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乃的血从她左臂那道长长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臂流下去,滴在紫色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血的红色和落叶的紫色形成刺目的对比。
“别误会。”雪乃没有回头,声音依然平静。但她握法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疼痛,而是魔力在伤口处自动止血时的副作用,“只是怕你死了麻烦。”
悠斗没有说话。
他看着雪乃的背影——那个他告白了九十九次、被拒绝了九十九次的女孩,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用身体挡住了本该落在他头上的剑。左臂还在往外渗血,冰晶长裙的袖子被染红了一大片,而她给出的理由是“怕你死了麻烦”。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
悠斗握紧铁剑的双手突然不抖了。
不是因为他不再害怕,而是因为某种比恐惧更强烈的东西覆盖了恐惧。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心跳从一百五十次降到了八十次——不是因为平静,而是因为身体进入了高度集中的状态。杂念被过滤掉了,只剩下眼前的敌人和手中的剑。
铁剑的重量突然不那么重了,重心不准的问题也不那么明显了。他不想施展什么精妙剑术——他只想把剑插进那个伤害了雪乃的哥布林的身体里。
他迈出一步,从雪乃的身后走到她的身侧。铁剑举过头顶,剑尖指向基尔。他的身体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不是雪乃的冰蓝,也不是卡萝的绯红,而是一种淡淡的金色,像日出前最后一颗星星的光芒。
“白川同学,退后。”悠斗说,声音平静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接下来交给我。”
雪乃转过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是更深层的、更私密的惊讶,像是在某个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的地方突然看到了一个人。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退后。但法杖上的裂纹停止了扩散。
基尔看着悠斗身上那层金色光芒,瞳孔收缩了一下。
“勇者?初始等级E的勇者?有意思。老子当冒险者三十年,见过七个勇者,六个初始等级在C以上,剩下那个D级的后来成了叛徒被处死了。初始等级E,老子还是第一次见。”
“那你就好好看着。”悠斗说。铁剑的剑尖在金色光芒下开始微微发热,剑身表面出现了细小的裂纹——不是损坏,而是某种东西在内部生长的痕迹,像种子破壳而出前的挣扎。
“第1次告白——异世界版——还没成功,我不能让她继续受伤。”
金色光芒猛烈闪烁了一下。悠斗的身体以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速度冲了出去,铁剑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金色弧线,直指基尔的胸口。
这不是任何剑术招式,这是愤怒和意志的产物。
基尔用巨剑格挡。
剑与剑碰撞的瞬间,悠斗的铁剑断裂了。一把公会赠品的廉价铁剑不可能和符文巨剑正面抗衡。断剑从中间折成两截,上半截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但悠斗没有停。
他握着剩下的半截断剑,继续向前冲。在基尔因为格挡成功而微微放松的瞬间,将断剑的剑柄狠狠砸在基尔的腹部——是用尽全身力气的、把所有愤怒都灌进去的一砸。
基尔的身体向后飞了出去。双脚离地,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砸在洞穴入口处,将洞口的白骨撞得四散飞溅。碎骨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悠斗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握着断剑的手。手指僵硬,指节泛白,掌心被剑柄磨破了,渗出的血和金色光芒混在一起。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张开的瞬间,一股铁锈味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天空和地面交换了位置,金色和绿色交织在一起。
然后一切变成了黑色。
他倒下去的时候,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雪乃的脸——不是平时那种高冷的脸,而是带着一种介于愤怒和心疼之间的复杂表情。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雪乃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悠斗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他的头发上沾满了落叶碎屑和泥土,额角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她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伤口。冰晶法杖在她身边自动悬浮,释放出柔和的蓝光。蓝光像有生命一样,一层一层地覆盖在悠斗的伤口上,止血,愈合。
“膝枕?”悠斗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呢喃,嘴角微微上扬。
“别动,”雪乃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右手按在他肩膀上,“你肋骨断了。”
悠斗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单是粗麻布的,洗得很干净,有阳光和皂角的味道。天花板是木质的,横梁上有几道烟熏黑的痕迹。窗外是正午的阳光,将房间照得白晃晃的,每一粒灰尘都清晰可见。
他试着坐起来,左侧肋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被脱掉了,换上了宽松的亚麻衬衫,胸口和左臂绑着绷带。绷带下隐约可以看到淡蓝色的光点在闪烁,那是雪乃的魔力残留。
“你醒了?”卡萝的声音从房间角落里传来。
她坐在摇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红色的长发散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慵懒了很多。“你昏了大概……半天?或者一天?我也搞不清楚。”
“半天。”雪乃的声音从窗户方向传来。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间。银白色长发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左臂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绷带从肩膀缠到手肘。“现在是同一天的下午。你只昏了不到四个小时。”
“不到四个小时?”悠斗摸了摸胸口的绷带,“肋骨断了四个小时就好了?”
“不是医疗魔法厉害,”雪乃依然没有回头,“是给你治疗的人魔力足够强。断掉的肋骨被冰晶固定住,然后用高浓度治愈魔力加速骨骼再生——普通的治疗师需要三天。我做,只需要三个小时。”
“……所以是你帮我治的?”
雪乃没有回答。但悠斗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泛着淡淡粉色的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
他笑了。
“笑什么?”雪乃终于转过头来。
冰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格外清澈。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高冷,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变软了,而是更亮了,像有人在冰面下点了一盏灯。
“没什么,”悠斗说,“就是觉得……活着真好。”
“白痴。”雪乃转回头去,“死了的话,谁来还我治疗费?”
“治疗费?”
“我用在你身上的治愈魔力,换算成这个世界的货币,大概值三百枚金币。加上装备费、住宿费、伙食费,你现在欠我四百五十枚金币。利息每天百分之五。”
“这不是高利贷吗?!”
“是投资。”雪乃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变强了之后要还的。”
卡萝在旁边笑出了声。“你们两个,一个拼命付出,一个拼命装作没收到;一个拼命拒绝,一个拼命装作不在意。我看你们能装到什么时候。”
“闭嘴。”雪乃和悠斗异口同声。
他们对视了一眼——悠斗眼里是笑意,雪乃眼里是警告——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基尔弯着腰从门框里挤进来。他的体型对于人类尺寸的房间来说太大了,每走一步都要避开横梁和柜子。他的腹部被悠斗砸中的地方贴着一块巨大的药膏,药膏下隐约可以看到青紫色的淤血。
“小子,”基尔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悠斗,声音比之前温和了很多,“你那一击不错。老子认可你了。”
“不是一击,是剑柄,”悠斗纠正道,“……虽然剑也断了。”
“剑断了没关系,重要的是你那一击的意志。”基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老子活了五十二年,当冒险者三十年,见过无数人面对强敌时退缩、逃跑甚至出卖同伴。但你不一样——你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能赢才出手,而是因为你想保护身后的人。这种意志,比任何剑术都珍贵。”
“所以……你愿意加入我们?”卡萝小心翼翼地问。
基尔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声粗犷而爽朗,将房间里的紧张感一扫而空。“老子也想回原来的世界。那个诅咒把老子变成了这副模样,但老子不打算一辈子当哥布林。你们要找回去的方法,老子也要找解除诅咒的方法。目标不一样,但方向相同——同行一段路,互相有个照应,也没什么不好。”
他伸出手——一只绿色的、布满疙瘩的、指甲又厚又黑的手——伸向悠斗。
“基尔·雷德菲尔德。前S级冒险者,现役哥布林。以后请多关照。”
悠斗看着那只手,犹豫了零点五秒——不是嫌弃,而是不知道用哪只手去握——然后伸出右手,握住了基尔的手。基尔的握力大得惊人,但在感觉到悠斗的手骨被握得“咔咔”响时立刻松开了力道。
“橘悠斗,”他说,笑着,“勇者,E级,外号累赘君。以后请多关照。”
“累赘君?”基尔挑了挑眉毛,看向卡萝。
卡萝心虚地移开了目光,端起红茶假装喝得很认真。
“那老子就叫你悠斗小子吧。”基尔松开了手,“累赘君这个外号太长了,打起架来喊不出口。”
雪乃从窗边走过来,在悠斗的床边站定,低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悠斗身上。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说明她心情不错;左手自然下垂,说明伤口已经不疼了;右手放在口袋里,指尖轻轻敲着什么东西。
“既然队伍已经定下来了,”雪乃说,“那我们来定几条规矩。第一,战斗时听我指挥。第二,悠斗负责后勤——做饭、洗衣、打扫卫生。第三——”
“等等,”悠斗打断她,“为什么是我负责后勤?我也是战斗人员!”
“你是E级勇者,断了一把铁剑,断了三根肋骨。”雪乃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朗读菜单,“你觉得你能在战斗中发挥什么作用?”
悠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他的战斗能力大概相当于一个拿着木棍的普通人,而他的队友是一个SSS级大魔法师、一个S级魔导师和一个前S级冒险者。他在这个队伍里的定位与其说是“勇者”,不如说是“需要被保护的对象”加上“可以帮忙跑腿的人”。
“我接受,”他说,叹了口气,“但总有一天我会成为真正的勇者,到时候你们都要听我的。”
“等那一天到了再说。”雪乃转身走向门口,“现在,累赘君,去给我们做晚饭。”
“我是伤员!”
“肋骨已经接好了,”雪乃头也不回地说,“做饭用不到肋骨。”
卡萝的笑声从身后追上来,和基尔粗犷的“哈哈哈”混在一起。
悠斗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室内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雪乃站在走廊尽头,逆光的背影纤细而挺拔,左臂的绷带在白色衬衫下若隐若现,像一道无声的伤疤。他想起她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想起巨剑划过她手臂的画面,想起血从她指尖滴落的声音。
“第3次,”他说,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请和我交往。”
雪乃的背影没有动。
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将她的银发吹散成一面柔软的旗帜。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个词。
“驳回。”
她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被风削得很薄很轻,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刻在冰面上。
“睡觉。”她补了一句,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卡萝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笑意。
“你知道她为什么说‘驳回’而不是‘不行’吗?”
悠斗摇了摇头。
“因为‘不行’是拒绝,‘驳回’是‘你的提案我收到了,但不予通过’——意思是你还可以继续提,她还会继续审。”卡萝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吧,累赘君。你还有九十七次机会。”
悠斗站在走廊里,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被折叠了无数次的情书。信纸的边角已经起了毛,折痕处快要断裂,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他重新把信折好,塞回口袋最深处,然后走向厨房。
肋骨确实还有点疼,但做饭确实用不到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