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
微风穿过走廊的百叶窗，将初秋的凉意送进宽敞的阶梯教室。莉雅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中的电子笔无意识地转动着。明天就是周末，今晚她就不需要早睡了。一想到这个，她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但她的脑子里并不平静。昨晚饭桌上自己只是好奇地问了一问李安来锡安之前的过往，那个像机器一样的黑发青年，竟然出现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宕机” 。他当时空洞的眼神，以及“创伤导致记忆受损”的说辞，像一团乱麻塞在她的脑海里。她攒了一肚子的问号，迫不及待地想要等下课铃响，用最快速度去看看那个家伙现在怎么样。
“嗒。”
靴子跟磕碰金属地板的微小声音在邻座响起。
莉雅转过头——居然又是那个英俊的不像话满脸“不高兴”的黑发少年。这节课是“能力者应用课”，由于没有固定班级制，偶尔遇到面熟的人并不奇怪，但连续三次遇见，还在几百人的大教室里挨着坐，挺让人绷不住的。
而旁边的少年在看清莉雅的脸时，出现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迟滞。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似乎正在强行压制些什么。
相比于莉雅的尴尬，少年的表现显得更加手足无措。站在过道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呃……同学……你……你好？”莉雅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她能察觉到对方眼神里的别扭，加上之前李安和自己讲过的帝国人的思维逻辑，她现在多多少少也挺尴尬的。
不过反正对方这么排斥自己，她也不自讨没趣，于是视线开始在阶梯教室后方游离，看看有没有空余的座位。
相比之下少年就没这么磨磨蹭蹭了，他一秒钟也不想待在这个说话没大没小的贱民五米半径内，转身就准备走向教室另一端的角落。
但是就在他转身的同时。
“西庇阿。注意你的气度，你太急躁了。”
一个温柔，却带着管教意味的声音，从少年身后的过道传来。
少年刚迈出的半步停在半空。他撇了撇嘴，声音里那股从未消失的傲慢此刻居然收敛了起来，带着些许不情愿但又无法反驳的顺从：“呃……嗯……对不起……阿尔巴。”
莉雅顺着声音望去。
眼睛接收到画面的刹那，莉雅的呼吸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那是一位留着亚麻白金发色的少女。长发带着微微的空气感，柔软蓬松地垂及肩膀，右侧精心编织着一条细长的麻花辫。但最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那双水灰色的瞳孔。那双温柔的眼睛仿佛能包容一切，同时带着一种古老神话中才会出现的静谧。
“帝国人……是有什么长得像艺术品的基因突变吗？”莉雅咽了一下口水。
白金发色的少女走到少年身边，没有理会他别扭的神情。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少年的手腕。虽不是暴力拖拽，却也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柔韧力道，自然而然地将身高已经快高过她的西庇阿拉到了走廊外侧，而自己则顺势坐在了莉雅旁边的空位上。
“这位锡安的同学。”少女侧过头，脸上挂着如沐春风般的微笑，“我之前听西庇阿提起过你。这孩子一直生活在封闭环境里，从未正常与外人交流过，如果有失礼的地方，希望你不要产生不必要的芥蒂。”
“呃……好……好漂亮，阿巴阿巴……呃，没……没事。”莉雅有些结结巴巴，赶紧收起了那副丢人的花痴模样，尴尬地附和道，“都是误会，哈哈。我对西屁阿……呃，西庇阿同学其实也没什么坏印象来着。”
莉雅干笑着，但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才怪咧！
“阿尔巴！你怎么能替我对这种……”一旁的西庇阿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抗议，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白金发色的少女没有回头，只是将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少年的腿上，拍了两下。
西庇阿的抱怨硬生生的堵在了嗓子眼，眼底的不服气还在翻涌，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别过头去，死死盯着前方的全息黑板，一副等待上课的模样，不再多说一个字。
“同学你好，我叫柯内莉亚。西庇阿是我的弟弟。”少女收回手，重新看向莉雅，“我听他说，你们在之前的机械课和学识课就已经见过了，而且还很巧地都坐在邻座……真是神奇的命运呢。”
“呃，你好。我叫莉雅，莉雅·埃文斯。”莉雅有些局促地低头介绍自己。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发现柯内莉亚并没有移开视线。
水灰色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莉雅的眼睛。没有敌意，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但是莉雅感觉白金发少女的眼睛看到了一些她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那道视线在莉雅蓝紫色的瞳孔深处停留了大约三秒。
“呃，柯内莉亚同学？”莉雅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柯内莉亚眼底的微光悄然收敛。她恢复了那种笑眯眯的柔和表情：“既然莉雅同学和西庇阿在多门课程都巧合的雷同，那从今往后就麻烦莉雅同学多多和西庇阿交流学习了。对于帝国人而言，这里的许多常识都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咕……”
旁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莉雅余光瞥见西庇阿的喉结动了动，似乎对“交流学习”这四个字感到不满。
“呃……我……我尽量。”面对亲和力拉满的柯内莉亚，莉雅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不自然地挠了挠头。
上课铃声适时响起。
能力者应用课的内容不涉及战斗，那是实战课的内容，台上的讲师正在全息光幕上演示能力者如何参与生产、如何降低能力者诞生的随机性对生产的影响。
莉雅利用记录笔记的间隙，偷偷用余光观察着旁边的姐弟俩。
西庇阿虽然依旧带有些许局促感，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讲台上的数据模型，很是认真。而那位被自称柯内莉亚的姐姐，也推翻了莉雅心中“姐姐来陪读”的刻板印象。她虽然没有做任何笔记，但那双水灰色的眼睛如同两台精密的接收器，没有错过黑板上任何一个字符。
两个小时的课程在平稳的白噪音中结束了。
柯内莉亚主动向莉雅行了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道别礼，随后便带着西庇阿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好奇怪......帝国人……晚上回去问问李安吧。”莉雅收拾好电子课本，摇了摇头。
……
教学楼外，林荫道的尽头。
这是一处相对偏僻的喷泉广场。由于帝国交流生群体经常在这里集会，锡安的普通学生出于某种心照不宣的避嫌心理，鲜少靠近这里。
柯内莉亚和西庇阿在喷泉旁停下脚步。
而在几十米外，正走向空轨站台的莉雅无意间回头，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那一幕。
柯内莉亚脸上那种如沐春风的平易近人收敛了些许。她微微扬起下巴，虽然神色依旧温柔，但是此时她的嘴唇开合间，带着长姐的严厉说教。
西庇阿站在她面前，起初还在小幅度地摇头抗辩，带着少年人的倔强，似乎想要反驳什么。但随着柯内莉亚不紧不慢的注视与话语，少年的反抗幅度越来越小。他脸色复杂地咬着下唇，最终有些泄气地低下了头，像是一只被训服的幼狮。
看着妥协的弟弟，柯内莉亚眼底的严厉褪去，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她抬起手，伴随着温情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西庇阿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别扭地接受了姐姐的安抚。
随后，柯内莉亚顺势揽住少年的肩膀。周围十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帝国交流生围拢过来，他们没有交头接耳，而是以姐弟俩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护卫阵型，簇拥着两人消失在通道的尽头。
莉雅站在原地，脑海中浮现起柯内莉亚水灰色的眼瞳，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加快了走向空轨站台的脚步。带着今天的见闻和疑惑，现在她只想赶紧回家。
......
夕阳的余晖被平民区密集的楼群切割成不规则的暗斑。莉雅走下空轨，不自觉的加快了步伐。
推开公寓陈旧防盗门的刹那，莉雅的脚步猛地顿住。
空气中悬浮着刺鼻的混合气味——铁锈味，以及某种绝缘层被烧焦的臭氧味。
莉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扔下帆布包，快步走到李安的房门前。
房门紧闭。
“李安？”她用力拍打着门板，“你在里面吗？”
没有动静，也没有任何回应。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正是顺着门缝缓慢溢出来的。
“他一定在里面。”
莉雅尝试强行推开门，但是很明显这有点异想天开了。
她咬了咬牙，退后两步，转身冲进自己卧室，一把推开窗户。
锡安平民区住宅的建筑间距很窄，外墙上挂着生锈的消防楼梯。只要跨过大约一米五的距离，就能够到李安窗外的消防楼梯。
莉雅稍微迟疑了一下，双手扒住窗框，深吸一口气，用力向对面跃出。
“嘭。”
“哎呦！嘶——。”
腹部重重地撞击在生锈的栏杆上。
遭遇剧烈冲击，莉雅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大腿外侧在粗糙的金属边缘擦过，剧烈的疼痛顺着神经直冲大脑，霎时间冷汗布满了额头。
她死死扣住布满铁锈的栏杆，不敢卸力，顶着腹部的痉挛，把自己拖进了消防楼梯。
她拖着颤抖的双腿站起身，用力拍打李安房间的强化玻璃。
“砰砰砰，砰砰砰。”
“快打开，我知道你在里面！”
李安也没想到少女能这么胡来，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很快窗户打开了。
血腥味扑面而来。莉雅原本准备脱口而出的怒斥，在看清眼前景象之后，卡在了喉咙里。
李安半靠在墙边。他那件黑色的外套已经残破不堪，丢在旁边。左侧肩胛骨的位置皮肉外翻，创口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下方断裂的碳纤维束。整个背部呈现出大面积的碳化，正向外缓慢渗出浑浊的组织液。左腿膝关节处的仿生肌肉群已经被完全破坏，裸露的液压传动轴正滴漏着淡蓝色的液体。
莉雅的双眼一点点睁大，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瞳孔剧烈震颤。
李安看着少女，内心浮现了一丝不知道哪来的尴尬。
“这次我有好好用医疗品了，就是可能不太够。”
语气略有起伏，但是整体还是平静淡然。
不过这句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莉雅感觉心如刀割，一股激烈的刺痛感让她浑身发抖。
这种感觉，上一次出现还是在她十一岁的时候。
莉雅一言不发，猛地转过身，打开内部上锁的房门，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公寓。
房间里重新归于死寂。
李安靠在墙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