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希格诺搂住的艾斯,身体微微颤动着。那颤抖不是之前那种疯狂的、失控的抽搐,而是一种更加微弱的、更加隐秘的、像是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一点一点地剥落的颤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抓住了希格诺的衣襟——不是“抓”,更像是“握”,像是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抓住了唯一一根可以抓住的东西,力道不大,但那种“不想松手”的执念却清晰得让人心疼。
“……装什么帅……”
艾斯的声音从希格诺的胸前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鼻音很重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抗议的模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宣泄。
“我从来都是如此……不管是成为‘艾斯’……还是与那些以前只在小说或者漫画里看到的家伙战斗……或者背负‘雷之驾御’的命运……”
他一个一个地数着那些“应该一个人承担”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像是在念一份永无止境的清单。那份清单太长了,长到念不完;太重了,重到搬不动。但他还是念着,因为除了念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我都是一个人……我怎么会累……我怎么会感到疲惫……我都是一个人挺过来的……我怎么可能会撑不下……”
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在颤抖,像是一个人在冰天雪地中走了太久,终于走进了一间温暖的屋子,然后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那种颤抖不是虚弱,而是身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他:你已经撑了太久了。
“你不要自以为是了……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样的性格……我……”
声音越来越轻,逐渐哽咽。有什么东西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像一块锋利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碎玻璃,每一次吞咽都会在柔软的喉壁上划出一道新的伤口。
“你以为我是谁啊……”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了一些,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像是要用愤怒来掩盖脆弱的、让人听了更加心酸的倔强。
“我可是……一个……普通……”
话语没有继续下去。
最终,被哭声所覆盖。
不是之前那种伴随着狂笑的、失控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哭声。而是一种更加安静的、更加真实的、像是“人”在哭泣时会发出的声音——沙哑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带着呼吸的节奏和心跳的节拍,带着一种“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的、近乎解脱般的悲伤。
那哭声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小的。小到如果你站在几米之外,可能只会听到一种细微的、像风吹过枯叶般的沙沙声。但那种“小”,不是“轻微”的小,而是一种“克制”的小——是一个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的人,即使在崩溃的边缘,依然本能地在控制着自己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
希格诺没有低头。
她没有看艾斯的脸。不是因为不想看,而是因为她知道——此时此刻,艾斯需要的不是一双注视着他的眼睛,而是一个不会评判他、不会审视他、不会把他的脆弱当作日后可以提及的话题的肩膀。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艾斯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那节奏不快不慢,像是一个母亲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入睡,又像是一个战友在无声地告诉另一个战友:我还在这里。
现在的艾斯,并不需要她用言语来安慰。这也不是她所擅长的。希格诺不是那种会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要坚强”之类话的人。那些话太轻了,轻到无法承载此刻的重量。她擅长的是剑,是战斗,是在敌人面前毫不退缩地站立——而不是在一个人哭泣时说出那些空洞的、毫无意义的漂亮话。
但他需要一个能让他舒缓一下平时紧绷着的神经、发泄一下一直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的地方。一个安全的、不会评判他的、不会在他转身离开后把他的眼泪当作谈资的地方。
显然,希格诺还算是个不错的倾诉对象。不是因为她说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
虽然艾斯一直非常不擅长应付希格诺这种有些古板的骑士性格的人——那种一板一眼的、凡事都要讲规矩的、连坐姿都端正得像在站岗的人,是他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而且和希格诺的关系也不算特别熟——他们之间的交集,大多是通过疾风这个中介,偶尔在任务中碰面,客气地点头,客气地交谈,客气地分开。
但是,就是因为这种性格和不算太熟的关系,艾斯可以毫无顾忌——不用担心自己选择这样的样子被其他人知道,不用担心会因为这件事而被她怜悯,不用担心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突然提起“你还记得那次你在我怀里哭的事吗”。
怜悯,比厌恶更让人难以承受。因为它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优越感的“同情”。它会在你身上贴上一个“需要被可怜”的标签,让你在每一个深夜回想起那个标签时,都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
但希格诺不会。她的冷静不是冷漠,她的沉默不是无视。她只是——在这里,仅此而已。
艾斯第一次放下了他一直带着的假面——那副常人看不到的、写作“坚强”读作“逞强”的假面。那副假面太重了,重到他的脸已经被压出了深深的印痕;那副假面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忘记了假面下面的自己的样子。当他终于把它摘下来的时候,他几乎认不出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苍白的、布满泪痕的脸。
虽然有着很多想问艾斯的问题——他为什么在这里?他怎么了?刚才那些疯狂的笑声和碎语是怎么回事?他身上那股让人不安的气息是什么?——但艾斯现在这样子,希格诺实在是不好开口。这种情况下质问艾斯,不是一名骑士所为。
仅仅过了两分钟不到。
也许更短。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只有三十秒。但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艾斯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颤抖从剧烈变得微弱,哭声从断断续续变成偶尔一次的、深深的吸气。
然后——
艾斯抬起头。
他的左手猛地一抹脸,从额头到下巴,将那些残留的泪痕、唾液和一切脆弱的痕迹一并抹去,动作干脆利落得像是一个士兵在擦拭自己的枪械。右手把希格诺往另一边轻轻推开,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划出一条清晰的界线——到此为止,不要再靠近了。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那个笑容。
和以前几乎一样——无可挑剔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微微眯起的角度恰到好处,牙齿露出的数量恰到好处。那是一个经过无数次练习的、被精确计算过的、没有任何破绽的笑容。如果你不知道他刚才的样子,你绝对不会相信这个人两分钟前还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哭泣。
“抱歉,让你见到失态的一面了。”
他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那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如果不是他的眼睛还微微泛红,如果不是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刚才哭泣留下的沙哑,你几乎会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你的幻觉。
这快得不可思议的变脸速度,让希格诺差点怀疑刚才还在她怀里哭泣的那个艾斯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表达“惊讶”的极限了——然后她的目光下移,落在自己的胸前。
那里,有一小片潮湿的痕迹。是泪水。是艾斯的泪水。
那些泪水在她的深色衣料上留下了一个颜色略深的、边缘不规则的印记,像是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潮湿的花。那个痕迹证明了刚才的一切并非她的错觉——他确实哭了,确实颤抖了,确实在她怀里发出了那种压抑的、让人心疼的哭声。
艾斯的视线顺着希格诺的视线,也落到了那个位置。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短路了。
然后,他下意识地伸出手——那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像是一种想要“擦掉证据”的本能反应——想要挡住那一小片痕迹。
“……”
希格诺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冷静的、像是永远都不会被任何事情动摇的平静。但她的目光——那双锐利的、像剑刃一样的眼睛——微微向下移动了一寸,落在艾斯伸出的那只手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那只手停留的位置上。
艾斯的手指触碰到了一片柔软的区域。那种触感——即使隔着衣料——也是柔软,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大脑空白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弹性”。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希格诺依然面无表情。
艾斯的大脑在经历了短暂的短路后,以惊人的速度重启,并在0.1秒内完成了以下运算:一、自己的手放在了一个不该放的位置;二、那个位置的主人是一个战斗力至少是A+级的、手持利刃的、脾气不算太好的骑士;三、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战斗;四、结论——死定了。
“抱歉!!!”
艾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了手,然后——
他以完美的、教科书般的、无可挑剔的土下座姿势跪在了地上。
额头贴地。双手放在头两侧,手心朝下。身体呈一个标准的直角。这是日本最郑重、最卑微、最没有保留的道歉姿势。如果有评委在场,大概会给这个土下座打出9.5分的高分——扣掉的0.5分是因为动作太快,缺乏一种“我在认真反思”的庄重感。
他闭着眼睛,咬着牙,等着希格诺的含怒一击。以她的力量,这一击大概会把他的脑袋从脖子上打飞。或者至少,会在他脸上留下一个深刻的、需要好几天才能消退的掌印。
但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有。
艾斯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从额头的缝隙中向上看去。希格诺依然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没有扬起,没有任何要攻击的迹象。
“说实在的,想让你说明的事有很多。”
希格诺半蹲下身,动作优雅而沉稳,像是一把缓缓收入鞘中的剑。她的视线与艾斯平齐,那双眼睛依然是冷静的、锐利的、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的。
“不过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会开口吧。”
她抬起手,轻轻地、稳稳地拍了拍艾斯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但有一种踏实的、让人安心的重量。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说出来。虽然这么说有些自大的感觉,但至少作为同事,我也能帮你分担些。”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曾经的我们——夜天骑士团——也试图为疾风主人承担一切。但是最后的结果只证明,这仅仅是我们的自大而已。”
她的目光微微偏移了一下,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自作主张地承担一切,并非是成熟的表现——仅仅是对于骑士精神的自我陶醉而已。”
艾斯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不是哭泣的那种颤抖,而是一种更加细微的、像是在消化什么难以接受的东西的颤抖。
“义无反顾和不知天高地厚……也只有一步之遥……是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不是——”
“但是我做不到啊!!!”
艾斯猛地抬起头,冲着希格诺怒吼道。那声音大得在空旷的过道上炸开,像是一颗炮弹在耳边爆炸,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他的眼睛——那双还带着泪痕的、微微泛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燃烧着一种混合了愤怒、绝望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的、炽热的光芒。
“………”
希格诺没有动。没有后退,没有皱眉,没有任何被吓到的反应。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一棵在暴风雨中依然挺立的树。
“你说的我都懂!但是我就是做不到啊!!!”
艾斯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哭泣的颤抖,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更加本能的、像是身体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绪的颤抖。
“奈叶她们的确都很强!但是她们都是孩子啊!我怎么可能让她们冒着受重伤的危险去战斗!”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蜷缩起来,指节泛白。
“我知道夏娜很担心!但是我怎么能让她看出来!我一点都不想看到她担心我的表情啊!”
声音更大了,大到有些沙哑,沙哑到几乎破音。
“我的确非常痛啊!用魔力的时候我全身真的超级痛啊!痛得我真的想哭出来啊!痛得我真的想死了算了!”
他的眼眶又红了。那些刚刚才擦干的泪水,似乎又在寻找新的出口。
“但是我做不到啊!做不到啊!做不到啊!!!”
三个“做不到”,一个比一个轻,一个比一个绝望,像是一个人从悬崖上坠落,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而他知道悬崖下面什么都没有。
“红发萨泽克斯到底是什么鬼!莫名其妙引诱我参与什么Rating Game,让我和那些强得离谱的家伙战斗!想和我交易就直说啊!为什么一定要这么麻烦!结束后还要这么羞辱我!”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一挺正在扫射的重机枪,子弹从枪膛中连续不断地射出,没有间歇,没有停顿。
“我忍耐体内那个家伙到底有多辛苦!为什么要逼我!真的想要逼疯我吗!”
他的声音在“逼疯”这个词上突然拔高,尖锐得像是玻璃被划过的声音。
“什么狗屁世界的真实!直接告诉我我就是个小丑不就行了吗!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我既然是你们的人偶,你们想怎么样都行啊!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为什么要让我活过来!”
泪水终于再次涌出了眼眶。这一次,他没有擦。不是不想擦,而是他的手在颤抖,颤抖到无法准确地碰到自己的脸。
“死掉的人这么多!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受这种苦!既然把我当成人偶,为什么又要告诉我真实!这么喜欢看到棋子绝望吗!看着人绝望的样子很快乐是吗!”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到几乎无法辨认,但他还在说,还在吼,还在把那些积压了太久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还要看着我绝望又不得不拼死活着的样子!这到底是多鬼畜!你们是不是都有病啊!为什么就要我一个人承受这么多!”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一栋正在经历地震的建筑,墙壁在开裂,梁柱在弯曲,窗户在碎裂。
“我也想不要一个人承受这么多!但是我做不到啊!让别人来承担……我受不了别人对我的可怜!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
“可怜”——他终于说出了这个词。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一直在恐惧的、比任何敌人都更让他害怕的东西。
“你们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逼我!所以说我做不到啊!做不到啊!做不到啊!!!”
最后一个“做不到啊”拖得很长很长,长到声音在末尾变成了嘶哑的气音,长到肺里的空气被全部挤出来,长到他不得不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完成这一次呼吸。
中间几乎不喘气,艾斯像发了疯一般对着希格诺吼着。他的脸上混合着泪水和汗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巨大的风暴中走出来——不,他还在风暴之中,那风暴就是他自己的心。
“说完了?”
希格诺的表情还是那么冷静。
那种冷静不是“不关心”的冷静,而是一种更加深刻的、更加本质的、像是大海深处那种即使在暴风雨中也依然平静的冷静。她没有被艾斯的怒吼吓到,没有被他的泪水打动,没有被他的绝望感染——她只是在那里,稳定地、不可动摇地在那里。
“没有!”
艾斯刚想继续吼下去——他的喉咙里还有更多的话,更多的愤怒,更多的绝望,更多的“为什么”和“凭什么”——他的嘴已经张开,空气已经吸入了肺部,声带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次振动。
“啪!”
希格诺给了艾斯一记耳光。
那一下打得很重——不是那种象征性的、轻轻碰一下的“打”,而是结结实实的、带着全部力气的、五指张开然后用力挥下的“打”。声音清脆而响亮,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像是一根被折断的树枝。
艾斯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疼痛——火辣辣的、灼烧般的疼痛——从他的左脸颊上炸开,沿着神经向上传导,冲入他的大脑,像一盆冰水浇在一堆即将熄灭的余烬上。
“你这混——”
“啪!”
反手又是一记。这次打在右脸颊上。对称的,均衡的,像是一个完美的括号,把他的愤怒括在了中间。
艾斯的声音被打断了,像是一盘正在播放的磁带被猛地按下了暂停键。他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消失了。
“清醒了?”
希格诺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你今天吃饭了吗”。
“………”
艾斯狠狠地瞪着希格诺。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被人打断、被人扇耳光的、本能的愤怒;有疑惑——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凭什么这么做?有不满——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但没有恨。只有一种复杂的、混乱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
“记住,艾斯。”
希格诺抬起手,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艾斯的头上。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到他的头皮上,温暖而踏实。
“你已经不是孩子了。”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温柔,温柔这个词太轻了;而是一种更加厚重的、更加有力的、像是“理解”本身的东西。
“的确,你应该承担起不少责任。”
她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一下,又一下。
“但是——艾斯,你也还是个孩子。没必要一个人承担远超自己承受极限的责任,也没必要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感。”
“吵死了……”
艾斯把头扭到一边,避开希格诺的手。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倔强的、像是在说“我不要你管”的味道。但他的身体没有躲开,他的肩膀没有缩回去,他没有站起来走掉。
“说得像你什么都知道似的……”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个在闹脾气的孩子在低声嘟囔。
“的确,你的事我不清楚。”
希格诺收回了手,但没有站起身。她依然半蹲着,视线与艾斯平齐。
“我也不能要求你做什么。但是你现在的样子,根本没法让人放心。”
“所以说你根本用不着管我……”
艾斯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冷漠,像是有人在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冰冷的、拒绝一切的东西。
“你的骑士精神根本不用浪费在我这种人渣身上。这只是浪费时间。人渣永远都是人渣,你浪费再多力气,也始终改变不了人渣的本性。”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自嘲的、冰冷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我已经放弃了”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人渣”——他用了这个词。不是“坏人”,不是“混蛋”,不是任何一个还保留着一丝人性尊严的词。而是“人渣”——那种从社会的缝隙中渗出来的、污浊的、连被嫌弃都觉得浪费的、最低等的存在。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艾斯已经放弃了。不是“快要放弃了”,不是“有放弃的危险”,而是“已经放弃了”。那种放弃不是一瞬间的决定,而是一个漫长的、一点一点的过程——像是一盏灯在油尽灯枯的过程中,光芒从明亮变得暗淡,从暗淡变成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闪烁,然后——熄灭。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会哭?”
希格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精准地落在艾斯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
艾斯没有回答。
“如果你真的已经彻底腐烂的话,根本就不应该哭。比起生理上的哭泣,真正在哭的——”
她的目光落在艾斯的眼睛上,落在那双还带着泪痕的、微微泛红的、却倔强地不肯承认自己脆弱的眼睛上。
“是你的心吧?”
“……不要随便窥视他人的内心,希格诺。”
艾斯捂着脸。他的手掌遮住了眼睛,遮住了那些还没有干透的泪痕,遮住了那种“被看穿”的、无处可逃的窘迫。
“这不是一名骑士该有的行为。”
“那么,你为什么要害怕呢?”
希格诺没有回答他的指控,而是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插进了艾斯心中那扇紧锁的门。
“……真是耀眼。”
艾斯干脆躺在了地上。他的身体向后倒去,后脑勺枕在冰冷的地面上,四肢摊开,像是一个放弃了所有伪装、所有挣扎、所有抵抗的人。
“应该说刺眼……碍事般的刺眼。真是烦,不是一般烦。”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高高在上的存在低声诉说。
“我很讨厌你这样的人——强大,温柔,坚强。和你相比,我简直如同虫子般鄙夷。”
“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你为什么要看我?”
他的声音在这里突然变得尖锐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像是被人用刀剜开旧伤口的、难以忍受的刺痛。
“像我这样的、连臭虫都算不上的家伙,就应该腐烂在下水道里,根本不是像你这样的人该注目的……”
“为何要贬低自己?”
希格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细微的波动。
“连自己都无法正视……”
“不,希格诺。”
艾斯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你错了”的、近乎决绝的确信。
“我就是因为太过于正视自己了。现在所表现出来的一切,就是最为真实的我。卑鄙,无耻,肮脏,虚伪,懦弱——人类的劣根性几乎完全体现在了我身上。”
他一个一个地数着,一个一个地,像是在念一份自己的“罪行清单”。那份清单太长了,长到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太黑了,黑到他连自己都不想看。
“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贪食、色欲——人类最丑恶的一面,就是现在的我。”
七宗罪。他全都占了。一个不落。
“对于这样的我,你为何……”
“说了这么多。”
希格诺的声音轻轻地切入了他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在两个句子之间找到了空隙。
“你只是想证明着——自己还是人类这点吧。”
艾斯的身体微微一颤。
“不管你将自己说得多么丑恶……你始终站立在了‘人类’这点上。”
希格诺坐在了艾斯身边。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她已经在这个位置坐了很久。她修长的腿在地面上舒展开来,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你就这么害怕——自己不是人类这点吗?”
“……人类……噗哈哈哈哈……”
艾斯不禁笑出了声。那笑声不是之前那种疯狂的、失控的笑,而是一种更加苦涩的、更加无奈的、像是“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但我已经不想再谈下去”的笑。
“别说人类……就算只是只臭虫也好,也好过现在的我……”
他的声音在“现在的我”这四个字上突然沉了下去,像是坠入深水的石头,越来越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一个连未来都不存在的家伙,有什么资格把自己当做一个人……希格诺,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是!什么也成为不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过道上回荡,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层又一层模糊的、扭曲的回音。那回音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像是一个人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一句话,然后发现那句话被风带走了,没有人听到。
“那么,你又凭什么认为——自己是没有未来的?”
希格诺的发问让艾斯噎住了。
他的嘴还张着,声音已经消失了。像是有人在他喉咙里塞了一块石头,堵住了所有的声音。他的眼睛微微睁大,那是一种“被问住了”的、措手不及的表情。
“…………没有为什么。这就是既定事实。”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是一种“我已经放弃争辩”的、没有力量的平静。
“所以说,你根本没有去尝试过,是吗?”
“……为什么要去怀疑一个根本是既定事实的结果?”
“那你为何不去尝试着改变这个结果?”
“没用的。我不会浪费力气在这种毫无可能性的地方。”
“所以你为何要放弃?你怎么知道这个未来无法改变?”
“就是因为我尝试了,所以才放弃的。”
“就因为几次失败吗?”
希格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开始带上了一种更加锋利的东西——不是攻击性,而是一种“我在指出你的盲点”的、近乎冷酷的诚实。
“因为失败所以放弃了——你只是害怕失败而已。”
“希格诺!!!”
艾斯猛地坐起身。那动作快得像是被弹簧弹起来的,他的脸几乎贴到了希格诺的脸上,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瞳孔的颜色、她皮肤上细微的纹路。
他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随时可能咬人的野兽。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屈辱,有一种“你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要说这种话”的、近乎孩子气的委屈。
“不要再浪费无谓的精力了!我根本就没有未来!不要和我扯上关系!”
他的声音大到沙哑,沙哑到破音,破音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被用力扔出去的、边缘锋利的石头。
“我只需要一个人活着!我从来就是一个人!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根本不会有人看我!我只需要像之前那样继续下去——这就是我的未来!”
他的声音在“未来”这个词上戛然而止,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乱,眼睛瞪得大大的,瞪着她。
希格诺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安静地,稳定地,不可动摇地看着他。
然后,她开口了。
“那么,就由我来看着你。”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在石头上的,深深的,不可磨灭的。
“没有人承认你的话,就由我来承认。”
她的目光与艾斯的眼睛对视着,没有躲闪,没有犹豫,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你就是你——艾斯·拉塞弗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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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友列表增加新人物:希格诺
艾斯DEBUFF消失
艾斯对希格诺好感度提升
希格诺对艾斯友好度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