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说清楚,”卡萝率先开口,“我不是怕你们才休战。在这个世界打架对我们三个都没好处。你们看看周围——双月、未知的魔力场、会发光的草。这里绝对不是原来的世界,而是一个魔力构成完全不同的异次元空间。”
她的语速很快,像在背诵论文,但尾音里藏着一丝颤抖。
雪乃没有接话。她蹲下去,用手指触碰一株泛着淡蓝荧光的野草。那草在她指尖缩了一下,像含羞草一样卷曲起来,然后从根部开始结冰。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确实是异世界,”雪乃站起身拍了拍指尖的冰屑,“魔力浓度是原来的三倍左右。魔法的效果会被放大,但精准度会下降——换句话说,在这里乱放魔法容易把自己炸死。”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卡萝。卡萝下意识退了半步。
悠斗站在两人中间,树枝还握在手里。他知道这根树枝大概连一只兔子都打不死,但握着点什么总比空手安心。
“所以,”悠斗举起树枝,像举着一面旗帜,“谁能先给我解释一下——什么是魔法少女?什么是魔女?你们不是人类吗?为什么要在天上打架?那个冰翅膀是怎么回事?还有——”他深吸一口气,“你真的是我同班同学白川雪乃吗?”
雪乃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悠斗很熟悉——老师在课堂上看他答错题时的眼神,混合了“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的无奈和“算了懒得跟你解释”的放弃。
她沉默了两秒。
“我是白川雪乃,也是魔法少女。至于其他的,你没资格知道。”
“没资格?”悠斗差点把树枝扔出去,“我都跟你告白了九十九次!连被你杀的资格都快有了吧?”
“第九十九次不算,”雪乃转过身,开始检查法杖上的魔力回路,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在这个世界重新计数。”
这句话在悠斗脑子里转了三圈才被消化。
重新计数。也就是说,原世界的九十九次全部作废,从零开始,或者从负数开始。他又回到了起跑线,而且起跑线还被往后挪了不知道多少米。
他的表情在短短两秒内经历了震惊、困惑、愤怒、绝望,然后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兴奋。
卡萝皱起了眉头。
“也就是说,”悠斗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你承认我在原世界的九十九次是有效的,只是在这个世界要重新开始?那不就是变相承认你其实有在认真数我告白的次数吗?不然你怎么知道是九十九次?”
雪乃检查法杖的手顿了一下。时间短到如果不是悠斗已经习惯了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重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破绽。
“因为太烦了,所以记得次数。就像你会记得今天被蚊子叮了几个包一样。”
她说完就朝前方走去。银白色的背影在夜色中拉出一道修长的剪影。冰晶法杖的杖尖在地面上划过,留下一串转瞬即逝的冰花。
卡萝从十米外凑过来——严格来说她走了九点五米,在雪乃规定的极限距离上精准踩了刹车。
她用一种“我什么都看穿了”的表情看着悠斗,琥珀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你被拒绝九十九次?”她压低声音,但分贝依然足够让十米外的雪乃听得一清二楚,“那你可真是个狠人。一般人被拒绝三次就该放弃了,你居然能坚持到九十九次——这不是喜欢,这是执念,或者脑子有病。”
“谢谢夸奖。”悠斗面无表情。
“我没在夸你。”
草原上的第一个夜晚并不平静。
悠斗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异世界的空气——混着青草和某种甜腻花香的、比他原来世界清新三倍左右的气味——就被一声低沉的咆哮拉回了现实。
从东边的灌木丛中窜出一只巨大的野狼。
体型比悠斗在动物世界里见过的任何灰狼都要大上两圈。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鬃毛,眼睛血红色,嘴角还挂着某种动物的残骸碎片。四肢粗壮得像树干,爪子嵌入泥土中,每走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最诡异的是它的背部——沿着脊椎长着一排暗红色的鬃毛,在风中微微颤动,像火焰一样跳动着微弱的光芒。
雪乃和卡萝的反应几乎是同时的。
前者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法杖的抬升和瞄准,冰蓝色的魔力在她周围凝聚成一圈急速旋转的冰晶碎片。后者从斗篷下抽出一把短杖,杖端的红宝石亮得像一颗燃烧的煤球,热浪从她脚下扩散开来,将周围的草叶烤得卷曲发黄。
巨狼张开嘴,露出三排牙齿——上下各一排,中间还有一排像鲨鱼一样可以向前翻倒的利齿——然后朝雪乃扑了过去。
战斗在不到五秒内结束。
雪乃的冰锥精准地射入巨狼的右眼,贯穿了颅腔。卡萝的火球紧随其后,将巨狼的身体从内部炸开。血肉和冰屑在空中混合成一种诡异的粉红色雾气。
悠斗站在原地,树枝还举在半空中。他连“小心”两个字都没来得及喊出口。
温热的狼血溅在他的校服袖口上,冒着白气。他低头看了看血迹,又抬头看了看雪乃和卡萝——一个面无表情地擦拭法杖上的冰碴,一个正在用魔法清理斗篷上的灰烬。两个人都像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
“好强……”悠斗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卡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校服、树枝、沾了狼血的袖口。
“你连这种程度的魔物都打不过。所以你是累赘。”
“这种程度?”悠斗指着地上那堆正在慢慢消散的巨狼尸体——体型比一辆小轿车还大。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管这叫‘这种程度’?在我们世界这玩意儿得叫‘怪兽’,得请自卫队来打的那种!”
卡萝在旁边笑出了声。
那种笑声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她笑得弯了腰,红色的长发从兜帽两侧滑落下来。
“哈哈哈哈!这个男人好惨!”她用斗篷的袖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连一只野狼都怕,还要两个女生保护,你确定你不是来搞笑的?”
“我才没有怕!我只是反应慢了一点!”悠斗把树枝狠狠插进地里。
雪乃已经转身朝前方的城镇方向走去。她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扎进了悠斗的耳朵:
“吵死了。再叫就把你冻住。”
卡萝的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了很久,惊起了远处树林里一群长着发光翅膀的小生物。它们扑棱棱地飞向双月,在夜空中留下一条短暂的光带。
在经历了两次魔物袭击(一次被雪乃秒杀,一次被卡萝烤焦)和一次关于“十米安全距离”的激烈争吵之后,三人终于在黎明时分抵达了距离最近的人类聚居地——一个名叫“艾尔斯特”的边境城镇。
城墙用灰白色的石砖砌成,大约两人高。墙头上每隔十米插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帜,旗面上绣着看不懂的纹章——一把剑交叉着一根法杖,下面似乎还有一行文字。城门是木制的,包着铁皮,此刻正敞开着。几个穿着皮甲的卫兵靠在门洞两侧打哈欠。
进入城镇之后,悠斗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款中世纪背景的游戏。
石板路两侧是两到三层的木质建筑。一楼大多是商铺——武器店的橱窗里摆着寒光闪闪的长剑和盾牌,药草店的门口挂着干枯的草药束,酒馆的木牌上画着一个端着酒杯的矮人。二楼则挂着晾晒的衣物和各式各样的招牌。空气中混杂着烤面包、皮革、铁锈和某种香料的味道。偶尔有一两只长着羽毛的、不像鸡也不像鸟的生物从头顶飞过,留下一串悠扬的叫声。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居民们投来的目光。
悠斗、雪乃和卡萝这个组合在这个边境小镇里过于扎眼了。雪乃还穿着魔法少女的战裙,虽然她用冰晶凝结了一层外衣罩在外面,但裙摆和肩甲还是若隐若现。卡萝的绯红斗篷破了几个洞,但那种用魔力编织的面料本身就会发出微弱的光芒,在清晨的薄雾中像一盏移动的灯笼。
而悠斗……穿着最普通的黑色立领校服,裤腿卷到小腿肚,运动鞋上全是泥土和草汁,看起来像是被龙卷风卷到这里然后摔在地上的难民。
“我们得先换衣服,”悠斗凑到雪乃身边,保持一米的黄金距离,“太显眼了。走到哪里都被盯着看,像动物园里的猴子。”
雪乃没有说话。她抬起右手,冰蓝色的魔力在指尖凝聚,像水波一样蔓延到全身。几秒之后,魔法少女战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银白色的长裙,款式简洁大方,只在腰间系了一条冰蓝色的丝带。
悠斗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已经皱巴巴的校服,又看了看卡萝。卡萝也正在用魔法给自己换装——红色的斗篷变成了一件深红色的旅装,搭配黑色长裤和皮靴,看起来像经验丰富的冒险者。
“只有我还是这身校服。”悠斗扯了扯衣领。布料上还沾着狼血,袖口的纽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颗。
“你的魔力太弱,连基本的换装魔法都用不了,”雪乃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同情,“而且就算能用,你也得先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变装魔法只能改变外形,不能凭空创造物质。”
“那我怎么办?穿这身校服在这个世界到处跑?”悠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上面还有狼血,闻起来像屠宰场。”
“你就穿这身,”雪乃说。
“挺好的,”卡萝说,“很有辨识度。万一你走丢了,我们找‘那个穿校服的白痴’就行。”
雪乃说完就朝城镇中心走去。银白色的裙摆在石板路上轻轻扫过,沿途有几个路过的男性冒险者看直了眼,其中一个还撞上了路边的灯柱。
卡萝从旁边走过来,从行李袋里掏出一件叠好的深灰色斗篷扔给他。
“先披上吧。虽然大了点,但至少能遮住你那身可笑的校服和狼血。别想多了,我只是觉得你太显眼会影响队伍的行动——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男生走在街上,谁看了都想多看两眼,这对我们隐藏行踪不利。”
悠斗接过斗篷,抖开披在肩上。斗篷的长度确实太大了,下摆拖到地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但他没有抱怨——至少闻起来是干净的,而且卡萝的香水味还残留在布料上,是一种淡淡的、像焦糖和肉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谢了,”他说,“虽然我知道你只是在嫌弃我丢人。”
“知道就好。”
卡萝加快脚步跟上了雪乃。悠斗踩着过长的斗篷下摆在后面艰难地追赶,像一只穿错了壳的寄居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