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悠斗把情书折成纸飞机,想了想,又拆开了。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信纸哗哗作响。他用手掌把纸面压平,折痕已经太深了,怎么抚都有道印子。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白川雪乃就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被晚风吹散。
“第99次了。”悠斗把信递过去,“白川同学,请和我交往吧。”
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但指尖在抖——信封的边角在空气里微微颤动,像一片快要掉落的树叶。
雪乃没接。
她甚至没低头看那封信。冰蓝色的眼睛越过信纸的边缘,直直钉在他脸上。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过去两年里,他在教室门口、走廊转角、鞋柜前,被这种目光审判了整整九十八次。
“不行。”
语气和第一次一模一样。没有波动,没有犹豫,就像拒绝橘悠斗这件事已经成了她日常作息的一部分——喝水、呼吸、系好校服领结。
悠斗把信收回口袋。这个动作他已经练得行云流水。
“那第100次呢?”他问。
雪乃已经转身了。银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微微侧过脸,夕阳刚好落在她脸上——苍白的皮肤被染成橘红色。
“第100次再说。”
铁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天台上回荡了很久。
悠斗一个人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凉着,信封的折痕印在掌心里。他把信重新掏出来,信纸已经被折得发软,边角起了毛。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他昨晚熬夜斟酌的字句——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到“我会让你幸福的”,每一个字都涂改过至少两遍。
他把信小心地塞回口袋最深处,握紧拳头。
“第100次,我一定会成功。”
铁门外,雪乃靠墙站了三秒。
她把脸埋进围巾里。耳尖的红被晚霞盖住了。
从学校到家的路,悠斗闭着眼都能走。便利店、自动贩卖机、那棵总被狗尿浇的银杏树。
但今天不一样。
他走到商店街中段的时候,头顶的天空突然亮了。
悠斗抬头。
脚步钉在原地。
夜空中悬浮着一个银白色的人影。身后展开一对冰晶翅膀,每一片羽毛都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光。少女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战裙,雪白的面料上流淌着淡蓝色的魔法纹路,手持一柄与他整个人等高的法杖。
是白川雪乃。
悠斗的大脑用了五秒钟才完成这个认知。这五秒钟里,他的嘴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一样张合着。
与雪乃对峙的是一个裹在绯红斗篷里的女人。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尖削的轮廓和嘴角那抹挑衅的笑。她周身缠绕着暗红色的火焰和黑雾,每挥一次手臂就有一串火球连珠炮般射向雪乃。火球在空中拖出的轨迹像燃烧的藤蔓,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悠斗躲在自动贩卖机后面。机器嗡嗡响着,冰柜里的宝特瓶轻轻碰撞。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他的常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绯红魔女。”雪乃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你的魔法已经被我解析完毕了。火焰波长、黑雾密度、魔力运转频率——全在我眼里。”
绯红魔女嘴角抽了一下。她的火焰确实开始变慢了,每一发火球都被雪乃的冰盾精准拦截,在半空中炸成团团蒸汽,像烟花一样短暂照亮整条街。
“切!”魔女咬牙,斗篷下的双手开始结印,黑雾从脚下蔓延开来,像活物一样蠕动,“下次我不会放过你的!”
雪乃没给她下次的机会。
法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圆。温度骤降,悠斗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雾,贩卖机的屏幕上结了一层薄霜。
【绝对零度】。
冰蓝色光束射出,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结。绯红魔女来不及闪避,整个身体被封在一座晶莹剔透的冰棺里。
悠斗差点喊出一声“好”。
但下一秒,被冰封的魔女在最后一瞬间,兜帽下的眼睛扫到了自动贩卖机后面那个穿校服、张着嘴、满脸震惊的高中生。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恶意。
冰棺碎裂。魔女破冰而出,黑雾化作锁链,像八爪鱼的触手朝悠斗扑来。
“那个男孩——是你的同学吧?”
魔女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她看穿了雪乃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那不是一个魔法少女看到路人被波及时的紧张,而是一个女孩看到自己在乎的人陷入危险时的恐惧。
雪乃的脸色变了。
那是悠斗从未见过的表情。像冰面下突然涌动的暗流,像雪山崩塌前最后一秒的寂静。
“不准碰他!”
雪乃的声音撕裂了夜空。她瞬移到悠斗面前,冰盾在千钧一发之际展开。
但魔女的锁链和雪乃的护盾撞在一起,产生了谁都没预料到的后果。两股截然相反的魔力在极近距离内对撞、挤压、扭曲,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悠斗。
一个没有任何魔力防护的普通人类。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两只无形的手抓住,一只往前拽,一只往后拉,然后又拧了一下。他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想抓住什么,但贩卖机的边缘从指尖滑过,橡胶鞋底在地面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雪乃伸出的手。
那只手正朝他冲过来,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领。银白色的长发在他眼前飘散,像一张捕梦网。她的嘴唇在动——
悠斗。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悠斗再次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是天空。
不是东京那种被霓虹灯染成橘红的天空。而是一片深邃到近乎透明的靛蓝,上面挂着两个月亮。一个偏银白,一个泛着淡淡的青绿,像一对大小不一的瞳孔正俯视着他。
他躺在草地上。草叶柔软而潮湿,带着一种从未闻过的清香——不是修剪过的草坪那种味道,更像是某种野生植物,混着泥土和远处飘来的花香。他翻了个身,手指插进泥土里,触感陌生而真实。
不是梦。
几米外,雪乃倒在地上。仍然穿着那套魔法少女的战裙,银白色长发散落在翠绿的草地上,像一幅对比强烈的油画。法杖掉在右手边,冰晶翅膀消失了,肩胛骨处留着两道淡淡的伤口,细碎的冰屑从那里飘散出来,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悠斗爬过去。膝盖陷进松软的泥土里,手伸向雪乃的肩膀——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他犹豫了。
他想起了每一次试图靠近她时那冷淡的眼神。
“白川同学?”他轻声喊,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雪乃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刚睡醒时的迷糊。像是她从未真正失去意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醒来。然后她看到了悠斗的脸近在咫尺,看到了他伸出的那只手——距离她的肩膀不到十厘米。
“别碰我,变态。”
右腿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从地面到悠斗胸口的加速运动。力道精准地控制在“会痛但不会受伤”的临界点上。
悠斗整个人向后飞去,砸在一棵树的树干上,震落了几片叶子。叶子慢悠悠飘下来,盖在他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上。
“好痛!”他把叶子拨开,坐起来揉胸口,“你醒得也太及时了吧?而且我什么都没做啊!”
雪乃已经站起来了。她拍了拍战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环顾四周——双月、陌生的植被、远处连绵的山脉轮廓、空气中像萤火虫一样飘浮的淡蓝色光点。那些光点忽明忽暗,像空气本身在呼吸。
“魔力浓度很高。”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不是自然形成的魔力场……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加固过的空间。”
悠斗从树下爬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和泥土,走到雪乃身边——保持了一米的安全距离。这是他用九十九次被拒总结出的黄金距离。
“异世界?”他问。
“异世界。”雪乃点头。
树上传来一声闷哼。一个红色身影从枝桠间摔下来,砸在地上的声音比悠斗刚才撞树还响。绯红魔女——现在斗篷破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衣和几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以一种极不优雅的姿态趴在地上,脸上沾满泥土和草汁。
“哎哟……”魔女挣扎着坐起来,揉着被摔疼的尾椎骨,抬头看到两步外的悠斗和雪乃。
三人六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三秒。
“都怪你们两个!”魔女率先打破沉默,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委屈之间,“要不是你们的魔力对撞,我也不会被卷进来!我在原来的世界还有没吃完的蛋糕啊!”
“蛋糕?”悠斗重复了一遍。
“冰箱里还有半块芝士蛋糕!”魔女接着控诉,“保质期到明天!现在回不去了,它就要被扔掉了!你知道那块蛋糕多少钱吗?限量版!”
雪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冰晶法杖不知何时已重新出现在手中,杖尖凝聚着危险的蓝光。她的魔力正在恢复,速度快得惊人,周围温度又开始下降。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雪乃的声音比冰锥还冷,“第一,自己消失。第二,我让你消失。选一个。”
卡萝·艾尔斯坦——绯红魔女,魔王军前研究员——此刻坐在地上,斗篷破了,头发散了,脸上还有泥巴。她看了看雪乃的法杖,又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再看了看站在一旁、手里已经捡了根树枝当武器的悠斗。
“暂时休战。”卡萝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但眼神里写满了“这只是权宜之计”,“这里是异世界,魔力构成完全不同。在这里战斗,力量都会大打折扣。而且——”她顿了一下,目光变得认真,“要回到原来的世界,至少需要我们三个人一起。少一个都回不去。”
雪乃没说话。法杖没有放下,但蓝光确实淡了一些。
她在权衡利弊。悠斗看得出来——她思考时会微微抿起嘴唇。这个微表情他观察了两年。
“可以。”雪乃收起法杖,冰晶在空气中消散成一片雾气,“但你要跟在我身后十米之外。超过十米,杀。”
“十米?”卡萝瞪大眼睛,“这也太远了吧?”
“十五米。”
“十米就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