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后。
莉雅推开防盗门,将手里提着的两个装满医疗物品以及李安的“特殊摄入食物”的塑料袋扔在地板上。因为不能一次性在一个地方买太多,她刚才一股气跑遍了附近所有的支援部。家里剩下的那点医疗品,就李安现在这个情况显然是完全不够用的。
她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复合地板上,大口喘息着,将喉咙里的铁锈味一点点吞下去。
一分钟后,她终于将呼吸平缓下来,随即拖着发软的双腿站起身,拎起那两个袋子,一言不发地重新走进了那个弥漫着血腥味的房间。
而李安也依旧靠在墙角。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房间里也依旧是寂静的,只有处理伤口的动静。
莉雅半跪在地板上,拿着剪刀剪开那些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背心残片。而面对那片大面积碳化的背部皮层,她只能用镊子一点点将坏死的组织剥离。
镊尖触碰到深层神经和断裂的碳纤维时,李安的背部肌肉会因为条件反射产生轻微的痉挛。但他本人的表情一直很平静,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只是默默用终端告诉莉雅该如何处理这种伤口。
蓝色的冷凝液和暗红色的血液混合在一起,顺着莉雅的手指滴落在地板上,黏腻、冰冷。
她给那条受损的液压轴喷上新买的修补胶,用高分子绷带一圈圈缠住深可见骨的左肩创口。粗糙的纱布表面摩擦过血肉,发出“沙沙”的声音。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一次眼神交流,也没有说一个字。
两个小时后。
随着最后一道绷带的活结打完,莉雅站起身,一句话不说地坐到床边。她的双手沾满了血污,视线死死地盯着顺着她手指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的那滩液体。眼眶周围因为长时间强忍泪水,已经泛起了一圈病态的猩红。
李安坐在角落的地上。他的传感器能很清晰地捕捉到少女因为心率过载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李安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莉雅...”
“你来锡安不是来谈什么工作的对吧。”
莉雅没有抬头。她的声音低沉,压抑,仿佛一座正欲喷发的火山发出的声音一般。
“不是。”李安一秒回应。
“为什么不说...”
似乎是没有料到李安会干脆利落地回答自己,莉雅的身体僵了一下,再度陷入了沉默。
“...”
一会儿后,她抬起头看向李安,此时她已经完全阻止不了眼中汹涌的泪水。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为什么现在又不骗了!你是不是觉得欺骗和利用别人的情感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
她的声音开始失控,音量逐渐拔高。
“莫名其妙闯进别人的生活,莫名其妙不拒绝别人生分的请求,莫名其妙一直默默陪在别人身边。”
莉雅死死咬着下唇,泪眼婆娑地盯着角落里的黑发青年,问出了那句刻骨的诘问:“所有的一切,是不是都是你那差分机一样的脑子里得出的结论,如果我现在要出去告诉别人我家里有可疑人物,你是不是会立刻杀死我!!”
李安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
按照正常的隐秘行动准则,当掩护身份面临被举报这种极端风险时,接下来的选择只有一种:物理抹除。
但是。
“我不会。”
李安还没有想清楚该怎么办的时候,嘴巴就已经脱口而出了,但是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论述着事实。
“...”
听见这句熟悉语气的回应,莉雅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倾泻而出,声音也变得歇斯底里。
“事到如今!你还在骗我!!!”
“你就连哪怕一丝犹豫都不会有吗?!你骗人就不需要先骗过自己吗?!你的话语从来都不会流过你的心再说出口吗!!!”
“骗子!骗子!你这个怪物!混蛋!”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剧烈的哭声在逼仄的房间里回荡。
李安看着眼前哭得不成人样的少女。少女剧烈的情绪波动,因为抽泣而产生的声带震动,都冲击着他那重新获得的感性认知能力。
他的内心没来由地出现了烦躁和不安。与之前几乎完全无法接受感性情绪的他不同,现在的他,如同经历了太久戒断反应的瘾君子一般,内心被此时激烈的情绪巨浪冲击。
“呜呜呜...呃!?”
顺着一声惊呼,莉雅发现自己被一股巨力裹挟。
“等一下!不...不要!”
莉雅惊恐地挣扎。但很显然,她的力量相比李安如同蜉蝣撼树,挣扎无果后她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
但是想象中的剧痛和死亡并没有到来。她只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有力但温柔又温暖的怀抱中。
李安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的抱着少女。
“...”
“...”
两人的心跳在这个近乎窒息的拥抱中被迫贴合。房间里除了少女的小声抽泣外,就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了。
半小时后。
房间内只剩下少女因为体力透支和缺氧而产生的深呼吸声和长时间的哭泣导致的断断续续的轻微打嗝声。
李安感觉到了少女情绪的平复。贴合在少女背部的手缓缓卸去了力道。
莉雅也感觉到了什么,双手抵在李安残破的胸膛上,用力将自己推开。
她没有去看那双黑色的眼睛,而是再次退回到旁边的单人床上坐下,双腿并拢,双手拘谨且带着拒绝意味地放在大腿中央。那双原本因为情绪崩溃而剧烈波动的蓝紫色瞳孔,此刻像是结了一层薄冰,透着某种冷漠。
李安看着重新拉开距离的少女,思考片刻。
调整了一下因为长时间固定姿势而微微僵硬的颈椎,他用一种平静且舒缓的语调缓缓开口。
“我的任务,和锡安普通人无关,也和锡安合法政权无关。”
“不管之前怎么说,现在的我想起了一些什么。”
“我无法保证更多东西。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确实是一个人,而非机器人。”
“我不会再骗你了。”
没有欺骗,没有伪装。他追寻着自己的内心,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真挚的话语。
“...”
莉雅的眼睑微微下垂,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那层防备的冰壳并没有因此融化。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似乎是在进行某种心理上的拉锯战。
“我...我不会把你的事情说出去的...”她的声音带着长时间哭泣后的沙哑,但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生硬,“但是如果我任何时候发现了你干的事情和你所说的不符,我会立刻把你的情况上报给对策局。”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李安的肩膀,看向李安的双眼。
“如果你没有骗我,那我...也不会骗你。”
似乎是赌气,又好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说罢,莉雅站起身,快步走向房门。她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仿佛只要稍微停顿,刚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外壳就会再次崩塌。
她的手握住了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在向下压动的零点几秒前,少女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回过头看向李安。
“你到底叫什么?”
“李安。”
这次的回答依旧是秒答,但是并非之前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的本能回应。
没有任何犹豫,因为这就是真实答案。
“...”
少女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立刻别过头,用力压下门把手,走出了房间。“咔哒”一声,房门在背后重重关上,将所有的血腥味和那个残破的黑发青年隔绝在内。
一门之隔。
站在客厅的少女,那张勉强维持着冷漠的脸彻底扭曲。她背靠着门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几滴滚烫的、火辣辣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溢出,滴在了木条地板上。
而在房间内。
李安依旧维持着靠在墙角的姿势。他微微仰起头,闭上了那双如同死水般的黑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机器的理性和作为人的感性,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诡异的平衡。他做不到像普通人类那样去掩饰和欺骗自己的感觉,他的感性会进行必要的抢答,而内心那些原本应该需要权衡和准备才能说出的话通过理性他也能直截了当的说出来。
他现在并不平静,一股庞大的、名为“情绪”的感觉正笼罩着他。他能理解为什么效率至上的联合会把这种东西视为毒药并加以限制乃至切除。
但他没有去拒绝它,也没有去否定它。
他曾经有名字,也曾经拥有这些。
虽然过去的一切依旧是一片虚无,只有一个空泛的名字,但是现在作为李安,他是完整的。
这是他的“直觉”告诉他的。这次不是那一直以来虽然习以为常但是始终带有一丝违和感的“直觉”,而是属于李安自己的,真正的“直觉”。
......
同一时间。锡安外围,平民A4区一处走私港口。
粗犷的复古内燃机轰鸣声毫不掩饰地撕裂了海风。一辆外露着排气管和电磁悬浮套件的老派飞行摩托,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音,不轻不重地砸在生锈的停机坪上,液压减震器发出一声长长的泄气声。
一道穿着黑色劲装的人影跨下摩托。黑得发亮的皮靴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身形,但这并不影响没有任何人发觉他的到来。因为在他降落之前,这处黑市港口外围的十二名武装守卫,已经全部变成了尸体。
尸体倒下的动作大部分都不剧烈,说明死亡时间非常接近,以至于他们甚至未能及时发觉同伴的死亡。而他们的致命伤则惊人的一致——要么是眉心额叶,要么是左心室,无一例外都被大口径动能弹头瞬间贯穿。
男人跨过一具还在往外缓慢泵血的尸体。
他并没有戴面罩,左侧的眼眶周围布满手术缝合的肉芽痕迹。一颗散发着暗红色微光的义体瞄准镜粗暴而精准地嵌入了皮肤与颅骨之间,直接连接着视神经,随着他的转头发出轻微的伺服电机声。
“我喜欢信用币。”
男人的声带震动,语气并不冷酷,也没有神经质的癫狂,而是带着一种度假般的轻松与自在。乐观的语调和满地尚未凝固的血液形成了一种强烈的错位感。
他抬起左手,护腕上的装置发出“嗡”的一声。
幽蓝色的全息光幕在夜色中展开。光幕上,缓缓旋转着两份高精度投影——一个神色桀骜的黑发少年,以及一个拥有水灰色眼瞳的白金发色少女。
男人用那只红色的机械义眼盯着投影,仿佛在看两座闪闪发亮的金山。
“真是个好地方,我就喜欢给钱慷慨又危险的活~”
男人吹了个没有调子的口哨,跨过满地残骸,迈着轻快的步伐,融入了锡安那庞大而混乱的霓虹灯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