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仰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右手无力地搭在脸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遮挡什么——又像是在抓住什么即将从指缝间溜走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从喉咙最深处涌出来,不是愉悦,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开的、像是身体在试图通过声带的震动将某种无法承受的重量排出体外的本能的、绝望的挣扎。声带在过度使用下变得沙哑而粗糙,笑声的边缘带着细微的、像玻璃碎裂般的破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寒冷——周围的空气并不冷——而是因为那种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正在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的东西。那东西太庞大,太沉重,他的身体装不下它,他的心脏装不下它,他的灵魂装不下它。它只能通过笑声、通过泪水、通过每一次颤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一点一点地往外溢,像决堤的洪水,像喷发的岩浆,像一颗正在自我毁灭的恒星。
虚化的后遗症远没有消失。他的肌肉依然在隐隐作痛,魔力回路像被火烧过一样灼热,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过载的哀鸣。但此刻,心头的这份异样的感觉却超过了一切——那是一种无法被命名的、混沌的、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这个概念本身都吞噬掉的巨大漩涡。
明明是忍不住地狂笑着,泪水却止不住地从眼眶涌出。不是哭泣,不是悲伤。那些泪水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理由,就像是积压了太久的水库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堤坝出现了一道裂缝,然后水就从那道裂缝中渗出来,一滴一滴,一串一串,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无声的河流,沿着他的太阳穴滑落,没入发际,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种程度吗……何等失态……简直罪该万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嘴里说着完全意义不明的话。那些话语像是从意识的最深处翻涌上来的碎片,没有逻辑,没有顺序,没有语法,只是一些零碎的、被情绪浸泡过的词语,随意地组合在一起,从他口中倾泻而出。有些是日语,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语,三种语言在同一个句子里交织、重叠、切换,像是三股被拧在一起的、解不开的绳子。
“真是活该……去死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眼泪不停地从布满血丝的双眼流出。那双眼睛——曾经带着几分慵懒和温和的冰蓝色眼睛——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像是有人在白色的瓷面上用极细的毛笔蘸着朱砂画下了无数道交错的、凌乱的线条。明明是在痛哭——喉咙在哽咽,胸口在抽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艰难——但嘴巴却是在狂笑,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几乎要撕裂脸颊的弧度,露出紧咬的牙齿。
唾液不可抑制地从他闭不紧的嘴里流出,混合着泪水,沿着下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摊亮晶晶的、混浊的液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旁人看来,艾斯简直像疯了一样。
“像”这个字用得也许不太准确。长期巨大的压力突然毫无理由地得以释放——不,不是“毫无理由”,而是“理由太多,多到已经找不到具体的理由了”——而且是在艾斯不可控的情况下。那些压力不是一天两天积累起来的,而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堆积,像雪崩前的积雪,一层压一层,一层冻一层,越积越厚,越压越实。他以为他能承受,他以为他能控制,他以为只要他不去想、不去看、不感受,那些东西就会自己消失。
但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藏在深处,等着——等着他脆弱的那一刻,等着他独处的那一刻,等着他没有“事”可做、没有“目标”可追、没有“敌人”可恨的那一刻。
然后——它们一起涌出来。
确切的来说,艾斯之前的精神状况就不能用“正常”来形容。一个正常的人不会在面对“自己是人偶”这样的真相后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执行任务。一个正常的人不会在经历了那些事后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着和人交谈。一个正常的人不会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压到连自己都忘了它们的存在。艾斯不正常。他从来就不正常。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不正常了。只是没有人发现——包括他自己。
经过这种非常规的方式释放后,艾斯作为人类,根本就已经是疯了。不是“快要疯了”,不是“有疯的危险”,而是“已经疯了”。那个界限,在他笑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已经被跨过了。
全身的神经不安地躁动着,像是无数条被电击的蛇,在他的皮肤下面疯狂地扭动、翻滚、缠绕。四肢像是癫痫般不断地抽搐——不是有规律的抖动,而是一种混乱的、失控的、身体不再听从大脑指令的痉挛。手指时而蜷缩成爪,时而猛地张开,指甲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凌乱的痕迹。
“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
“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
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是一挺正在高速射击的重机枪,子弹从枪膛中连续不断地射出,没有间歇,没有停顿,只有一种机械的、疯狂的、无法停止的重复。每一个“杀す”都像是一颗子弹,射向某个看不见的目标。那个目标可能是杰尔·斯卡利艾迪,可能是管理局的高层,可能是盖亚和阿赖耶,可能是这个世界的“理”,也可能——是他自己。
要是任由艾斯这么发展下去,内心彻底腐烂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吧。
“你这家伙!”
一个异常英气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那层由狂笑和碎语构成的、厚重的帷幕。
那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有人在一片混沌的噪音中突然敲响了一声清脆的钟。它直接透过了艾斯耳膜上那层厚重的、由混乱和疯狂构成的屏障,钻入了他的意识深处。
艾斯猛地抬起头。
眼中只看到一抹粉红——那抹颜色在他的视野中模糊地晃动着,像是被水浸湿的水彩画,边缘洇开,轮廓不清。
“你……是谁……”
金色的瞳孔——不知何时已经变成非人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猫科动物在黑暗中突然遇到强光时的反应。他试图看清来人的长相,但视线中的一切都在晃动、在旋转、在扭曲,像是隔着一层被雨水打湿的毛玻璃。他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修长的身形,飞扬的发丝,以及那种让他本能地感到威胁的、锋利的、像剑刃出鞘般的气息。
“你……艾斯,到底怎么回事?”
来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快步跑到他身边,蹲下身,伸出手——那动作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扶起倒在地上的同伴的反应。那只手向他伸来,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带着淡淡的、战斗留下的茧。
“不……要碰我!”
艾斯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而危险,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被猛地拨动。他以对方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那种速度快到连残影都几乎看不清——单手卡住了她的喉咙。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指甲嵌入了对方的皮肤。
然后,他将她按倒在地。
“哈哈哈哈——”
笑声再次爆发,但这一次的笑声与之前不同。之前的笑声是混乱的、无目的的、像是在发泄某种无法名状的情绪。而这一次的笑声——是带着“目标”的。是带着“猎物”的。是带着“终于抓住你了”的那种近乎病态的满足的。
“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
每一个“抓住了”都比上一个更急促、更尖锐、更接近尖叫。他的语速快得惊人,像是一台失控的录音机在以数倍于正常速度播放。那些音节粘连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单个词语的边界,只有一种不断重复的、越来越疯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手中的力量在一点一点地变大。不是爆发式的增大,而是缓慢的、持续的、像拧螺丝一样一点一点地收紧。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用力,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接近那个不可逆的临界点。
艾斯的表情越来越疯狂。那张脸上,金色的瞳孔在疯狂地闪烁着,嘴角咧开到近乎撕裂的角度,唾液从嘴角溢出,混合着还在不断流出的泪水,在下巴上汇成一条亮晶晶的线。那不是人的表情,那是某种被困在人类躯壳里的、正在试图挣脱的、非人的东西的表情。
但被艾斯袭击的对象,似乎也没有那么柔弱。
在被艾斯按倒的同时——几乎是在背部接触地面的同一瞬间——她的左手已经抓住了艾斯掐住她脖子的手臂。手指精准地扣在了他的腕关节上,拇指按压在桡骨和尺骨之间的缝隙中,那是人体上肢最脆弱的几个位置之一。
同时,她的右手握拳,对准艾斯的腹部——不是腹部表面,而是腹部深处,那些没有骨骼保护的、柔软的内脏所在的位置——猛地击出。
‘砰——!’
一声沉闷的、像拳头击中厚实沙袋般的声音。那一拳的力量从艾斯的腹部传入,震荡着他的内脏,让他的胃部猛地收缩, 剧烈地痉挛,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来,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无声的喘息。
疼痛——剧烈的、尖锐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肚子里点燃了一团火焰的疼痛——从腹部炸开,沿着神经向上传导,瞬间击穿了他那层由疯狂构建的、厚厚的屏障。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瞬——仅仅是一瞬,但那一瞬已经足够了。
被艾斯袭击的对象——希格诺——在同一瞬间反扭住艾斯的右手,利用杠杆原理,将他的手臂扭转到一个违背关节正常活动范围的角度。然后,她的身体翻转,重心转移,将艾斯压倒在身下。
“虽然不明白你是怎么回事——”
希格诺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不是冷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经过无数次战斗磨砺出来的、纯粹的“冷静”。那种冷静不是压抑情感的结果,而是在情感之上建立起来的、更加坚固的、像钢铁般的东西。
“但是现在你还是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她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平稳——一只手将艾斯的右手反扭到背后,手指紧扣着他的手腕,让他的关节处于随时可能脱臼的边缘;另一只手按在艾斯的后脑勺上,将他的脸牢牢地压在地面上,冰冷的、粗糙的地面摩擦着他的脸颊,传来一种刺痛的、真实的触感。
希格诺——剑之骑士,夜天骑士团的核心战力之一。在力量的方面,她丝毫不差。她的身体虽然看起来修长而优雅,但每一块肌肉都是为战斗而生的,蕴含着与体型不相称的爆发力和持久力。
“你这个……杂种……”
艾斯的声音从被压在地面的嘴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像是有无数块碎玻璃卡在喉咙里。金色的瞳孔在疯狂地闪烁着,身体在拼命地挣扎——四肢乱蹬,躯干扭动,试图找到任何一个可以发力的支点,试图挣脱希格诺的束缚。
但他做不到。
希格诺的压制太完美了——每一个接触点都卡在了他最脆弱的位置,每一条力线都让他无法有效发力。他的挣扎在希格诺的控制下变得徒劳而可笑,像一个被翻过身的甲虫,六脚朝天,拼命地划动肢体,却无法改变任何事。
虽说和艾斯的关系不算太熟,但希格诺也没少从她的主人疾风那里听起过关于艾斯的事。疾风说起艾斯的时候,语气总是复杂的——有无奈,有尊敬,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根据疾风的描述,至少在她的印象中,艾斯应该是个——毫无责任心,异常懒散,孩子气,迟钝,木头脑袋,没大没小,性格恶劣——但是在关键时刻却异常可靠,对于自己的部下极其宠溺。一个非常不靠谱、并不合格、但却让疾风相当尊敬的小队队长。在管理局的风评虽然不是很好,但至少也不应该是——现在正被她制服的、这个满嘴疯话、眼泛金光、想要杀死她的疯子。
“杀了你!!!……你这家伙!!!”
被死死按住的艾斯依然挣扎着,声音已经沙哑到几乎无法辨认。他的手指在地面上疯狂地抓挠,指甲断裂,指尖渗血,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凌乱的痕迹。
对于现在这种情况的艾斯,希格诺也不清楚该怎么处理。一时压制住他还好说,但如果一直如此也不是办法。因为原本就是突发情况——她只是碰巧路过,碰巧听到了那阵疯狂的、让人不安的笑声,碰巧看到了那个倒在地上的、熟悉的身影——她没有明确的处理手段,也不好自己擅自下决定。
对于艾斯的处理方式,让她比较头疼。虽然因为某些原因暂时离任,但艾斯毕竟是疾风的前队长。对于艾斯的离任,疾风似乎有些愧疚。
要是自己的判断失误,被自己的主人疾风责怪,那么她作为骑士便是失职了。
不如——先让他失去意识吧。
希格诺如此考虑着。
但是,实际上自己刚才击中艾斯的那一击,原本就是以击昏艾斯为前提进行反击的——那一拳的力度、角度、落点,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足以让一个正常的成年男性瞬间失去意识。但那一击,却没有造成预期的效果。
艾斯现在的这个状态,让她无法判断自己需要何等的力量才能对他造成足够的伤害让他昏迷。他的精神正处于亢奋状态——那种亢奋不是普通的兴奋,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神经递质失衡的、大脑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的亢奋。正常时候的一击足以让他昏迷,但在现在这种状态下,却没有出现正确的效果。
加强力量,也许能对他造成足以让他失去意识的伤害。但是,仅仅是以让他失去意识为前提,却因为他的精神状态反而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严重的伤害——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不是医生,不是治疗师,不是任何与“治愈”相关职业的人。她是一名骑士——她的职责是战斗,是守护,是在必要的时候给予敌人致命的一击。但在面对一个“并非敌人”的人时,她的专业知识和经验几乎全部失效了。
稍微考虑了几秒——在这几秒里,艾斯的挣扎没有丝毫减弱,他的咒骂和狂笑依然在耳边回荡——希格诺松开了压住艾斯脑袋的左手。
她的右手依然反扭着艾斯的右臂,保持着他无法挣脱的状态。然后,她的左手抬起,五指并拢,手掌的边缘对准了艾斯的后颈——那个位于颅骨与颈椎之间、神经密集、血管丰富、一旦受到冲击就会导致大脑暂时失去功能的位置。
一击手刀。
精准地。
无声地。
不带一丝多余的力量地。
击中了艾斯的后颈。
那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动作——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不知道会不会太重”的忐忑。只有一名身经百战的骑士对自己身体的绝对自信。
但是——
似乎依旧没有造成足够的效果。
艾斯的眼睛没有闭上,他的呼吸没有变得平稳,他的身体没有放松。他依然在挣扎,依然在咒骂,依然在——疯狂。
不过,希格诺的这记手刀倒是让艾斯安静了一些。至少没有像刚被希格诺压制住时那么狂暴——那种狂暴像是有人在炉子里不断地添加燃料,火焰越烧越旺,越烧越高,几乎要舔到天花板。而现在,燃料似乎被抽走了,火焰从狂舞变成了摇曳,从摇曳变成了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闪烁。
“……冷静下来了吗……”
希格诺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平稳之下,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细微的担忧。
“……”
艾斯没有回答。
突然安静下来的艾斯,已经没有了刚才暴躁的气息。那种暴躁——那种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撕碎、把所有的一切都拖入深渊的暴躁——消失了。但与之一起消失的,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生气。活力。那种即使是在最疲惫的时候也依然存在的、支撑着他站立、行走、说话、呼吸的——某种本质的东西。
他似乎连“生气”都失去了。
整个人看上去异常无力——不是“身体上的无力”,而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存在核心被抽走了的无力。他的四肢垂落,不再挣扎;他的呼吸变浅,不再急促;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疯狂闪烁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变得暗淡而空洞。
虽说是安静了下来,但艾斯现在的状态让希格诺更加在意。
难道是自己下手太重了?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中闪过,带着一丝冰冷的、让人不安的触感。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手指并拢,手掌边缘微微发红,但没有肿胀,没有异常。那一击的力量,她是有把握的——足以让一个正常人在不受伤的情况下失去意识,但不至于造成任何器质性的损伤。
可是——艾斯现在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正常”。
“没事吧?”
希格诺试着询问道。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靠近一只受伤的野兽时的谨慎。
艾斯没有给出答复。
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嗯”,没有“啊”,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动作。他就那么躺在那里,像一具被遗弃的、失去了所有功能的人偶。
见艾斯没有反抗,希格诺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反扭住艾斯的手。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肌肉的放松都清晰可见——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谨慎。她不确定艾斯会不会在她松手的瞬间再次暴起。
但艾斯没有。
他依然没有动静。
即使希格诺没有再控制他,他只是木然地躺在那里。他的双眼没有焦点——不是“看着天空”的那种没有焦点,而是“什么都没有看”的那种没有焦点。
目光空灵——不是“空灵”那种带着几分诗意和美感的状态,而是一种更加接近“空洞”的、像是灵魂已经从这具躯壳中抽离、只剩下一个还在呼吸的、还在心跳的、还在维持着最基本生命活动的“空壳”的状态。
虽说艾斯“恢复正常”了是好事……不过现在的这个样子,也正常不到哪里去。希格诺在心里默默地想。
她扶起躺在地上丝毫不动弹的艾斯。他的身体很重——不是那种肌肉发达的、密度很大的“重”,而是一种完全放松的、没有一丝力气的、像是所有的骨骼和肌肉都失去了支撑功能的“重”。那种“重”让人不安,因为它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的重——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身体,它的重量不是来自肌肉和骨骼,而是来自某种“缺失”本身。
艾斯也如同一个人偶般,任由希格诺摆弄着。她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将他的上半身抬起;他的头无力地垂着,下巴抵在胸前;她的膝盖顶住他的腰背,将他从地面上撑起;他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让艾斯靠着墙坐下后,希格诺也是稍微松了口气。冰冷的墙壁支撑着他的背部和头部,让他的身体不再需要自己维持姿势。他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掌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像一个正在沉睡的、做着梦的孩子。
但艾斯现在的样子,也让希格诺完全不能放心。她甚至有点担心——是不是因为自己刚才下手太重,导致艾斯现在变成这样?
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艾斯平齐,然后仔细地看着他的脸。
“你……在哭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从刚才开始没有一点动静的艾斯,身体微微一颤——那颤抖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振动之后迅速地、归于沉寂。
他别过了头。
那个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巨大的阻力。他的脸转向了一侧,转向了墙壁的方向,转向了阴影的方向——转向了希格诺看不到他的表情的方向。
“……没有。”
异常沙哑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有人用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干涩、粗糙、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不由自主地想要清一清喉咙的不适感。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艾斯还布满血丝、带着泪痕的脸,直接出卖了他。他的鼻尖发红,嘴唇干裂,整个人的状态——即使是最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来——刚刚经历过一场巨大的、情绪上的风暴。
不过,身为一名骑士,对于别人不想谈及的话题,希格诺也不会深究。她不是那种会追问“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哭”的人。她尊重沉默,尊重那些不愿意被触碰的伤口,尊重一个人选择独自承受的权利。
但是——艾斯现在这个样子,她更没法做到不管不顾。
不是因为她和他有多熟。不是因为她欠他什么人情。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被语言描述的理由。
只是——她做不到。
看着一个人——一个疾风尊敬的人、一个曾经保护过别人的人、一个在她面前倒下的、哭泣的、脆弱的、像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的人——就那么靠墙坐着,眼神空洞,满脸泪痕,却还要倔强地说“没有”。
她做不到。
“艾斯。”
希格诺别过头。
她不是“转开视线”——她的视线依然朝着艾斯的方向,依然在看着他。但她的脸微微侧向一边,像是在告诉他:“我不会看着你。”
然后,她伸出手,搂住了艾斯。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一个母亲在拥抱自己的孩子,自然得像是一个姐姐在安慰自己的弟弟。她的手臂环过艾斯的肩膀,将他的头轻轻地、稳稳地压在自己胸前。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停留在他的后脑勺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安静地放在那里。
“我不清楚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想提,我也不会要求你说出来。”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与之前的“战斗中的冷静”不同。这是一种更加柔软的、更加温暖的、像是在冬夜里燃起一堆篝火时的平稳。
“但是要哭的话……”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就在这里哭吧。”
她看着前方的虚空,目光平静而坚定。
“我不会看,也不会嘲笑,更不会安慰。”
她收紧了一下手臂,让那个拥抱变得更加踏实、更加确定。
“我只希望——你不要勉强自己背负不该背负的事。”
被希格诺搂住的艾斯,身体微微颤动着。
那种颤动——不是之前那种疯狂的、失控的、像是身体在反抗自身的颤动——而是一种更加微弱的、更加隐秘的、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时的颤动。
“……装什么帅……”
艾斯的声音从她的胸前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鼻音很重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抗议的模糊。
“我从来都是如此……”
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在颤抖,像是一个人在冰天雪地中走了太久,终于走进了一间温暖的屋子,然后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管是成为‘艾斯’……还是与那些只在小说或者漫画里出现的家伙战斗……或者背负‘雷之驾御’的命运……”
他一个一个地数着那些“应该一个人承担”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像是在念一份清单。那份清单太长了,长到念不完;太重了,重到搬不动。
“我都是一个人……”
他的声音在这里突然哽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怎么会累……”
声音更轻了。
“我怎么会感到疲惫……”
声音在颤抖,颤抖得几乎无法辨认。
“我都是一个人挺过来的……我怎么可能会撑不下……”
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抓住了希格诺的衣服——不是“抓”,更像是“握”,像是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抓住了唯一一根可以抓住的东西。那力道不大,但那种“不想松手”的执念,却清晰得让人心疼。
“你不要自以为是了……”
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像是要用愤怒来掩盖脆弱的、让人听了更加心酸的倔强。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样的性格……”
“我……”
声音又沉了下去。
越来越轻。
越来越碎。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胸口里崩塌,不是轰然倒塌,而是一点一点地、无声地、像沙漏中的沙子一样,一粒一粒地滑落。
“我只是……一个……普通……”
话语没有继续下去。
最终,被哭声所覆盖。
不是之前那种伴随着狂笑的、失控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哭声。而是一种更加安静的、更加真实的、像是“人”在哭泣时会发出的声音——沙哑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带着呼吸的节奏和心跳的节拍,带着一种“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的、近乎解脱般的悲伤。
希格诺没有动。
她只是安静地搂着艾斯,安静地感受着他的颤抖从剧烈变得微弱,从微弱变得若有若无,从若有若无变成偶尔的一次深深的、长长的吸气。
她没有看他的脸。
没有说“没事的”。
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有说任何那些在此时此刻毫无意义的话。
她只是——在这里。
安静地。
沉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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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DEBUFF暂时消失
对希格诺的好感度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