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放学后的走廊上,落日的余晖将玻璃窗的影子拉得极长。
夏悠停在侍奉部活动室的门前,手里拎着一个厚重的黑色硬壳文件夹。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走廊两侧的监控探头角度,确认没有新增的盲区后,才用指关节叩响了门框。
“进来。“门内传出雪乃平稳的声音。
夏悠推门而入,径直走到长桌前,将手里的文件夹放了下去。
“啪“的一声闷响,文件的物理重量砸在桌面上,激起了一层微不可察的灰尘。
雪乃原本正在批阅学生会的社团经费申请表,听到声音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的文件夹上,原本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她原以为,夏悠昨天接下那句挑衅后,最多也就是回去写个几页纸的防范建议,或者列个重点巡视区域的表格。但现在摆在桌面上的这个文件厚度,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社团一整个学期的提案总和。
夏悠没有废话,直接翻开文件夹的第一页,将其推到雪乃面前。
“多功能厅及周边三条主干道的出入口分区图。“夏悠指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红蓝双色线条,语气透着绝对的专业与冷静,“红色是常态疏散流线,蓝色是突发恐慌时的强制分流线。四个出入口的拥挤阈值已经标出,一旦每平方米人数超过四人,志愿者必须立刻放下物理阻隔栏,强行切断后方人流。“
雪乃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移动,呼吸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这不是随手涂鸦,这是精确到米的地形测绘。
紧接着,夏悠翻开了第二页、第三页。
“可疑物隔离标准作业程序。发现无主包裹后,周边三米设为绝对禁区,广播词模板在附录B,要求语速控制在每分钟一百二十字,避免使用‘炸弹‘‘危险‘等刺激性词汇。“
“临时医护点设置图。避开了人流冲刷的正面,选在侧面背风且有承重墙掩护的位置。雨天滑倒区的高危点位已经用黄线标注,要求提前铺设防滑垫。“
雪乃越翻越慢,指尖在纸张边缘摩擦的动作变得异常迟缓。
这根本不是什么学生作业,这就是一份接近成型的、可以直接拿到市政安保总局去备案的突发事件应急预案。
她甚至看到了摊位遮挡物的材质要求,以及后台工作人员的权限分层标注。每一条规矩、每一个点位,都透着一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细密与沉稳。
当翻到预案的最后一页时,雪乃的手指彻底停住了。
那是一张多功能厅的楼体外墙结构图。上面用刺目的红笔,圈出了三个高位切入可能点,以及四个狙击视角盲区。旁边还附注了通风管道的承重极限。
锋利、极端、完全超出了校园活动的范畴。
“这种东西如果交到校方手里,活动不仅会被立刻取消,你本人也会成为校方重点怀疑的危险分子。“雪乃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充满了清醒的戒备,“你把一所高中的礼堂,当成了随时会被武装突袭的防御阵地。“
“真正出事的时候,被怀疑总比连怀疑的机会都没有要好。“夏悠回答得无比直接,语气里没有半分炫耀,只有纯粹的务实,“这上面的每一个红圈,都是防线上的致命缺口。“
雪乃对这种回答感到极度不舒服。那是一种常识被强行撕裂的刺痛感。但她看着图面上那些严丝合缝的逻辑链,却又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从专业角度去否认这些内容的有效性。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注意力从那张骇人的外墙结构图上移开,翻回前面的几页,从中挑出了广播词模板、滑倒区标注和临时医护点设置。
“外墙结构和强制分流线全部砍掉。“雪乃的语气恢复了理智的收束,“这三项是目前校方管理体系能够兼容的部分,我们先从这里谈起。“
她做好了夏悠会强硬反驳、要求全盘接受的准备。
然而,夏悠并没有据理力争。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被挑出来的几页纸,点了点头:“可以。这三项是兜底的最低线。“
他不争先上全部,只确认哪些是校方这套脆弱的消化系统能够吞下的极限。
这种极度克制且只看重实用性的态度,让雪乃再次感到意外。房间里原本紧绷的对峙感微微缓和了几分。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一个只会一味往前压的疯子,他懂得在极端与现实之间寻找平衡点。
但也正因如此,他身上那种深不见底的专业感,比他表面上的离谱行径更加让人难以忽视。
雪乃将挑出的那几页纸整理整齐,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扫过那张被红圈标出的外墙结构图。
那些刺眼的红圈,像是在她一贯坚持的常识世界里砸下了几个深坑,在她的心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