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依旧坐靠在墙角。胸膛上属于少女的体温正随着空气缓慢流失,现在房间内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闭上眼睛,就像往常一样,对今天经历的厮杀和意识深处的异象进行整理与复盘。
“托比·李。”
他绝对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但是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根据他现有的已知数据,毫无疑问他是一名经过了全套生化与强化改造的“精英斥候”,是一个没有任何彭罗斯波反馈的无能力者,而非专属的能力者部队。
但昨晚在2号实验场,他的身体真切地展现出了违背常理的异常现象。
不仅如此,那片梦境中的雨林和行动,在逻辑上也充满了拼接痕迹和违和感。面对帝国成编制的巡逻队和扈从,正常的敌后隐秘行动,最低配置也必须是三人小组,如果是有存在歼灭需求而非单纯的侦查行动,则至少会是六人小队,这是常规特战部队的标准。仅凭两名轻度强化的特勤人员去端掉对方的后勤地堡,这是说不通的。更让他感到割裂的是视角的错位:在记忆中,他明明是以“队员”的视角在执行行动,但那个纵观全局的“队长”身份,却是与他现在的自我认知重合的。
这段记忆绝不是什么真实的过往,但也并非全然虚假,更像是多处记忆和想象强行揉捏在一起的混乱幻象。
李安停止了对记忆的深究,开始评估自身状态的变化。
那个在脑海中回响的声音,并非基于辅助植入物的提示的“概率预判”,而是一种来源未知的,实打实的“未来预言”。他能清晰地提取出十秒后的实质性信息——比如走廊拐角处的陷阱引信,或是防爆门后的兵力部署,甚至能提前“看到”前方实验室某本笔记上记载的文字。
而经过测试,他发现这种“未来视”并非只能全自动被动接收。当他在主观上产生一个战术倾向(例如:向左突围),那个声音就会立刻在脑海中反馈这个倾向在十秒后的有利结果,且完全不会出错,仿佛已经有人替他到达未来进行试错一样。这种排除了试错成本的情报获取方式,相比他以前那种模糊且不完全可控的“直觉”,算是进化成了更为具体和致命的恐怖能力。
伴随着能力的显现,他的肉体也发生了能力者特有的数值提升。他现在大概多出了一个标准成年男子的综合强度,虽然对他原本就经过高度改造的身体来说这种提升并不算明显,但是重要的是这是无代价的提升,同时未来未尝没有再次提升强度的可能。
从现有的水平来看,他现在已经到达了标准的“弱能力者”水平。
至于这些能力究竟源自何处,为什么自己会莫名其妙成为能力者,那原本就不对劲的“直觉”何时出现的,李安的思维中并没有因为这些疑问产生类似焦虑的情绪。身为联合的锋刃,在任务完成前去探究武器的锻造工艺,是毫无意义的举动,这些问题都是任务完成之后才需要去考量的。
他现在真正需要面对的,是断裂的任务线。
2号实验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里面除了天罗地网外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而伴随敌人在那里的计划失败,那个隐藏在锡安的地下组织必然会转入静默。在缺乏线索的情况下,原本的任务可预见地将会陷入了漫长摸索的僵局。
不过现在他的情况也特殊,十秒的绝对“未来视”带来的价值远不止战斗,还有情报获取的性质。那些原本需要进行激进入侵甚至暴力破拆才能获取的情报,现在只需要他靠近目标区域就能读取,不需要做出任何出格举动。
这意味着,他具备了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在锡安一些严密区域获取情报的可能性。
那么接下来的进展,可以从如何合法进入核心区入手,锡安和联合的关系并没有联盟核心三城那么紧张,必要的交易和交流始终存在。
或许可以去花园区,寻找那边的机会。花园区接纳着许多帝国与联合的人,那里将是他寻找核心区合法进入方式、以及寻找潜在情报的最佳跳板。
至于莉雅……
李安的视线投向了紧闭的房门。他那原本高效运转的大脑,在进行关于少女的数据处理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停顿。
最开始的人物画像中,莉雅只是一个狡猾、自私、带有小市民市侩气息的平民,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发现事情好像并非如此,这些更像是她保护自己的外壳。这个外壳薄如蝉翼,或许是长年累月独自挣扎沉浮所积累的孤独感所致,只需要最简单的陪伴和顺从,就能被轻易击穿。
李安摸了摸自己被包扎好的左肩。他现在其实也能一定程度上理解这种症状,在他重获感性后,发现自己对这段经历也产生了一种类似的、难以割舍的感觉。
“就像雨林中那个多愁善感的队长。”李安内心评价道。
他不知道门外的少女现在到底怎么想。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确实已经做不到完全无视她的痛苦和别扭。潜意识里,他还是希望这个少女能回到前几天那样开开心心的样子。
反正现在的调查无法获得更多进展,去花园区的计划也可以慢慢来走正规流程,并且很安全。或许……带她去花园区逛逛?那里对于大部分锡安普通人来说,应该是很有吸引力的。
确定了下一步的行动后,李安收敛了发散的思绪,闭上双眼,强迫自己的身体进入了深度睡眠。
无血无泪的失忆幽灵,似乎不再那么冰冷。
……
同一时间,平民区C1区的S.C.A分部办公室。
提索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揉着太阳穴。很显然这段时间他费了老大神了。而在他面前的全息投影上,正显示着赛斯(闪电)那张即使在深夜也依然光鲜亮丽的帅脸。
“老提索,你那边的烂摊子收拾得怎么样了?有啥进展不?”赛斯把玩着手里的一枚金属球,语气中透着一丝慵懒。
“毫无进展。无论怎么看都没有线索。”提索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彻查了近期所有的走私物流网络,完全没有问题。要么就是那个组织已经没了,要么就是他们已经开始蛰伏起来了。能在锡安建立那种规模的地下实验所,大概率是本地势力。但工学部没理由瞒着对策局进行秘密实验,这说明里面进行的绝对是非法研究。”
提索端起已经凉透的黑咖啡灌了一口:“我是没招了,这边的线索断了,我有点想去工学部一趟问问可能的线索,但我就一外围分部成员,进工学部办事有点麻烦。我想让你周末安排一下,带我去一趟核心区,说不定有什么意外收获或者破局线索。”
全息光幕里的赛斯停下了转动金属球的动作。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摇了摇头。
“这件事,你得先放一放了。”赛斯的语气变得比较正经,“A区的一个走私口,两小时前被人血洗了。手法极具标志性,大概率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死眼’。”
提索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紧,杯里的液体溅出了几滴。
“死眼?那个纯粹的精神变态杀人狂?”提索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近几年他只接最难、最危险、钱也最多的暗杀,没听说他会搞什么小人物。他上一次出现还是在联合,据说是杀了启航城的一位有名的联合军火贩子。既然他出现在锡安,那就意味着必然伴随着一场大的暗杀行动了。”
“没错,核心区现在已经进入了二级戒严状态,精英区的安保配置也全部翻倍。”赛斯接过了话头,“目前滞留在锡安的敏感人物有三位——两个帝国人,以及一个无法地带人,具体什么身份不能说,不过那俩帝国人你应该猜得到。他们之中不论谁出事都不是开玩笑的。所以,实验场的案子你只能自己想办法了,精英区和核心区现在没空管这些。”
赛斯顿了顿,补充道:“其实换个角度想,联合派出的那个改造人,目前来说只针对那个非法实验室,派出的也只是普通的改造人而非能力者。这说明他们带着一种‘我不打算闹大,你也最好别太过激’的想法。”
“确实有点道理......”提索深吸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下,但很快又拧在了一起,“但是死眼那个家伙那就是货真价实的大问题了。”
“他现在是全联盟的高度通缉对象,见到直接击毙都可以吧?”提索问道。
“前提是有人逮得住他,这家伙对于自己的优势非常清楚,论隐藏自己世界上没几个人比得上他。”赛斯冷笑了一声,“他的能力太强大。‘命运即命中’——唯一的反制手段,是在他发动能力的瞬间,被锁定目标的身上会凭空浮现出他的彭罗斯波动。因为他本人可能躲在几千米外隐秘的死角,你根本不可能探测到他本人的位置,猜就更不可能了,可能性太多了。”
赛斯看着光幕那头的老上司:“如果不是顶级好手,或者所处的地形实在尴尬,一旦身上出现波动,那基本就是避无可避的必死之局了。学院那边都已经开始给部分学生说明情况,并下发个人探测器了。”
在通讯即将切断的前一秒,赛斯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老提索,听着。虽然他的目标基本不可能在平民区,但你那边多少也要注意点,那家伙向来不会刻意隐瞒自己的存在,他就喜欢告诉所有人他来了但是抓不到他的感觉。如果真的出现了他在你那边活动的迹象,千万别让你手下的人、尤其是你自己去尝试介入。我不想给一个五十多岁就死了的大叔送终。”
而提索脸上的凝重散去,突然爆发出了一阵豪迈的大笑。
“哈哈哈!那得看那个疯狗会不会对锡安人出手了!不过在那之前,我肯定会先通知你的。”
赛斯无奈地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老逼登……”,随后挂断了通讯,看着天花板。
“多事之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