军官,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跟旅馆老板说话。老板指着楼上,摇了摇头。军官推开他,一挥手,士兵们散开,开始搜。
艾琳的脸色变了。
“中原的兵!”她压低声音,“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按理来说这里的消息应该差半个月才对。”
安比尔的心猛地收紧。
“通缉令已经发过来了?”
“可能吧,不过现在可没空管这个。”艾琳把窗帘放下,抓起放在床头的匕首,“快走吧!跟我来!”
艾琳带着另外两人从后门溜出去。
后门是一条窄巷子,堆着杂物,气味难闻。她们猫着腰,贴着墙根,一路小跑,跑到巷子尽头,翻过一道矮墙,眼前是一片荒山。
山路崎岖,碎石满地,安比尔跑在中间,被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苏在后面扶了她一把。艾琳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跑了一阵,艾琳忽然停下来,举起手。
安比尔喘着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几个蹿动的人头若隐若现。看来是一队士兵正从对面走过来。
前后都有人,她们被困在山腰上了。
艾琳左右看了看,指了指路边的一条深沟。沟宽,还很深,长满了杂草和灌木。
“咱们下去!”
三个人滑进沟里,蹲下来,把杂草拉过来盖在身上。安比尔缩在最里面,肩膀抵着湿冷的土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沟沿上方掠过,把杂草的影子投在她们身上。安比尔屏住呼吸,手指攥着法杖,攥得骨节发白。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
艾琳的手按在匕首上,没有动。
脚步声从上方经过。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安比尔数着,每数一个,心就往上提一分。她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
最后一个脚步声过去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夜风吹散。
安比尔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
艾琳没有动。她举起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安比尔明白,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远处传来一声喊。
“这边没有!去下一个地点!”
直到外面彻底没声了,艾琳这才从沟里爬出来,蹲在路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了,她回头,朝安比尔伸出手。
安比尔爬出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苏从沟里一跃而上,站在艾琳旁边,那把用布裹着的刀横在身前。
“走吧走吧,得想办法找个地落脚了。”艾琳说。
三个人沿着山脊,往更深的黑暗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