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公会的建筑是艾尔斯特城镇里最大最气派的。三层楼高的石制建筑,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铜制牌匾,上面刻着“艾尔斯特冒险者公会”几个字。
悠斗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读得懂这些文字。它们既不是日文也不是英文,但意思就这么直接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像有人把翻译好的内容塞进了他的大脑皮层。
“语言魔法,”雪乃头也不回地解释道,“穿越时魔力场会自动适配语言中枢。别大惊小怪的,这在这个世界是常识。”
“我怎么知道什么是常识?”悠斗嘟囔着,踩着过长的斗篷下摆跟在后面,“我今天早上还以为这个世界只有一个月亮。”
公会大厅比悠斗想象的要热闹得多。虽然天才刚亮不久,但里面已经坐了十几桌冒险者——有穿铠甲的壮汉,有披法袍的老者,还有几个看起来年龄和他差不多的少年少女。他们有的在喝酒(早上七点就喝酒),有的在看任务板上的委托书,还有的在互相吹嘘自己昨天杀死了多少只魔物。
悠斗听到“我昨天一个人干掉了一只狮鹫”这种话时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说这话的那个冒险者手臂上还缠着绷带,明显是被什么动物咬的。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精灵族女性。浅金色的长发扎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耳朵尖尖地从发丝间伸出来,像两片细长的柳叶。她的皮肤是那种几乎透明的白,能看到太阳穴下方淡蓝色的血管。绿色的眼睛大而明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那是常年微笑留下的痕迹。
“欢迎来到艾尔斯特冒险者公会!”精灵女性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风铃被风吹动,“请问三位是来注册的吗?还是来交任务的?如果是来找人的,我可以帮您查询——”
“注册,”雪乃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简短得像在签快递单,“我们需要钱、情报和住所。所以需要成为注册冒险者才能接任务。”
精灵女性——她胸口的铭牌上写着“莉亚”——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取出三张表格和三支羽毛笔,然后指着大厅角落里一个散发着微光的水晶球。
“请三位先测试魔力等级和职业。水晶球会自动读取你们的魔力和职业信息,只需要把手放上去就可以了。”
雪乃第一个走过去。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银白色的裙摆在身后轻轻摆动。沿途有几个冒险者下意识地让开了路——不是因为礼貌,而是因为雪乃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冷冽气场让他们的本能发出了警报。
她将右手放在水晶球上。白皙的手指和透明的水晶球体形成了某种优雅的构图,像一幅静物油画。
水晶球亮了起来。先是从中心出现一个冰蓝色的光点,然后光点迅速扩散,像墨水滴入清水,将整个球体染成了深邃的蓝色。蓝色的强度不断增加,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靛蓝,然后变成了某种接近黑色的、像深海一样的颜色。
水晶球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细小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等等等等!”莉亚的脸色从微笑变成了惊恐。她扑向水晶球想把它拿开,但手还没碰到,球体就在一声闷响中炸裂了。碎片飞溅到三米开外,其中一片擦着莉亚的耳朵飞过,钉在了她身后的木墙上。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冒险者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个正在喝酒的壮汉把杯子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酒液从杯沿溢出滴在桌上都没人注意。那个正在吹嘘自己杀了狮鹫的少年张着嘴,表情凝固在“不可思议”和“惊恐”之间。
“SSS级魔力,”莉亚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绿色的星星,“在我二十年的公会生涯里,只见过一次SSS级魔力。那是一位传说中的大贤者,他现在已经……已经……”
她没能把话说完。雪乃已经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一个。”雪乃对卡萝说。
卡萝走上前,把手放在新的水晶球上(莉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换了一个新的)。红色的光芒从球体中涌出,虽然没有雪乃那种毁天灭地的气势,但也足够让整个大厅的温度上升了几度。水晶球稳定地呈现出深红色,没有炸裂,没有裂纹。
“S级魔力,职业是魔导师,”莉亚松了一口气,在表格上飞快地记录着,“非常优秀的数值。尤其是火属性魔法的适应性,几乎达到了人类的极限。”
“我不是人类。”卡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最后轮到悠斗。
他深吸一口气,踩着过长的斗篷下摆走到柜台前,把右手放在水晶球上。
水晶球亮了一下。那种亮度大概和一只快要没电的手电筒差不多。微弱的光在球体里挣扎了两秒就彻底熄灭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蜡烛。
然后,球体表面浮现出一行金色的文字。那行文字只停留了三秒就消失了,但莉亚已经看到了。她的表情变得非常微妙——介于困惑和好奇之间,就像你收到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颗卷心菜。
“职业是‘勇者’,等级1,全属性E,”莉亚念出这些数据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魔力值……勉强达到平均值。力量、速度、耐力、魔力控制……全部是E。但是职业栏写着‘勇者’。”
“勇者?”那个刚才在吹嘘自己杀了狮鹫的少年第一个笑了出来。笑声尖锐而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就这?全属性E的勇者?那他岂不是连一只哥布林都打不过?”
整个大厅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那种笑声不是恶意的,更像是听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笑话。一个穿着奇怪衣服、披着过大的斗篷、连魔力测试都差点不及格的少年,居然被水晶球认定为“勇者”——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荒诞的幽默。有几个冒险者甚至笑到拍桌子,酒杯在桌面上跳起了舞。
悠斗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热。那种热度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朵尖,像是有人在他皮肤下面点了一把火。他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打不过哥布林——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打过一只变异的大老鼠。因为在来公会的路上,他亲眼看到一只比猫还大的老鼠从下水道里窜出来,那一刻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别过来”。
“勇者不是应该很厉害吗?”他最终说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委屈。
“勇者职业确实稀有,”莉亚试图打圆场。她的笑容里多了一层母性的温柔,像是在安慰一个考试不及格的孩子,“但等级和属性还是要看个人的后天努力……很多伟大的冒险者都是从E级开始的。比如‘屠龙者’格兰,他最初的魔力值比你还低……”
“屠龙者格兰最后被一条幼龙踩死了。”角落里有人补充道。
莉亚的笑容僵住了。
雪乃从旁边走过来。她的银白色长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与这个嘈杂、粗犷的冒险者大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站在悠斗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丢人了。变强点再称勇者吧。”
悠斗抬起头,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他以为会看到嘲讽、不屑或者同情,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或者说,有某种他不确定该如何解读的东西,像冰层下面游动的鱼,隐约可见却无法捕捉。
“我会的,”悠斗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件过大的斗篷从他的肩膀上滑落了一边,露出里面沾着狼血的校服袖口。但他已经不在乎了,“那异世界版第1次——”
“驳回,”雪乃转身朝任务板走去,声音从背影传回来,清冷而笃定,“去接任务。今天的训练从下午开始。如果你在任务中受伤,训练加倍。”
卡萝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悠斗身边。红色的旅装在晨光中像一团安静的火焰。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悠斗的腰,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她说‘训练加倍’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吗?大概零点三毫米。如果不是我视力好根本看不出来。她其实很满意你没在那些嘲笑你的人面前怂下去。”
“真的?”悠斗的眼睛亮了一下。
“假的。我编的。”卡萝面无表情地跟上雪乃,“但我想看看你的表情,果然很好笑。”
任务板是一块巨大的软木板,上面钉着几十张羊皮纸,每一张都写着一个委托任务,按难度从A到E分级。
A级任务只有两张,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写着“魔王军讨伐”之类的字眼。B级有七八张,大多是讨伐大型魔兽或护送商队。C级最多,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木板的下半部分,内容从“消灭田里的野猪”到“寻找走失的宠物猫”应有尽有。
雪乃的目光在任务板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一张C级任务的委托书上。她伸手将它取下来,递给悠斗看。
“讨伐森林里的哥布林,”悠斗念出委托书上的内容,“数量不明,但目击者称有一只体型巨大的哥布林王,会说人话……C级任务?哥布林不是最低级的魔物吗?”
“普通的哥布林是E级,但会说人话的哥布林至少是C级,甚至可能更高,”莉亚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解释道,“而且最近有好几支接了这任务的队伍都没有回来,所以公会才把等级从D调到了C。说实话,我建议你们组一个五人以上的队伍再去——虽然两位女士的实力很强,但森林里的地形对哥布林有利,它们很擅长埋伏。”
雪乃把委托书折好收进口袋,动作干脆利落。
“我们三个够了,不需要其他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大厅里的其他冒险者。那些刚才还在嘲笑悠斗的人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的任务,没有一个敢和她对视。
“三个?”卡萝竖起一根手指,“你是说我和你和——”她指了指悠斗,“他?”
“他有潜力,”雪乃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也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虽然现在是累赘,但很快就会变成不那么累赘的累赘。”
“这算是在夸我吗?”悠斗问。
“不算,”雪乃朝公会大门走去,“算预测。”
莉亚在后面喊了一声“请务必小心”,然后小声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悠斗没有听到的话。但从那个同事震惊的表情来看,莉亚大概是在预言他们会全军覆没。
走出公会大门的时候,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好越过城墙的垛口,洒在石板路上,将整条街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悠斗被阳光晃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地眯起眼。透过睫毛的缝隙,他看到雪乃的背影走在前面——银白色的长裙在阳光下像融化的雪水,泛着细碎的光。她的步伐不大但很快,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最平整的地方,像在跳舞。
“第2次,”悠斗对着那个背影说,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足够清晰,“请和我交往。”
雪乃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被晨风切割成几段:
“驳回。第0次。再问就负数了。”
卡萝从后面追上来,和悠斗并肩走着,用一种“我见过很多怪人但你们俩是最怪”的表情看了看前面的雪乃,又看了看身边的悠斗。
“你们在原世界也是这样相处的?一个一直告白一个一直拒绝,然后还要一起出生入死?这是什么诡异的恋爱模式?”
“不是恋爱,”悠斗纠正道,“是我单方面喜欢她,她单方面拒绝我。这是‘单恋’。”
“可她刚才说你有潜力,还说你很快会变成不那么累赘的累赘,”卡萝掰着手指头数,“而且在你被嘲笑的时候她没有笑,还在训练开始前就警告你如果受伤会加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她已经默认你会活着从任务回来,已经提前规划好了你的训练计划,已经在把你当她的所有物来管理了。”卡萝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她不怎么在意的客观事实,“这不是‘单恋’,这是‘单向的占有’。你属于她这件事,在她心里已经是既定事实了,就差你自己不知道。”
悠斗停下脚步。
卡萝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他想起雪乃说过的那句话——“你是我的,只有我能伤害你”——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句病娇式的警告,但如果把它翻译成正常人的语言,会不会其实就是“我喜欢你”?
“不可能,”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她只是占有欲强而已。”
“你高兴就好。”卡萝加快了脚步,红色的旅装在晨光中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远处的雪乃已经走到了城镇的北门口,正站在那里等他们。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和清晨的阳光交织在一起。她看到悠斗和卡萝还在后面磨蹭,微微皱了一下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悠斗注意到了。因为他的视线几乎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他加快脚步,斗篷的下摆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心里默念着:第2次被驳回,还有98次,距离第100次还剩98步。
这个数字让他觉得安心。因为只要还有“下一次”可以期待,今天就不算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