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木门咔哒一声在门框里咬合。
雪乃没有在长桌前多留哪怕一秒,她径直转过身,推开活动室另一侧的侧门,快步走向了走廊尽头。傍晚的风顺着敞开的百叶窗灌进来,带着总武高操场上特有的、混杂着泥土和棒球社呐喊的鲜活气味。
这本该是再日常不过的校园背景板,此刻却让雪乃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
她靠在窗台上,任由微凉的晚风吹乱耳畔的黑发。胸腔里的气压依然沉得可怕。作为从小在正论战场上大杀四方的名门次女,她早就习惯了用严密的逻辑和无懈可击的规则去碾压对手。可就在刚才,那个叫琉璃川夏悠的家伙,连一把名为“辩论“的武器都没拿,直接把一具血淋淋的“尸体“砸在了她的逻辑防线上。
这算什么?《进击的巨人》片场跑错门了吗?还是哪个硬核致郁系生存游戏里走出来的末日狂人?
雪乃咬紧了下唇,指尖在窗台上用力扣紧。她讨厌那种粗暴的表达方式,可更让她刺痛的,是她根本没法在结果层面把那句话驳倒。
走廊另一头,几个一年级的女生正有说有笑地拿着可丽饼走过,讨论着周末的联谊。
雪乃看着她们,再回想起夏悠那张仿佛永远缺乏面部神经的冷脸,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愈发浓烈。那个人就像是一个行走在和平年代的异物,强行把一层灰暗的战区滤镜糊在了所有人的眼睛上。
同一时间,距离总武高三公里外的琉璃川宅邸内。
夏悠坐在二楼书房的金属转椅上,脊背依然保持着距离椅背两指宽的战术悬空。他面前的红木书桌上,正摊开着那份被雪乃怒斥为“集中营规划“的黑色应急预案。
他并没有在刚才那场交锋中感受到任何“辩论获胜“的**。在主神空间的结算面板里,嘴炮赢了NPC从来不会有任何生存点数奖励,只有活到倒计时结束才是唯一的通关条件。
夏悠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目光冷硬地扫过预案上的那几行加粗字体。
“在通风管道内预置非致命性震爆弹“、“申请配备带有强光致盲功能的战术手电“、“在四个出入口设立交叉火力网盲区预警“……
他盯着这些对于前S级轮回者来说仅仅是“基础生存保障“的条款,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两秒。随后,他果断地落笔,将这几行文字粗暴地划掉。鲜红的墨水在白纸上留下一道道刺目的横线。
不是因为他被雪乃的“和平常识“说服了。他依然坚定地认为,那座只有单层玻璃和老化门锁的多功能厅就是一个巨大的活靶子。但他同样清楚一个残酷的现实:当前副本的NPC心理承受阈值存在硬性上限。如果强行推行最高级别的防御协议,极有可能触发【校方阵营敌对】的恶性debuff,导致连最基础的安保介入权都会被剥夺。
夏悠将划掉的部分翻过,在备忘录上重新写下几行柔化后的替代方案。
“震爆弹“改成了“高分贝便携式防身警报器“;“战术手电“退化成了“强光手电筒“;至于“交叉火力网预警“,则被强行翻译成了“志愿者重点观察网格“。
这已经是他作为一名退役轮回者,对这个脆弱的日常世界做出的最大让步。他不懂得如何用温和的语言去安抚那个名门大小姐的情绪,他只会用这种默默削减防具等级的笨拙方式,来保证任务的继续推进。
总武高的走廊上,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雪乃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翻腾的郁结强行压了下去。随着理智的回归,她那双清冷的眼眸重新恢复了清明。她开始重新复盘刚才的冲突。
夏悠说出那句重话时,眼神里并没有任何攻击性,也没有挑衅。他那时的状态,平静得就像是在陈述“水到了一百度会沸腾“一样的物理公理。他不是为了在言语上压倒她,他只是把他眼睛里看到的那个冰冷、危险、随时会崩塌的世界,原封不动地摊开在了桌面上。
正因为理解了这一点,雪乃才觉得更加不适。
如果他只是个哗众取宠的刺头,她大可以直接向学生会提交一份处分建议,将他彻底踢出局。可现在,她没法把他简单地归类到“讨厌的麻烦精“那个文件夹里。
雪乃站直身体,转身走回活动室。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夏悠将修改后的预案重新装订,塞进了那个黑色的硬壳文件夹里。被红笔划掉的那几行极端程序,静静地躺在废纸篓里,成了两个认知完全不同的人,在这个和平世界里第一次对彼此做出的妥协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