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右手挡住了脸,躺在地上的艾斯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不是那种愉悦的、轻松的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开的、像是身体在试图通过笑声将某种无法承受的东西排出体外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肩膀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正在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的东西。那东西太庞大,太沉重,他的身体装不下它,他的心脏装不下它,他的灵魂装不下它——它只能通过笑声、通过泪水、通过每一次颤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一点一点地往外溢。
“哈哈哈哈哈……”
虚化的后遗症远没有消失。他的身体依然在承受着那种非人形态带来的反噬——肌肉酸痛,神经麻木,魔力回路像被火烧过一样灼痛。但此刻,心头的这份异样的感觉,却超过了一切。
那是什么感觉?他说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里裂开了,不是碎裂,而是——孵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裂缝中生长出来,柔软而脆弱,带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温度。
虽然是忍不住地狂笑着,泪水却止不住地从眼眶涌出。
不是哭泣。不是悲伤。那些泪水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理由,就像是积压了太久的水库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堤坝出现了一道裂缝,然后水就从那道裂缝中渗出来,一滴一滴,一串一串,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无声的河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种程度吗……何等失态……简直罪该万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嘴里说着完全意义不明的话。那些话语像是从意识的最深处翻涌上来的碎片,没有逻辑,没有顺序,没有语法,只是一些零碎的、被情绪浸泡过的词语,随意地组合在一起,从他口中倾泻而出。
“真是活该……去死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声音在“去死吧”这三个字上突然加重了一下,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那张脸上混合着笑和泪,快乐和痛苦,清醒和疯狂——所有的二元对立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所有的界限在这一刻被模糊、被消解、被彻底打破。
在旁人看来,艾斯简直像疯了一样。
“像”这个字用得也许不太准确。
长期巨大的压力,突然毫无理由地得以释放——而且是在艾斯不可控的情况下。那种压力不是一天两天积累起来的,而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堆积,像雪崩前的积雪,一层压一层,一层冻一层,越积越厚,越压越实。他以为他能承受,他以为他能控制,他以为只要他不去想、不去看、不去感受,那些东西就会自己消失。
但它们不会消失。
它们只是藏在深处,等着。
等着他脆弱的那一刻。
等着他独处的那一刻。
等着他没有“事”可做、没有“目标”可追、没有“敌人”可恨的那一刻。
然后——它们一起涌出来。
确切的来说,艾斯之前的精神状况就不能用“正常”来形容。一个正常的人不会在面对“自己是人偶”这样的真相后,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执行任务。一个正常的人不会在经历了那些事后,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着和人交谈。一个正常的人不会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压到连自己都忘了它们的存在。
艾斯不正常。
他从来就不正常。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不正常了。
只是没有人发现——包括他自己。
经过这种非常规的方式释放后,艾斯作为人类,根本就已经是疯了。
不是“快要疯了”,不是“有疯的危险”,而是——“已经疯了”。
那个界限,在他笑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已经被跨过了。
全身的神经不安地躁动着,像是无数条被电击的蛇,在他的皮肤下面疯狂地扭动、翻滚、缠绕。四肢像是癫痫般不断地抽搐,不是有规律的抖动,而是一种混乱的、失控的、身体不再听从大脑指令的痉挛。
“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邪魔だ……”
他的嘴里开始不断重复着同一个词。日语,中文,英语——三种语言在同一个词上交织、重叠、切换,像是三股被拧在一起的绳子,分不清哪一股是主,哪一股是从。
“邪魔だ”——碍事的。挡路的。不该存在的。
谁碍事?谁挡路?谁不该存在?
是那些压迫他的人?是那些操控他的世界意识?还是——他自己?
“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杀す……”
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是一挺正在高速射击的重机枪,子弹从枪膛中连续不断地射出,没有间歇,没有停顿,只有一种机械的、疯狂的、无法停止的重复。
每一个“杀す”都像是一颗子弹,射向某个看不见的目标。那个目标可能是杰尔·斯卡利艾迪,可能是管理局的高层,可能是盖亚和阿赖耶,可能是这个世界的“理”——也可能,是他自己。
漆黑的魔力从艾斯的身上喷涌而出。
那不是他平时使用的银白色雷电魔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从未被他主动调用过的力量。那魔力的颜色不是“黑色”——黑色至少还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不存在颜色”的颜色,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收进去的黑洞,连视线触及它的边缘都会感到一种本能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魔力从他的毛孔中渗出来,从他的呼吸中吐出来,从他的每一次心跳中泵出来。它不像是一种“释放”,更像是一种“溢出”——他的身体已经装不下这些东西了,他的灵魂已经装不下这些东西了,它们必须出来,不管他愿不愿意。
身上的肌肉如同活物般令人不快地蠕动着。那不是肌肉在收缩或放松,而是一种更加混乱的、更加无序的、像是在皮肤下面有无数条蛇在同时扭动的蠕动。肌肉纤维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断裂、重组、再断裂、再重组,每一次重组都形成一种新的、扭曲的、不符合人体工学结构的形状。
尖利的骨刺从各个关节破体而出。
首先是肘关节。两根苍白的、尖锐的骨刺从肘部刺出,带着血液和组织液的混合液体,在空气中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金属摩擦般的声响。然后是膝关节、肩关节、指关节——更多的骨刺从身体各处冒出来,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由骨头组成的花。
但那“绽放”的过程是痛苦的。每一次骨刺刺出,艾斯的身体都会剧烈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沙哑的**。但那些**很快就被笑声淹没了——他还在笑,即使是在承受着这种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他依然在笑。
然后,那些骨刺又迅速被蠕动的肌肉包裹、吞噬。肌肉像是有生命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些刚刚刺出的骨刺重新包裹进体内,只留下一个个还在渗血的、凹凸不平的疤痕。
这个过程不断重复——刺出,吞噬,刺出,吞噬——像是身体在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与自己为敌的战争。
艾斯艰难地翻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一个刚刚从重伤中苏醒的人,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他用手肘撑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闭不紧的嘴巴。失控横流的唾液。抑制不住的狂笑。眼泪不停地从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流出,在脸上留下两道亮晶晶的、咸涩的痕迹。
“全部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不再是那种意义不明的碎语,不再是那种机械的重复,而是一种——清醒的、带着某种绝望的清醒的——陈述。
“夏娜的离开……奈叶的受伤……雷之驾御的命运……世界的破坏……”
他一口气说出了所有这些名字,所有这些事件,所有这些压在他心上的、让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全都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要是我足够强的话……什么都不会发生……”
泪水从眼眶中涌出,沿着脸颊滑落,滴在干燥的地面上,在尘土中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要活下去,就要踩着别人的尸体不断往上爬……”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低吼。
“那是没有办法的啊!!!”
艾斯歇斯底里地吼着,声音大得连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在震动。
“因为我要活下去啊!!!要靠杀人才能活下去……那我就只能杀了啊!!!就算是要以他人为食……那我也只能吃了啊!!!这是没有办法的吧……因为你们碍到我了啊!!!”
他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泪水模糊的、淡蓝色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般的光芒。
“夏娜也是,奈叶也是,菲特也是,世界也是……”
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是坠入深水的石头,越来越深,越来越远,直到——
“我就只能——毁了你们啊!!!”
最后的几个字,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决绝的杀意。
骨质的面具慢慢出现在艾斯的脸上。
不是从外部覆盖上来的——而是从皮肤下面生长出来的。白色的、坚硬的、带着诡异纹路的面具,从额头开始,向下蔓延,覆盖了眉骨、鼻梁、颧骨、脸颊,像是一层正在生长的、苍白的、冰冷的壳。
那面具的纹路与之前的不同。之前的纹路虽然复杂,但至少还有一些规律可循——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或者某种已经失传的文字。但现在的纹路,是纯粹的混沌——没有规律,没有意义,没有逻辑,只有一种混乱的、疯狂的、像是要将一切都拖入深渊的黑暗。
“一切……全部……”
他的声音从那面具后面传出来,变得低沉而空洞,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井底传来的回音。
“破坏。”
黑色的双瞳。
不是“变成了黑色”——而是“所有的颜色都被吸走了”。瞳孔、虹膜、眼白——眼睛的所有部分都变成了同一种颜色:那种不存在的、连光线都无法逃脱的、纯粹的黑色。
在那双眼睛的最后一丝光芒消失的瞬间——
阿斯拉上的警铃大作。
红色的警示灯在走廊里疯狂地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在每一个角落回荡。值班人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试图调出更多的信息,确认更多的细节。但屏幕上跳出的每一行数据,都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们的心上。
“什么?!”
琳蒂提督手中的报告书从指间滑落,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无声地落在地板上。那张纸的正面朝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有几行被红色的下划线标出——那是最高优先级的警告标识。
她盯着那份报告书,眼睛里的震惊和不可置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表情。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舰内监视器上的影像,却是不争的事实。
画面中,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正在快速地穿过过道。
它的体型庞大,臃肿,像是一团被随意堆叠在一起的、不断蠕动的肉块。但它移动的速度却快得惊人——那种“快”与它的体型形成了鲜明的、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的对比。它的四肢——如果那些从肉块中伸出的、不对称的、不断变化的肢体可以被称为“四肢”的话——每一次着地都会在金属地板上留下深深的爪痕,火花四溅,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即使隔着屏幕也能让人感到一阵牙酸。
它将遇到的魔导士全部撕成碎片。
画面中,一个年轻的、穿着管理局制服的魔导士还没来得及举起魔导器,就被那怪物的利爪贯穿了胸膛。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开,像是在喊什么——但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默的、让人窒息的恐怖。他的身体在被贯穿的瞬间僵硬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垂下来,像一具被丢弃的木偶。
怪物将他甩到一边,继续向前。
它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不是“高效”,而是“纯粹”——纯粹的杀戮,纯粹的破坏,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理由,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本能。
又一个魔导士。又一个。又一个。
画面中,走廊的地板上已经躺满了人。有的还在微弱地挣扎,有的已经一动不动。红色的液体在地板上蔓延,汇聚成一条细细的、蜿蜒的河流,顺着走廊的坡度向低处流去。
然后,怪物破坏了墙壁,逃离了阿斯拉。
那墙壁是加固过的——足以承受A级魔导士的全力攻击——但在那怪物的利爪下,它就像纸糊的一样,被轻松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洞。洞口的另一边,是漆黑的、布满星辰的宇宙空间。
怪物从那个洞中钻了出去,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其残忍的手段,连琳蒂提督都不忍直视。
她转过头,避开屏幕上的画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悲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某个不在场的、全知全能的存在。
“……救不了了。”
克罗诺站在她身旁,用冰冷的语气说道。
他的表情——或者说,他没有表情。那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种——决绝的、像是一个外科医生在决定切除一个无法挽救的器官时的——冷静。
但他的手出卖了他。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泛红的月牙形印记。
“艾斯异变后,已经残忍地杀死了数名魔导士,破坏阿斯拉舰体后逃逸。在第九十七管理外世界降落,进行无差别破坏。”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不是“不痛”,而是“把痛压到最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到”。
“虽然及时进行了疏散,但艾斯还是毁灭了数座城市,死伤人数已经无法统计……”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他已经是……彻头彻尾的怪物了。”
琳蒂提督沉默了。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画面中——那个被撕开的墙壁,那个通往宇宙的洞,那片漆黑的、沉默的虚空。
“难道这就是……他们所担心的事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已经没时间犹豫了,舰长。”
克罗诺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般的语气。
“请下达对艾斯·拉塞弗德的——讨伐命令。”
他用了“讨伐”这个词。不是“捕获”,不是“镇压”,不是“处置”。
是“讨伐”。
那个词意味着——以歼灭为前提,而不是以捕获为前提。
意味着——不指望他能恢复,不指望他能被说服,不指望他能被拯救。
意味着——他们已经放弃了他。
琳蒂提督闭上眼睛。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念诵某种无声的祈祷。
然后,她睁开眼。
“……下达命令。”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以歼灭为前提……彻底阻止艾斯·拉塞弗德。”
空无一人的死城。
活着的人已经全部撤离了这座城市——不,确切地说,这座城市已经不能被称为“城市”了。
它变成了废墟。
建筑的残骸从地面刺出,像是一根根断裂的、焦黑的骨头。街道被撕裂,地面布满了深深的沟壑和巨大的坑洞,像是被一只巨手粗暴地揉搓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尘和焦糊味,能见度不到十米。天空被灰黑色的烟尘覆盖,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云,只有一片混沌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灰黑。
这座城市像是经受了一次核爆。
不——比核爆更可怕。核爆至少是一次性的,爆炸过后,剩下的就只有沉默。但这座城市的毁灭,是持续的、反复的、不断加深的——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一遍又一遍地蹂躏着它,直到它什么都不剩。
城市的中心,有着一颗如同陨石降落造成的巨大坑洞。
那坑洞的直径至少有数百米,深度超过五十米,边缘是熔化的、已经冷却的、玻璃化的岩石,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不祥的光泽。坑洞的底部,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布满了裂纹的焦黑地面。
坑洞的中心——
一只,或者说一团,像是烂肉般的东西,正在不断地蠕动着。
它的体型庞大,臃肿,像是一座由肉块堆成的小山。那些肉块的颜色不是正常的肤色,而是一种病态的、苍白的、带着紫色淤斑的颜色。肉块的表面布满了血管——不是正常的血管,而是一种扭曲的、膨胀的、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不断跳动的、黑色的血管。
那些肉块在不断地蠕动,不是有规律的、有目的的蠕动,而是一种混乱的、无序的、像是无数条被困在狭窄空间里的蛇在同时挣扎的蠕动。每一次蠕动,肉块的形状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有时变大,有时缩小,有时凸起一个包,有时凹陷一个坑。
慢慢地,从那团肉块中,伸出了一只类似爪子般的部分。
那爪子的形状扭曲而畸形,有五个“手指”——如果那些长短不一、粗细不均、末端长着尖锐指甲的东西可以被称为“手指”的话。指甲的颜色是黑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不规则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然后,那肉团上带着面具的一部分,伸出了像是头部的部分。
那张面具——那张苍白的、布满诡异纹路的骨质面具——覆盖在头部的前方。面具后面,是两只眼睛——不,不是“眼睛”,而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的、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任何人类特征的黑洞。
那头部摇晃着,像是在适应这个刚刚获得的、还不属于它的身体。它望了望四周——左边,右边,上面,下面——每一个方向都只是看了一瞬间,就像是在确认“还有没有什么值得破坏的东西”。
然后,它张开了嘴。
那张嘴——如果那是一个“嘴”的话——从面具的下方裂开,一直裂到面具的两侧,形成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像是被撕裂开的开口。嘴里面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种红色的、不祥的、正在凝聚的光芒。
那光芒的颜色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一种深沉的、像凝固的血液一样的暗红。它从嘴的深处亮起,一开始很微弱,但很快就开始变得明亮、炽热、刺眼。
伴随着怪物的怒吼——那怒吼不是人类的声音,不是动物的声音,而是一种混合了金属摩擦、玻璃碎裂、以及某种低频震动的、让人本能地感到恐惧的声音——红色的光芒从它的嘴中喷涌而出。
那光芒形成一道粗壮的、炽热的、毁天灭地的光束,从城市的中心向一端扫去。光束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沟壑的边缘是熔化的、冒着烟的玻璃状物质。为数不多还伫立着的建筑,在接触到光束的瞬间就化为了尘土——不是“倒塌”,不是“碎裂”,而是直接“化为尘土”,就像它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光束从城市的一端扫到另一端,然后——怪物收回了光束,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还不够。
它抬起爪子。
那只巨大的、畸形的、布满黑色指甲的爪子,高高举起,然后猛地一拍地面。
‘轰——!!!!’
大地震裂。
以怪物的爪子为中心,地面向四面八方裂开,形成无数道深深的、放射状的裂缝。那些裂缝宽达数米,深不见底,边缘是锯齿状的、不规则的石块。裂缝向远处延伸,一直延伸到城市的边缘,将已经支离破碎的城市进一步撕裂。
怪物似乎还不满足。
它的嘴中不断喷吐着血红的能量球——不是连续的光束,而是一颗一颗的、如同炮弹般的能量球。那些能量球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城市的废墟上,爆炸,绽放出一朵朵暗红色的、不祥的火花。
每一颗能量球的爆炸,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冒着烟的坑洞,掀起一阵炽热的、带着焦糊味的气浪,将周围的碎石和尘土吹飞到数百米外。
轰炸。
无差别的、随机的、没有目的的轰炸。
仅仅是为了破坏而破坏。
不是为了消灭敌人,不是为了达成某个目标,不是为了任何可以被语言描述的理由。
只是为了——破坏。
突然,无数的魔力弹从天而降。
那些魔力弹的颜色各异——有蓝色的,有绿色的,有橙色的——它们从云层上方倾泻而下,像是五彩的雨,密集而精准,全部砸在了怪物肥硕的身体上。
‘轰轰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在废墟中回荡,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像是在放鞭炮。爆炸的火光在怪物身上绽放,每一朵火花都带走一块肉块,在怪物身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冒着烟的伤口。
“吼!!!!”
怪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那怒吼里有愤怒,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像是被人打扰了“游戏”的烦躁。
但那些伤口——几乎是在爆炸的火光消散的瞬间——就开始愈合了。
肉芽从伤口边缘快速地生长出来,像是无数条细小的、粉红色的、正在蠕动的虫子,它们相互缠绕、交织、融合,将伤口一点一点地填满。不到三秒钟,那些深深的、冒着烟的伤口就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苍白的、带着紫色淤斑的肉块。
“火力不够吗?!恢复速度太快!”
克罗诺咬着牙,目光紧紧地盯着下方那个正在快速愈合的怪物。他的手指在通讯器上快速地敲击,调出了火力分配的数据,扫了一眼,然后迅速做出了判断。
“准备好了吗!奈叶!菲特!疾风!”
“OK!”
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樱色的光芒。金色的光芒。蓝色的光芒。
三道光——不,是三个人的身影——在云层上方亮起,像是三颗从天空中坠落的流星。她们呈三角形编队,以怪物的正上方为顶点,向下俯冲。
“天神烈破——Divine Buster!!!”
奈叶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再犹豫的坚定。旭日之心的杖尖对准了下方的怪物,樱色的魔力在杖尖凝聚、压缩、膨胀,形成一道粗壮的、正在不断延伸的魔力洪流。
“雷鸣震破——Thunder Smasher!!!”
菲特的声音紧随其后,比奈叶的声音更加低沉,更加冷静。金色的魔力从巴鲁迪修中涌出,与奈叶的樱色魔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更加耀眼、更加炽热的光芒。
两道魔力束——一粉一金——从怪物的正上方径直轰下,如同两把从天空中刺下的巨剑,笔直地刺入了怪物的身体。
‘轰——!!!!’
那爆炸的声音大得让人耳膜发痛。爆炸的光芒亮得让人睁不开眼。魔力的洪流在击中怪物的瞬间就吞没了它——不是“覆盖”,而是“吞没”,就像是一片汹涌的海浪将一块礁石完全淹没。
樱色和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巨大的、冲天而起的光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云层之上。光柱周围的空气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透明的热浪。
“成功了吗?”
克罗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望。
但如果真这么容易解决的话,怪物的行动应该早就被阻止了才对。他在心里知道这一点,但那个“也许”还是忍不住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光芒散去。
怪物依然站在那里。
不——不是“站在那里”,而是“浮在那里”。它那臃肿的、不断蠕动的身体,依然悬浮在坑洞的上方,依然在呼吸,依然在蠕动,依然在——
但是,它身上的肉块,被蒸发了。
那些厚重的、苍白的、带着紫色淤斑的肉块,在两名AAA+级魔导士的全力炮击下,被彻底蒸发了。不是“被炸飞”,不是“被撕裂”,而是“被蒸发”——就像水被加热到沸点后变成水蒸气一样,那些肉块从固态直接变成了气态,消失在空气中。
肉块消失后,露出了藏在厚厚的肉块中的本体。
一个全是被骨头包裹住的人形。
那骨头不是普通的白色,而是一种冰冷的、苍白的、带着淡淡蓝色光泽的颜色,像是冬天里被冻透的湖面。骨头的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瑕疵,只有一种完美的、让人感到不安的、非自然的质感。
那“人形”的大小与正常人类差不多——大约一米七左右,四肢修长,躯干匀称。它的头部被一个完整的头骨包裹,头骨的正面是一张与艾斯之前戴过的骨质面具相似、但更加简洁、更加冰冷的面具。面具上没有眼睛的开口——只有一片光滑的、反光的平面。
它的四肢——那些被骨头包裹的、修长的、带着一种非人美感的四肢——微微张开,悬浮在空气中,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才是本体吗……”
克罗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不愿承认的恐惧。
经受了两名AAA+级魔导士的全力炮击,却丝毫未损——不,不是“丝毫未损”,而是“根本就没有被击中”。那些炮击击中的是它的“肉块外衣”,而不是它的本体。那些肉块被蒸发了,但本体——那个被骨头包裹的人形——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这就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毁灭了数座城市、并全灭管理局迎击部队的存在。
这就是——她们曾经的同伴,艾斯·拉塞弗德——化身的怪物。
“……那个……就是……艾斯队长……”
奈叶放下了旭日之心。
她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魔力消耗过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接受的、让人想要否认眼前一切的冲击。
她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就在刚才——不,就在不久前——艾斯还为她送来了菲尼克斯之泪,那个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奇迹之药。他用那个药救了她,然后——消失了。没有见面,没有道别,没有“我走了”或者“保重”之类的话。
他只是把药交给洛克昂,然后消失了。
而现在——
他化身为了毁灭了数座城市、手上沾满无数无辜者鲜血的恶魔。
“克罗诺,难道不能……”
奈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哀求。
“放弃吧。”
克罗诺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很沉重,像是在做一件他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事情。
“他已经是彻底的怪物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人形上,看着那张没有眼睛开口的、光滑的、冰冷的面具。
“要是他还能理解人类的语言……现在我们就没有必要阻止他了。”
他顿了顿。
“和暗之书的防御程序一样——他已经是彻底的怪物了。”
“但是……”
“没有但是。”
克罗诺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般的语气。
“总局下的是歼灭令——无需活捉,强制灭杀。”
他看着奈叶的眼睛,那双蓝色的、微微泛红的、强忍着泪水的眼睛。
“你们难道希望他造成的灾害继续扩大吗?”
奈叶沉默了。
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手指在颤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她知道克罗诺说得对。
她知道——在这个时候,在艾斯已经杀了那么多人、毁了那么多城市的情况下——任何“但是”都是奢侈的,任何“也许”都是不负责任的,任何“能不能”都是对死者的不敬。
但她就是——
就是无法接受。
“巴鲁迪修。”
菲特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而坚定。
“巨镰形态——Haken Form。”
金色的光芒从巴鲁迪修中涌出,魔导器的形态在瞬间切换——从射击形态切换成了近战形态。一柄巨大的、修长的、镰刀形状的武器出现在菲特手中,镰刀的刀刃在灰暗的天光中闪烁着冰冷的、锋利的光芒。
“菲特?!”
奈叶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和担忧。
但菲特已经冲了出去。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金色的电光在她周身缠绕,将她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她像一道金色的闪电,从云层上方直冲而下,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细细的、金色的轨迹。
怪物没有动。
它悬浮在那里,悬浮在坑洞的上方,那个被骨头包裹的人形纹丝不动。它的面具朝着菲特冲来的方向,那张没有眼睛开口的、光滑的、冰冷的面具,像是在“看着”她。
“求求你醒醒——艾斯队长!!!”
菲特的喊声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她举起巨镰,镰刀的刀刃对准了怪物的头部,准备用刀背——她不想伤害他,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她依然不想伤害他——敲击它的面具。
然后——
橙色的八边形力场,阻挡了菲特的攻击。
那力场的出现没有任何征兆——没有魔力波动,没有光芒闪烁,没有声音提示。它就像是从虚空中直接跳出来的,凭空出现在菲特的镰刀和怪物的身体之间。
‘铛——!’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
菲特的镰刀砸在力场上,就像是砸在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墙上。反震的力量从镰刀的柄传回到她的手上,震得她的虎口发麻,手指几乎握不住武器。
“?!”
菲特的眼睛骤然睁大。
那力场——她认识那种力场。
那不是AMF——反魔法层界。
比拓发者的AMF更强、更密、更坚不可摧。拓发者的AMF至少还有上限,至少还能被超出分解上限的魔力突破。但这个AMF——它给人的感觉不是“有上限”,而是“没有上限”。不是“可以被突破”,而是“永远不会被突破”。
就像是在“魔法”这个概念本身之外,筑起了一道墙。
还没等菲特反应过来——
利爪刺穿了她的胸膛。
那利爪是从怪物的身体中伸出的——不,不是“伸出”,而是“长出”。就像是从身体内部直接生长出来的一样,一根尖锐的、苍白的、带着淡淡蓝色光泽的骨刺,从怪物的胸口处“长”了出来,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刺入了菲特的胸口。
没有声音。
没有挣扎。
只有一种——沉默的、冰冷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完成”。
菲特的嘴巴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睁大,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怪物那张光滑的、冰冷的面具。
“桀桀桀桀桀……”
怪物发出了怪笑。
那不是笑声——至少,不是人类意义上的“笑声”。那是一种机械的、重复的、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像是某种程序被触发后自动播放的声音。
“桀桀桀桀桀……”
它不带一丝怜悯地将菲特从空中甩到了地上。
菲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胸口处,一个贯穿的、边缘整齐的伤口正在不断地涌出鲜血,在灰黑色的地面上迅速扩散开来。
“菲特!!!”
奈叶的声音尖锐得近乎撕裂。
她的好友——她最重要的人之一——在自己眼前被艾斯如此重伤。
那个曾经保护过她们、教导过她们、为她们向整个世界宣战的人——
现在,正在杀死她们。
奈叶终于忍不住了。
“天神照射——Divine Shooter!!!”
数十颗樱色的魔力弹从旭日之心的杖尖飞出,在空中划出数十道弧线,从不同的角度向怪物飞去。那些魔弹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颗都蕴含着足以击穿A级魔导士防御护盾的破坏力。
怪物抬起爪子。
那只被骨头包裹的、修长的、带着非人美感的爪子——向着奈叶她们的方向,虚空一抓。
奈叶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重力。
那不是普通的“重力”——不是那种“感觉身体变重了”的重力,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不可抗拒的、像是在宇宙的尺度上被某种巨大的天体吸引的、让人完全无法反抗的重力。
她的身体从空中被猛地拽了下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下方抓住了她,然后用力一拉。
‘砰——!’
她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剧烈的疼痛从背部传来,但她顾不上了——因为那种重力还在,还在压迫着她的身体,将她的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器官都压向地面。
克罗诺、疾风、维塔——所有在空中的人,都在同一瞬间被那种重力打落下来,像拍苍蝇一样,被那只无形的巨手从天空中拍落。
太强了。
根本不是一个次元级别的强大。
克罗诺被死死地压在地上,身体完全无法动弹。他的手指勉强能动,但每一次移动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他的脸贴着地面,目光透过飞扬的尘土,看着那个悬浮在坑洞上方的、被骨头包裹的人形。
这不是人类可以抗衡的存在。
眼前的艾斯,已经是彻头彻尾的怪物。
毫无怜悯,毫无人性,只为着破坏而生存。
“这就是……你期望的结局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废墟中,却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你耳边低语。
怪物回过头。
那个被骨头包裹的头部,那张光滑的、冰冷的、没有眼睛开口的面具,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夏娜站在那里。
她站在废墟的最高处——一栋半塌的建筑残骸的顶部,风吹动她的长发和黑色的制服,在灰黑色的天幕下,她像是一把插入废墟的、锋利的、沉默的刀。
她的手中握着大太刀——贽殿遮那。那柄刀的刀身在灰暗的天光中泛着淡淡的、冷冽的光泽,刀刃上没有一丝缺口,没有一丝划痕,完美得像刚刚被锻造出来。
“结束了。”
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平静。
冰冷。
就像她面对的不是一个曾经与她并肩作战的同伴,而是一个需要被斩杀的、纯粹的“恶”。
夏娜从废墟的最高处跃下。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优美的弧线,像一只俯冲的鹰。贽殿遮那在她手中翻转了一下,刀刃朝下,刀尖对准了怪物的脖子。
怪物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想看清来者是谁,又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可以杀掉的东西”。
但夏娜没有给它那个机会。
大太刀贽殿遮那——轻轻滑过了怪物的脖子。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切一片纸,轻得像是在空气中画一条线。刀身与骨质的接触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像丝绸被撕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废墟中一闪而过。
怪物的头,从脖子上滑落。
不是“被砍下来”,而是“滑落”——就像那颗头本来就没有被牢固地连接在身体上,只是被轻轻地放在上面,刀身经过时,它就自然地、无声地、几乎可以说是“顺从”地滑落了。
断口处,没有血。
只有一种苍白的、光滑的、像是被密封起来的截面。不是“伤口”,而是“断面”——一个从未被连接过的、本就应该如此的断面。
怪物的身体——那个被骨头包裹的、修长的、带着非人美感的人形——在原地僵直了一瞬。然后,它缓缓地、无声地向后倒去,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细小的尘土。
那颗头滚到了夏娜的脚边。
滚动的过程中,那张光滑的、冰冷的、没有眼睛开口的骨质面具,从头上掉落下来。
面具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像瓷器碎裂的声音。它碎成了几片——不,不是“碎”,而是“分开”——沿着那些与生俱来的纹路,自然地、平和地分开了。
面具后面,是艾斯的脸。
不是那个被骨头包裹的、非人的、怪物的脸。
而是——艾斯的脸。
那个夏娜认识的、熟悉的、曾经带着几分慵懒和玩世不恭的、会说出“混吃等死最棒了”这种话的艾斯的脸。
他的表情——
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那些在眉间刻下深深纹路的、看不见的负担,在这一刻消失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苦涩的、纯粹的笑容。
他的眼睛——那双淡蓝色的、曾经失去所有光彩、曾经变成非人金色、曾经被黑色吞没的眼睛——此刻闭着,安详地闭着,像是正在做一个好梦。
那个笑容。
那个表情。
不是“死去了”的表情。
而是——“终于可以休息了”的表情。
“现在的你……能做到……”
一个淡淡的身影,出现在夏娜身后。
那身影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一些模糊的、半透明的、像是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后的线条。但那身影的气息,却是如此熟悉。
那个身影轻轻将手放在了夏娜的肩上。
那触碰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夏娜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温暖的、带着某种歉意的、像是在说“对不起”又像是在说“谢谢”的触碰。
然后,那身影慢慢地消散了。
像是晨雾在阳光下蒸发,像是雪人在春天里融化,像是——一个完成了所有任务的人,终于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就算是死了也让人不安心吗……”
夏娜微微一挑眉。
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无奈?感慨?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各种情绪的复杂味道。
“或者说……”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颗头上,落在那张带着微笑的脸上。
“你只是在找寻葬身之处……”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在空旷的废墟中呜咽着吹过。
那个淡淡的身影已经消散开去,留下了的只有地上的那颗头——那颗带着明明应该是让人毛骨悚然、却带着让人舒心的笑容的头。
夏娜蹲下身,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卡片。
卡片的材质不明——不是纸,不是塑料,不是金属,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更加本质的、像是“概念”本身被具象化后的物质。卡片的表面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种——空白的、等待着被书写的、无限的可能性。
但夏娜知道这张卡片是什么。
她知道。
因为她见过。
她将卡片抛向空中。
那张白色的卡片在灰黑色的天幕中翻转、飘落,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洁白的花瓣。
然后,夏娜拔刀。
一刀。
没有第二刀。
贽殿遮那的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从卡片的中间切过,将那张卡片分成了两半。
被切成两半的卡片在空中停留了一瞬——就像时间在这一刻暂停了——然后,缓缓地、无声地飘落。
TIME VENT.
世界。
开始翻转。
不是“翻转”在字面意义上的——天没有变成地,地没有变成天。
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更加彻底的、像是在“世界的底层代码”上进行的翻转。
时间。
开始逆流。
不是“倒带”那种机械的、匀速的逆流——而是一种更加自然的、更加柔和的、像是河流在某一刻决定改变方向、重新流回源头的逆流。
破碎的城市开始重建——废墟变成了建筑,建筑的残骸重新组合成完整的墙壁、屋顶、窗户,那些被破坏的痕迹一条一条地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怪物杀死的人——他们的身体从地面上浮起,伤口愈合,血液回流,心脏重新开始跳动,肺部重新开始呼吸。他们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怪物的身体——那个被骨头包裹的、修长的、带着非人美感的人形——从地面上浮起。它的头从夏娜脚边飞回,重新连接到脖子上,断口处愈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它的身体开始缩小、变形、退化——从那个非人的形态,一步一步地、一层一层地,变回它原本的样子。
变回——艾斯的样子。
然后,这一切——城市,死者,怪物,艾斯——都开始变淡,变透明,变得像是不存在一样。
就像它们从未出现过。
就像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
夏娜望了望四周。
她站在阿斯拉的走廊里。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灯。走廊很长,长到两端的墙壁在视线中交汇成一个模糊的、灰白色的点。远处传来模糊的广播声和脚步声,有人在交谈,有人在笑,有人在匆匆地走过。
一切都那么正常。
一切都那么——平和。
“奈叶刚伤愈,不去看望一下吗?”
寄宿在胸前项链里的魔神——亚拉斯特尔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那声音沉稳而温和,像是一个长者在给出一个理所当然的建议。
“毕竟是统一小队的队友。”
“也对。”
夏娜点了点头,迈开脚步,向奈叶的病房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了下来。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某个点上,那个点什么都没有——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但她的眼睛就是无法从那个点上移开。
“不过……总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是你会度过漫长岁月的一小段罢了。”
亚拉斯特尔的声音淡淡地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的、像是“这不过是时间长河中的一朵浪花”般的淡然。
“是吗?”
夏娜有些疑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项链,感受着那颗宝石的温度。温暖,稳定,一如既往。
她摇了摇头,将那个模糊的、抓不住的念头甩出脑海,继续向前走去。
走廊的地板上。
被切成两半的卡片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的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化为虚无——不是“燃烧”,不是“分解”,而是一种更加安静的、更加无声的、像是在“被遗忘”的过程中自然消失的虚无。
先是边缘,然后是中心,先是文字——如果它上面有文字的话——然后是物质本身。
一点一点。
一片一片。
直到——什么都不剩。
走廊里,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冷白色的光芒。
远处,传来奈叶的声音——“我已经没事了啦!”
以及维塔的声音——“笨蛋!不要乱动!”
以及疾风的声音——“奈叶你慢点!”
夏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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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发BadEnd
艾斯·拉塞弗德资料全部清除
双向好友列表清空
PS:这只是触发的BadEnd属于平行结局,不影响故事发展,下话继续正常剧情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