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袍老者口中获知自己的出身后,苏依心中远比自己预想要平静得多。
好似一口千万年不变的地下深潭,水滴或石子偶尔落入其中掀起微弱波澜,却很快沉入了幽深潭水之中再听不到半声回音。
无所谓了,这些没那么重要。
无论此世生父生母的前尘如何他们都被劫杀,死在了她的面前,染红了曾经那位女孩眼中全部的世界。
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无可更变。
逝者需要鲜血与头颅充作祭品才好安息,上一世有这种说法。
苏依要去做的事一直很简单,今既已具足些武力自当为他们献上一份足够厚重的祭品。
——圣天教圣女,前代教主当代天人亲孙女兼血食,一个运气很好的小孩。
在萧屿的故事中,她扮演这一角色。
至少在遇见前,黑袍老者与其余教中知情之人一直是这般想法。
“那么,你临死前有何话讲?”
苏依收回了压制其主意识的精神发问,内力丝丝缕缕的自其七窍中向外飘去,融于天地之间。
扑通一声,老者跌倒在地浑身瘫软发出一阵又一阵剧烈的喘息声,像一台老旧的风箱粗鲁的吸入又吐出空气声音刺耳似乎随时可能报废。
萧屿双眼瞪的滚圆不敢去看那正体未知,疑似神魔转世的存在。
只下意识的调动周身内力在周身布下厚实防护,血色内力近乎凝成实质堆积过多竟隐约间显出几分琉璃质感,整个人如同囚于琥珀中的昆虫。
犹觉不够安全,又将双腿蜷在胸前双臂环抱着瑟瑟发抖,把自己裹成一个球状护住脆弱的腹部与心口方位。
无他,方才所经历之事实在太过惊悚,恐怖到连他这位魔道宗师都要大呼阴间,不愿回想。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身不由己。
主意识受压制的情况并不会让自身遗失一段记忆,只是叫自身无法以凝聚完整意识来,进而操纵身体而已。
仿佛,自身成了他人指间之上翩翩起舞的傀儡…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以上描述并无太多错漏,只是可惜这类不正规的傀儡一般无法用于战斗与日常生活,实用性不高就是。
“圣女殿下,我…”
好一会,在地上蠕动一圈的萧屿惶然开口,面如土色地尽力将自己头颅压下再压下…
几乎想要埋到土里,复刻大多生活在沙漠草原中某种不会飞的大鸟那种模样。
可惜城中街道由石板铺成,宗师级数的肉身虽说不怎么可能因此见血,但想仅凭肉身压碎石板却是痴心妄想。
“我自知这一生作恶多端,今日醒来回想起这大半生数十年双手沾染的血腥早已洗不干净,按悲音寺那帮秃驴的话讲罪孽滔天远不是一时悔意便可一笔勾销,死后应堕十八炼狱,获无量苦形,可我……”
萧屿抬起自己双手放在面前难以置信的反复打量,面颊上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刚刚,苏依的那一道意志为了削减问询过程可能产生的波折,顺手将他身上一切精神残渣封禁、压制一番。
因此,这位魔道宗师的意志得以短暂脱离魔道功法、吞吃同族等行径带来的影响,寻回几分昔日自我。
初时习练只为以武止戈,仗剑天涯,以匪寇之命练功得几分便宜。
怎的,中途一朝堕落便不可收拾犯下如此滔天罪孽,甚至成了一位在世魔君?
“我能够感觉到我的清醒正在消退,我终究要继续堕落,不想这个样子;在那之前我想以一个武者的身份战死,望圣女殿下成全。”
砰砰砰!
三个响头重重落下。
然后黑袍老者站了起来,缓缓抬头以胸中那口意气撑起腰板,直视那看似柔弱的少女。
目光灼热,有如冬日一炉熊熊燃烧的炭火,带来温暖的同时仅略一靠近便知晓其切实具备着非凡的能量。
不知何时,周遭天地对面前宗师的压制消去。
“善。”
苏依平静颔首,毫无防备地立在那里,淡青衣裙被狂风吹的哗啦啦作响。
表面看去只一个普普通通的柔弱大小姐,没有半点习武痕迹浑身上下到处尽是破绽,美眸神色暗淡又回到最初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一旁气息炽烈的魔道宗师一动不动,一对似鹰隼的锐利双目闪过迟疑,久久不敢上前。
战斗经验和生死直觉在他脑子里打架,搏杀经验表示直接冲上去随意一击就好,生死直感则在讲妄动必死。
时间一点点流逝,额头上的汗滴由小变大再被风吹干,黑袍老者如刚从水底捞出一般黑袍湿透几乎粘在身上。
这样不行。
感受过二者间的差距,再拖下去便不会再有勇气出手挑战,恐怕要控制不住转身奔逃的。
萧屿深深呼吸强压下恐惧,在原地缓缓抬手打起了少时习练的第一套拳法。
“圣女殿下,我这一生似爆竹烟火。”
老者轻声说道,难得清醒的神志回忆起他最初模样。
少时意气风发自不必说,青年见的多了知晓空有天赋的自己前途有限心中生起愁苦,因而入了魔教自以为不会堕落。
中年纵横天下九州成就宗师威名远扬,觉得天人之位似乎并非不可触及,而后蹉跎四十余年不得其法寿元将尽时的今日。
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身影,幼时的父母、教授拳法桩功的武道师父、引他入魔教之人。
这些年死在他手中一张张惊恐憎恶的人脸、心灵被魔性支配身不由己杀死的,那几乎是自己少年时翻版的乔逸…
演练的武学不断变得繁复,时而如魔龙翻海威震四方、时而如无边怒涛覆下倾覆天地,一门门上乘、精妙,乃至绝学层次的武技在萧屿手中复现。
再然后,技艺一点点简化抛弃繁多的变化只余下最纯粹最原始的部分,就如同某位先祖创出的武学雏形那样。
“始于微末星火,一朝得势扶摇而上登临九天,声若雷震世人惶恐魍魉慑服,然终作云烟袅袅随风飘逝…”
——看似璀璨,实则身不由己,随波逐流。
最终的最终,老者极其认真地向苏依递出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拳。
从招式而论这一拳并不如何精妙,只极其凝炼纯粹,似乎在这里面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是一名武者的自我,最为纯粹最为真实的自我。
“请看,这便是我的一生,我的全部。”
然后,他见到少女略微抬眼面无表情地抽出腰间那柄猎刀。
漆黑的刀身隐约间缠绕着一种白金色若隐若现的气息,刀刃自左向右一记平平无奇的横劈…
萧屿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刀如何挥出,只觉得那种气息无比锋锐无物可当,甚至脱离了内力的范畴,势如秋风萧瑟扫荡之处百草皆枯…
他与草木无异,只得伏首,只得死亡,犹如天地循环那般不可违逆。
刀未及身,周身三尺之外一层层浑厚的宗师级数内力一瞬间破开。
那足以硬抗攻城重弩的防护无法起到半点阻拦作用,刀罡切开它们不比划过空气困难多少,再然后萧屿便失去了对自己大半肉身的感应。
“差距竟然大到这种程度吗?”
天旋地转,一块粗糙麻布被狂风吹拂着在眼前逐渐变大。
世界在逐渐变黑的视野中仿佛成了一个万花筒,又好像化成一个不断翻转的漩涡,将眼前的一切事物搅拌在一块难分彼此。
“小心,那老魔背后或许有——”
苍老的头颅尚不及挤出一抹苦笑就已失去最后一缕生机,落入麻布之中弄成一个包裹被她提在手上。
【击杀半步天人,经验值+10673】
好在,通过口型与心灵波动推测出他最后想说的那个字不难。
“仙?”
苏依低下头瞥了眼掌中那块血色玉片,若有所思。
一份意料之外又处于情理之中的答案,毕竟她的肉体彻底化为真形那刻,其本质早已超脱原本凡人应有的范畴。
看似相同的形体下已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苏依如今还致力于维持表面人形是为了时刻提醒她莫要忘记自己是人,以此充作一外人性锚点。
而非人形于她不可更改,若是无聊时想cos下飞鸟异兽亦无不可…
所以如果是完全基于血脉手段追踪,不久前的某一刻她不应该被再度窥探到大体位置,自然不会再有今日之事。
以武道的发展程度来看,少女不觉得追踪她的手段会是单纯的武道。
“似是而非,什么意思?”
下意识向天地发问,这一次她得到的回复颇为怪异。
似仙,非仙?
是制造出血玉的存在更偏向诡异邪祟一些,一个单纯的修仙者,还是说…
“罢了,感觉和我与冥冥中联系不算太浅的样子,往后注意一点你我总会相见,那一天不会太过遥远…”
苏依转身向陈府徐徐行去,一路上幽幽开口。
似乎,这次虫灾背后便与那魔道宗师口中所谓的仙人于冥冥中存在某种关联。
没有切实证据,不过对一位同天地常年保持深度沟通联结的存在而言,这种自然而然在心间诞生的预感大多与现实差别不大。
嗯,可以算作某种意义上天启的说。
“此间诸事了却大半,岑绮那边似乎刚好结束。”
该离开了,长仪城的故事差不多结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
身为一名遨游天地间的过客,见证了这座城池的终局已然足够,理应启程去别处继续游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