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里的光线随着太阳的西沉而变得暗淡,角落里的阴影正在一点点吞噬着室内的空间。
那张红圈标注的结构图被雪乃用指尖按在桌面上,纸张的边缘因为受力而微微卷起。
“我承认你的部分预案具有极高的实用价值。“雪乃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试图将局面拉回正轨的冷静与锋利,“但外墙结构、高位切入点、强制物理隔离,这些东西绝对不能出现在最终的执行方案里。你把校园看得太像战区,这已经越过了正常防范的边界。“
夏悠保持着那个前倾一寸的站姿,双手撑在桌沿。
“规则与秩序的存在,是为了维持大多数人的日常运作。“雪乃直视着他的眼睛,坚守着自己的原则,“如果每一次集会都要按照最坏的情境去预演,都要把每一堵墙当成防线,那学校就不再是教育机构,而是一座集中营。我们不能被最坏情境完全绑架。“
“我从不否认我偏向最坏情况。“夏悠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像是一块在冰水里浸泡了千年的石头,“那是因为最坏情况发生的时候,它从来不会提前跟你打招呼。它只会直接碾碎你引以为傲的日常。“
“不能因为恐惧就无限扩大管控的权力!“雪乃立刻反驳,语调微微拔高,逻辑清晰而强硬,“如果为了防范万分之一的危险,就让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生活在极度压抑的监控和隔离中,那学校会先失去它的正常性。这种防范本身,就是另一种灾难。“
夏悠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被反驳的窘迫,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冷漠。
“如果踩踏真的发生了呢?“夏悠抛出了一连串的追击,语速不紧不慢,却步步紧逼,“如果舞台灯架因为老化而坠落呢?如果那个尾随的黑帽男子带着刀冲进多功能厅呢?当这些发生的时候,你所谓的‘正常性‘流程,能替谁挡住第一下致命伤?“
雪乃的嘴唇紧紧抿住,由于用力过度,唇色泛起了一丝苍白。
“防范需要平衡。“她压住胸口翻腾的情绪,寸步不让,“我们是在做活动安保,不是在打仗。你不能把现场的所有学生都当成潜在的死者来对待。“
夏悠沉默了。
他缓缓直起身,双手离开了桌面。窗外突然刮起一阵晚风,将半开的窗户吹得“哐当“作响。
他看着雪乃那张倔强、高洁、却又对真正的残酷一无所知的脸,终于说出了那句一直压在舌底的、过重的话。
“如果最坏情况真的发生,你准备用正确观念保护尸体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刃,精准而残忍地刺穿了雪乃最在意的原则核心。
房间骤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连窗外的风声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甚至能听到树叶相互摩擦的沙沙声。空气彻底僵住了,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雪乃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明显动摇了。她那张总是维持着冰山般从容的面庞上,第一次浮现出受创的裂痕,紧接着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愠怒。
她讨厌这种近乎残酷的表达方式。这种把鲜血和死亡直接甩在桌面上的做法,粗暴地践踏了她所坚持的程序正义与防范平衡。
可是,她那引以为傲的逻辑大脑,却在疯狂地告诉她:她无法轻易反驳结果层面的质问。如果在她的坚持下,真的有一具尸体躺在多功能厅的地板上,她的那些“正确观念“确实连一滴血都止不住。
夏悠站在那里,并没有因为这句话的杀伤力而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麻木。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验证过的结论。
雪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伸出手,将桌面上那些散落的文件一页一页地收拢,动作机械而用力。最后,她将那个黑色的文件夹“啪“的一声合上。
声音不大,却清楚而决绝地表明了态度: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两人隔着长桌对视。谁也没有被对方说服,谁也没有退让半步,可彼此都在这场交锋中被对方逼得更深了一步。
夏悠转身走向门口,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当门被重新带上的那一刻,活动室里留下的那阵沉默,比刚才的争吵本身,更沉重地压在了桌面那份黑色的应急预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