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斯特森林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危险——新手慎入”。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悠斗站在石碑旁边,看着树冠将晨光切割成碎斑落在地上。他想,这块石碑大概和原世界那些“禁止游泳”的牌子一样——越是警告,越有人想进去试试。区别在于,原世界违反警告顶多被骂一顿,在这里可能会被哥布林做成晚餐。
雪乃走在最前面。银白色长发用一根丝线扎在脑后,露出白皙的后颈。她的冰晶长裙在穿过灌木丛时不会被树枝勾住——裙摆会自动泛出蓝光避开枝条,像有生命。卡萝跟在身后大约十五米,严格遵守雪乃规定的距离。但她每隔几分钟就故意缩短一两米,等雪乃回头时又若无其事地退回去。这种小学生的把戏她已经玩了一路。悠斗走在最后,手里握着公会借给他的铁剑——其实就是一根打了刃的铁条。重心完全不对,握在手里像举着哑铃。他花了十分钟才学会不让剑尖拖在地上。
“累赘君,你的剑在拖地。”卡萝头也不回地说。
“我没有。”悠斗立刻把剑抬高五厘米,铁尖从地面划过,留下一道浅沟,“我只是在测试地面的硬度。”
“测试地面的硬度,”卡萝重复了一遍,“你不如直接说你在练习用剑挖沟,至少更诚实。”
悠斗决定不再接话。和卡萝斗嘴的胜率是零。
森林在小队深入二十分钟后开始变得不一样了。树木从普通的橡树变成了树干深紫色的奇异树种,树皮上布满像血管一样的纹路,叶子比枫叶大整整三倍。地面的落叶从棕色变成潮湿的深紫色,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音,每一步都带起一股腐烂和甜腻混合的气味。
“魔力浓度在上升。”雪乃停下脚步,举起右手示意后面的人停止前进。
她掌心浮现出一枚冰晶。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透明变成淡紫色。“空气中混杂着不自然的暗属性魔力。是诅咒的残留。”
卡萝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拈起一片紫色落叶,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眉头皱了起来。
“诅咒的气息,”她说,“我母亲的魔力残留就是这个味道。每个魔女都有独特的气味,像指纹。这个气味,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悠斗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他看懂了两件事:雪乃的表情变冷了,不是针对他的那种冷,而是面对威胁时的警惕;卡萝的手指在发抖——她害怕确认什么东西。
“继续前进。”雪乃捏碎冰晶,碎片消散成淡蓝色雾气,“哥布林王的巢穴应该在附近。先完成任务。”
哥布林王的巢穴位于森林最深处的一片空地上。从外面看像是一个被藤蔓缠绕的半地下洞穴,入口处堆着几十具白骨——人类的,其他生物的,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上面残留着齿痕。入口两侧插着两根火把,火焰是诡异的绿色,把洞穴照得像鬼片场景。
“气氛不错,”卡萝说,“如果他不做魔王了,可以考虑去当恐怖片场景设计师。”
“别说话。”雪乃低声喝止,法杖在手中凝结成形,“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止一个。”
悠斗握紧铁剑,手心全是汗。剑柄滑腻不堪,他用斗篷衣角擦了擦手。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小腿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但空气里带着腐烂的甜味和血腥气,反而让胃开始翻涌。
洞穴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伴随着地面轻微震动。火把的绿光在脚步声的节奏中闪烁,将洞壁上的纹路照得像扭曲的脸。
脚步声停了。洞穴入口处出现了两个身影。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形巨大,至少有普通哥布林的三倍。身高超过两米,宽厚的肩膀上披着兽皮披风,腰间挂着一把比悠斗整个人还长的巨剑。剑身上刻满符文,在绿光照射下散发着暗红色微光。他的脸虽然有着哥布林典型的绿色皮肤和尖耳朵,但五官比例比普通哥布林和谐得多——有一种被扭曲之后的诡异美感。
他后面跟着十几只普通哥布林,手持木棍、石斧、生锈的短剑,眼神里闪烁着野兽般的饥渴。但在巨大哥布林面前又保持着卑微的恭顺。
巨大哥布林开口了。
“哦?来了三个有趣的家伙。”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中年大叔特有的沙哑,和哥布林尖细的声音完全不符,“人类、魔法使、还有……魔女。有意思。”
“会说人话,”雪乃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握法杖的手更紧了,“而且声音像大叔。”
“大叔?”哥布林王的眉毛拧在一起,“老子不是‘像大叔’,老子就是大叔。人类的S级冒险者,基尔·雷德菲尔德。被魔女的诅咒变成这副模样。三年前老子还是王国的英雄,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绿色的手臂,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现在连说话都要被人说‘像大叔’。”
卡萝听到“魔女的诅咒”时明显僵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呼吸停了半拍。她很快恢复正常,但那半拍已经被雪乃捕捉到了。
“你认识这个诅咒?”雪乃问。
“不认识!”卡萝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我的意思是——魔女的诅咒有很多种,单凭气味很难判断——”
“别装了。”哥布林王拔出巨剑。剑身上的符文全部亮起,暗红色光芒像血液一样流动,将洞穴入口照得通红。
“你身上有那个魔女的气味。一模一样。”
他向前迈了一步,地面下陷,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三年前,老子在魔王军遗迹深处遇到一个绯红色斗篷的魔女。她说她在做‘实验’,需要‘素材’。老子就是她的素材——她用诅咒把老子变成了这副模样。老子找了三年,今天终于找到了。”
“不是我!”卡萝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恐惧,“那个魔女是我母亲!她已经失踪十年了!你遇到的那个可能是她的残留魔法,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伪装的!”
“母亲?”哥布林王的巨剑停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在卡萝脸上停留了五秒,然后笑了。笑声粗犷而悲凉,像巨石从山坡滚落。
“好。找不到魔女,找到了魔女的女儿。也行。反正你们魔女一家都不是好东西,杀谁不是杀?”
他挥剑。
哥布林王的剑速快得超乎想象。那把比悠斗整个人还长的巨剑在他手中轻巧得像树枝,剑刃划破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啸叫,暗红色符文拖出一道光幕,像燃烧的鞭子朝雪乃抽去。
雪乃的冰盾在千分之一秒内凝结成形。三层冰晶叠加,每层两指厚。但巨剑砸在冰盾上的声音不是清脆的“叮”,而是一声沉闷的“轰”。
冰盾从第一层到第三层依次碎裂。碎片飞溅,几片擦过雪乃的脸颊,留下细如发丝的血痕。
卡萝同时发动攻击。暗红色火球从她掌心连续射出,瞄准哥布林王的头部、颈部和关节。但哥布林王的身体在火球之间闪转腾挪,巨剑在他手中既是武器也是盾牌。剑面格挡火球,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团火花。
雪乃和卡萝的配合在第三轮攻击时出现了变化。她们的战斗本能形成了一种互补节奏:雪乃的冰魔法控制哥布林王的移动范围,卡萝的火魔法负责输出。但这种“冰控火杀”的配合有一个致命漏洞——哥布林王基尔曾经是S级冒险者,这种程度的配合在他看来就像初学者下棋,每一步都在他预料之中。
“太嫩了。”基尔在一次格挡后发出一声嗤笑。
巨剑在他手中翻转一百八十度,剑柄朝前。他用剑柄撞开卡萝的火球,同时借着反作用力转身,巨剑画出一个完整的圆。剑风将地面的落叶和碎石卷起,形成一道旋转的屏障。
“你们两个实力不差,但配合太差了。一个只会冰,一个只会火,中间没有衔接。”
他看穿了。他不是在看魔法,而是在看魔法之间的空隙——那个不到半秒钟的间隙。对普通对手来说这半秒钟转瞬即逝,但对一个身经百战的S级冒险者来说,半秒钟足够做很多事。
基尔将目光转向了悠斗。
不是偶然扫过,而是刻意的、带着明确意图的注视。他的嘴角裂开一个笑容,露出两排磨得很锋利的黄色牙齿。
“那个男孩,”巨剑剑尖指向悠斗,暗红色符文在剑身上跳动,“是你们中最弱的吧?”
雪乃的脸色变了。
那是悠斗第二次看到雪乃露出那种表情——第一次是在原世界,魔女的锁链扑向他时,她脸上写满了“不准碰他”的暴怒。这一次更浓烈、更不加掩饰,像薄冰碎裂,露出下面翻涌的暗流。
“不准碰他。”雪乃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冰晶法杖上的蓝光猛烈闪烁,温度骤降,地面开始结霜。
但基尔已经动了。
他的身体在冰晶和火球之间穿过,巨剑拖在身后,剑尖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痕。他的目标是那个站在最后面、手里握着一把铁条、腿在发抖的“累赘君”。
在基尔看来,这个男孩没有任何魔力波动,没有任何战斗经验,连握剑的姿势都是错的——他是这个队伍里最薄弱的环节。
悠斗看到巨剑朝自己劈来时,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恐惧导致的空白,而是更深层的、生物本能的空白——当死亡以这种方式逼近时,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那把暗红色的巨剑在视野里越来越大。
然后,一堵冰墙在他面前拔地而起。
不是普通的冰墙。是雪乃用全部魔力在零点三秒内凝结出的、厚度超过半米的、近乎黑色的冰壁。表面布满裂纹,每道裂纹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和愈合,像是活着的有机体。
冰墙后面是雪乃。她瞬移到了悠斗面前,银白色长发因为高速移动而像旗帜一样飘扬。冰晶法杖被她横在身前作为最后的防线。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基尔的巨剑劈开了冰墙。
剑刃从冰墙顶部切入,沿着冰晶生长的纹路一路向下。暗红色符文在接触冰面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冰壁从中间一分为二。冰墙碎裂的声音是一连串细碎的“噼啪”声,像千百根冰针同时折断。
巨剑穿过冰墙碎片,继续下落。
雪乃用法杖格挡。冰晶法杖和符文巨剑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金属般的脆响。法杖表面出现了几道裂纹,像蛛网一样从杖尖蔓延到杖身中段。雪乃的身体被冲击力压得向下一沉,膝盖微微弯曲,但她没有后退半步——她的身后就是悠斗。
巨剑的剑刃划过雪乃的左臂。
剑尖从上臂外侧划过,切开袖子,切开皮肤,切开肌肉纤维。鲜血在剑刃离开的瞬间涌出来,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红色花朵。
雪乃没有出声,没有皱眉。她用右手将法杖换了个角度,将巨剑格挡到一侧,左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一枚冰锥在基尔腹部炸开,将他逼退了三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悠斗看到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