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漂了几天,安比尔已经分不清日子了。舱外永远是水,天连着海,海连着天,偶尔有海鸟掠过,留下几声短促的鸣叫,然后消失在灰白色的雾里。
“快到了。”艾琳从甲板上下来,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看见陆地了。”
安比尔站起来,透过那扇小小的舷窗往外看。远处有一条灰绿色的线,横在天与海之间,细得像用手指头画出来的。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楚,渐渐分出轮廓——山,房子,码头,还有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的人。
安比尔跟在艾琳后面,低着头。苏走在最后,那把用布裹着的刀背在背上,被长袍遮得严严实实。
“走吧走吧。”艾琳压低声音,拉着安比尔从人群里挤过去,“现在还不清楚他们知不知道咱们的事,还是要避免被看到为好。”
她们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拐,终于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店不大,门口挂着布幌子,写着几个安比尔不认识的方块字。艾琳推门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先吃饭吧。”她说,“饿死可干不成啥事。”
艾琳扭头对着店里头要了三碗面。
很快,老板娘端上来三碗汤面,除了一点葱花外什么都没有。
安比尔捧起碗,喝了一口汤。她已经记不清上一顿热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了。
吃到一半,艾琳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那枚金币,放在桌上。又掏出来几个铜板,摞在旁边。
“刚好,我们盘盘家底,看看还有啥能用的。”她说。
安比尔咽下嘴里的面,把自己的口袋也翻了个底朝天。苏也掏出来,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上。
“算上这枚金币……”艾琳把金币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大概……十个银币左右。”
安比尔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十银币,够她们省着吃几个月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她们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不知道圣堂和那些通缉令会不会追到这里。
“得搞钱呢。”艾琳把金币收起来,“不能坐吃山空。”
安比尔与苏同时点头,同意这件事。
“OK,现在来分析一下局势。”艾琳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几个圈,“我们现在呢,在这个东洋小岛国。离大陆远,消息慢,目前还算安全。但这毕竟只是靠天险,不是长久之计。”
她在最大的那个圈上点了一下。
“圣堂方面也绝对不会放过我们。中原那边,通缉令已经贴出来了。不出意外的话维多利亚之类的地方也一样。”
“总之,我们现在孤立无援,干什么都要靠自己了。”艾琳最后如此总结。
安比尔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
“想办法活下去。”她说,“搞钱,等机会。顺便……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圣堂肯定脱不了干系,但那个中原的官,那些黑衣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我们不清楚。”
安比尔想起那些黑衣人一打就散的场景。没有尸体,没有证据,什么都没有。
她想到了什么。
“艾琳……”她说,“我想这也是圣堂的计划。”
艾琳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说?小天使?”
“那伙运东西的家伙……”安比尔抬起头,直视着艾琳的眼睛,“你也记得吧,去西伯利亚的时候。那个圣职者用上古神器召唤出来的东西”
“没错!”艾琳站起身来,拍着桌子,指着安比尔说道,“就是他啊!我竟然忘了这茬!要是这样就说得通了……”
艾琳又坐了下来,有些懊恼地挠着头。
“早知道当时应该顺手把那把神器给毁掉才对。”
安比尔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些茶水画的圈,看着它们慢慢干掉,最后只剩下浅浅的印子。
“我在想,圣堂他们哪来的那么多神器?”
“天界给的呗,不然还能咋样?”
“不,艾琳,这说不通。”苏突然插了进来,“天界的神器没那么多。”
“那怎么来的?难不成是从其他地方拿来的?”
“显而易见。”苏点点头。
“……”艾琳沉思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这样也能解释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三勇者呢。”
三人吃碗面,收好了碗筷。
“先找活干吧。”艾琳站起来,“晚上呢就还在这里碰头。分头行动,每个人都找点成果来,包括你!苏·黛丝!”
安比尔点头,站起来,把法杖背好。
苏也站起来,把那枚金币从桌上拿起来,塞进艾琳手里。
“拿好。”苏扭头离开,“别丢了。”
安比尔与艾琳站在街上,看着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很快,艾琳也离开了这里。
安比尔深吸一口气,开始找工作。
她先走进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餐馆。门口贴着招工启事,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她勉强能猜出意思——招洗碗工,包吃,薪资面议。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挺着肚子,油光满面的。他上下打量了安比尔一眼,目光在她头顶停了一下。
“来应聘的?”
安比尔点头。
“洗碗,十五个铜板。包两顿饭。”
十五个铜板。安比尔在心里算了一下,似乎还不错。
“这个是一小时的吗?。”她说。
老板耸耸肩。“你说什么呢?这是一天的价格。”
安比尔转身走了。
她又走进一家杂货铺。老板娘是个瘦高的女人,脸上擦着厚厚的粉,说话尖声尖气的。
“想当收银?你会算数吗?”
安比尔点头。
“一天二十。”
二十。比洗碗多了一点,但安比尔看了看那堆得满满当当的货架,再看看自己这把力气,还是摇了摇头。
她走了好几家。面馆、茶馆、布店、药铺——要么活多钱少,要么活太重,要么看她的眼神让她不舒服。
有一家店的老板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绸缎袍子,手里捏着把折扇。她看见安比尔,眼睛亮了一下,绕着她转了两圈。
“姑娘,我们这儿呢,薪水高不高,纯看你做的努不努力,我们这儿的头牌呢,一天就能有几个银币,差的呢,也能有两三百。”
两三百个铜板,够她们吃好几天的了。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那具体是做什么呢”她问。
老板笑了,那笑容让她不舒服。
“很简单,只需要乖乖躺在那里听指令就好了,不会做的,客人会指导好的。很简单的活。你也肯定能很快上手的。”
安比尔身体一颤,显然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至少对她来说不是。
“算了,我还是再找找吧。”她说完,转身想走。
但门口已经站了两个女人,穿着极其单薄的衣裳,勉强遮住身体,隐私的地方若隐若现,脸上画着浓妆,笑盈盈地看着她。
“妹妹,你这样的绝对受欢迎呢——”其中一个拉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一晚上下来,说不定啊,都能干掉现在的头牌呢。”
安比尔挣了一下,没挣开。另一个从后面搂住她的腰,手往她衣服的扣子上伸。
“放开我!”安比尔的声音变了调。
她们没有放。她们笑着,说着她听不太懂的话,一边扯着她的衣服,一边把她往里的房间拖。
安比尔急了,低头咬住那只搂着她腰的手。那女人尖叫一声,松开了。安比尔趁机从她们中间钻出去,冲过走廊,撞开大门,跑出去了。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她跑过几条街,钻进一条小巷,蹲在墙根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扶着墙,慢慢地往前走。
她不敢再去那些热闹的地方了。
她往旧城区走,路越来越窄,房子越来越矮,墙上爬满了青苔,屋檐下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有人在门口生火做饭,烟从炉子里冒出来,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
店不大,门板已经卸下来靠在一边,露出黑洞洞的里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她勉强认出“招工”两个字。
她探头往里看了看。
里面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杂货,零食,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货架是木头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但擦得很干净。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奶奶,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块布,正在擦一个玻璃罐子。
“请问……”安比尔开口,声音有点哑。
老奶奶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比尔听不太懂的腔调。
“我,我是来找工作的。”安比尔说,“您这里招人吗?”
老奶奶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
“招啊。我老了,眼睛不好使,好多东西都看不清了。你来帮我看着店,行不行?”
安比尔用力点头。
“那来吧,现在就开始吧。”老人笑着把手中的罐子递给了她。
“谢谢您。”安比尔接过罐子。
老奶奶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叫什么名字?”
“安比尔。”
“安比尔……”老奶奶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那你叫我阿玉就行。”
安比尔帮阿玉奶奶把货架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阿玉奶奶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忙活,时不时说一句“那个放在左边”“那个和那个不能挨着”。
中午的时候,阿玉奶奶从里屋端出两碗饭,菜是腌萝卜和一小碟鱼干,安比尔吃得很快,吃完了还觉得没饱,但没好意思说。
阿玉奶奶看了她一眼,又去盛了一碗,推到她面前。
“多吃点。太瘦了。”
安比尔低着头,把那碗饭也吃完了。
下午来了几个客人,都是附近的邻居。他们看见安比尔,好奇地问了一句“新来的?”,阿玉奶奶笑着说“是啊,帮我看店的”。他们就没有再问。
太阳落山的时候,阿玉奶奶从抽屉里摸出几个铜板,数了数,递给安比尔。
“今天的工钱。”
安比尔接过来,一百枚。
“阿玉奶奶……这?”
“啊……是太少了吗?那我再去拿点。”
“不!不是!”安比尔不停摆手,拼命解释,“只是这会不会,太多了?”
“还好吧……我已经一大把年纪的人了,钱留了一堆也没地方用。多给的,就当你哦诶我来唠嗑的辛苦费了。”
“谢谢阿玉奶奶。”安比尔朝着阿玉鞠了一躬
“明天还来吗?”
“来!”
安比尔走出小店,往约定的饭馆走。她的口袋沉甸甸的,走起路来叮当响。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些铜板,嘴角弯着,自己都没发现。
她到的时候,艾琳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她换了一身衣裳——黑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围裙,头上还戴着一个发箍,发箍上缀着一朵粉色的花。
安比尔看了她一眼,愣了好几秒。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艾琳翻了个白眼。“这里有种叫女仆咖啡厅的玩意。老板说这样穿客人喜欢。”
安比尔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艾琳扯了扯裙摆,脸有点红,“一天120铜板,干得好还有提成!还包饭呢!”
安比尔在她对面坐下,把自己的口袋翻出来,把铜板摞在桌上。
“我这边赚了一百。”她说。
艾琳挑了挑眉。“哟,不错嘛。干什么的?”
“杂货铺。帮一个老奶奶看店。”
艾琳点点头,没有多问。她知道安比尔不会骗她。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苏才从门口走进来。
她还穿着那件借来的长袍,但袍子上沾了不少灰,头发也有点乱。
“找到了?”艾琳问。
苏一脸憎恨地盯着她点头。
“干什么的?”
“去鬼屋。”苏说,“扮鬼逗小孩玩。”
艾琳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安比尔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苏看着她们,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更明显了。
“多少钱?”艾琳擦掉笑出来的眼泪。
苏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
苏摇头。
“二百?”
苏点头。
艾琳的笑声停了。她看着苏,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二百铜板一天?”
苏又点头。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你厉害。”
“毕竟要被一群小孩扯扯去。”
“那好像亏了。”艾琳摇了摇头。
三个人把今天的收入拢到一起,数了数。
“吃饭吧吃饭吧!”艾琳拿起菜单,“今天吃顿好的。”
菜端上来的时候,安比尔的眼睛亮了。烤鱼,味增汤,腌萝卜,还有一小碟天妇罗。艾琳还点了一壶清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苏倒了一杯。安比尔不喝,她捧着一碗味增汤,小口小口地喝。
“魔域那边,还好吧?”安比尔问。
艾琳摇头。“没啥变化,既不好也不坏吧?”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安比尔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汤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不过我们现在也管不了这些。”艾琳把酒杯放下,“咱们自己要先活下去。活到能回去的那天。”
安比尔点头。
苏也点头。
吃完饭,三个人出了饭馆,沿着街往前走。
街边的灯笼亮着,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艾琳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一家旅馆。门脸不大,里面也窄,楼梯咯吱咯吱地响。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收了一百铜板,给了一间房。
房间不大,三张榻榻米,铺着薄薄的被褥。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纸糊的拉门哗哗响。
安比尔躺在被褥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花,又像一只鸟。
“睡不着?”艾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在想什么?”
安比尔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今天那个老奶奶。”她说,“她一个人住,眼睛不好,店里的东西好多都落灰了。她说她找我,是想有人陪她说说话。”
艾琳没有说话。
“她说‘你陪我说说话,我就高兴了’。”安比尔的声音很轻,“她给我一百铜板一天。比我今天问过的任何一家都多。”
艾琳翻了个身,面朝她。
“这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她说,“别因为遇到几个烂人,就觉得全世界都是烂的。”
安比尔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着它在月光下慢慢变淡。
苏躺在最里面,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安比尔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