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总武高行政楼三层的第二小会议室。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气氛僵硬得像是在进行一场随时会拔枪的跨国人质谈判。
教导主任那反光度极高的地中海发型上渗出了几滴细汗。他手里捏着那份经过夏悠“柔化“后的预案,胖乎乎的手指在纸页边缘不安地摩擦着。坐在他旁边的平冢静则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眉头微挑,目光在对面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雪乃端坐在桌子的一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夏悠正以他那标志性的战术悬空姿势坐着,右手虚握成拳放在桌面,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琉璃川同学,这份预案……“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官腔显得更有威严一些,“虽然比昨天那份稍微……正常了一点,但这其中关于‘物理阻隔栏强制切断人流‘的提议,是不是依然有些反应过度了?这可是校园活动,不是什么暴乱现场。“
老师们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转学生,保留着肉眼可见的极高戒心。在他们眼里,让一个学生参与安保部署,简直就像是让一只狼来指导羊群的防卫工作。
夏悠面无表情地看着教导主任,正要开口阐述“人群密度超过阈值后的流体力学致死率“,桌子底下的鞋尖却突然被人用一种极其隐蔽且克制的力度踢了一下。
他动作微顿,眼角的余光瞥向身旁的雪乃。
“主任的顾虑非常合理。“雪乃适时地接过了话茬,声音清脆且逻辑严密,宛如《逆转裁判》里满血复活的辩护律师,“所以我们在最终执行方案里,对这一项进行了流程优化。阻隔栏平时只作为路线指引的道具,只有当多功能厅内的气温监测与噪音分贝同时超过预警线时,才会由特定志愿者进行预防性的限流干预。这完全符合学校《大型活动秩序管理条例》的第三条。“
她硬生生地把“强制切断“翻译成了“预防性限流干预“,用一层华丽的官僚主义包装纸,把那颗冷硬的战术子弹包了进去。
教导主任愣了一下,翻了翻手边的条例,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平冢静咬着烟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那么,琉璃川同学。“平冢静身体前倾,锐利的目光直逼夏悠,“你搞出这么一套东西,到底想要多大的权限?先说好,学生会不可能把现场的指挥权交给你一个外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绷紧。老师们都盯着夏悠,生怕这个行事离谱的学生提出什么“接管全校广播站“或者“配备防暴钢叉“的恐怖要求。
“我不需要指挥权。“夏悠的声音平稳得没有半点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此言一出,教导主任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反光的头皮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我只需要三项具体权限。“夏悠竖起三根手指,语速极快地报出条件,“第一,活动前二十四小时的场地提前踩点权;第二,四条主干道动线的实地确认权;第三,舞台后方两个固定盲区的备案准入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老师们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这小子会借机狮子大开口,没想到他要的全是这种毫无油水、甚至可以说是纯干苦力的具体入口。没有头衔,没有名分,只有最底层、最务实的执行权。
这就像是一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冲进银行,结果只是为了要一张自助取款机的排队小票。
这种极端的务实反而让校方那套保守的防御机制失去了着力点,老师们紧绷的神经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如果只是这些的话……“教导主任擦了擦汗,“倒也不是不能破例。“
十分钟后,一张盖着总武高鲜红公章的临时协助单被推到了夏悠面前。
雪乃坐在旁边,目光锐利地捕捉着夏悠的每一个微小动作。她留意到,夏悠拿起那张单子后,根本没有看抬头的那个“特别安保助理“的虚假头衔,而是直接将视线锁死在了中段的“可执行范围“和底部的“责任界面“上。
确认无误后,他将协助单折叠两下,干脆利落地塞进口袋。他的态度依然淡得像白开水,仿佛拿到的不是什么特权,而是一张随时可能沾满鲜血的生死状。
雪乃第一次在心里明确地修正了自己的认知。她之前还是太轻敌了,竟然把他的行为仅仅当成一种“风格问题“或者“性格缺陷“。对他而言,所有的争论、妥协、会议,最后都只能落到一个极其纯粹的物理结果上——“能不能防住事“。
“琉璃川同学,希望你注意自己的边界。“教导主任在最后还不忘敲打一句。
夏悠点了点头,没有承诺任何一句诸如“我会努力“的场面话,直接站起身走向门口。
雪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份留底的协助单复印件。那枚鲜红的印章像是一道无形的契约,清醒地提醒着她:从这一刻起,下周五活动日的最终后果,已经将她和这个危险的退役轮回者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
她没有感到退缩,反而感到一种久违的、需要全盘调动脑力的紧迫感。她必须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在这个名为“日常“的框架里,最大化利用他的长处,同时死死按住他不让事态滑向失控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