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素素这一次没有掏出宝莲灯。
那盏灯太招摇了,这里是学校,那个拿出来大白天老远都能看到亮光,到时候引来其他人就不好了。她摸出一根淡黄色的毫毛,夹在指间,对着刘弱水晃了晃。
那是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毛。没有光芒万丈,没有仙气缭绕,看起来就像是从某件旧毛衣上脱落的一截纤维。但就在刘弱水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往后一缩。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甚至没有看清那是一根毛。但那股气味,那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无法抗拒的恐惧,让她本能地后退,后背撞上了器材室的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她的腿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跑!快跑!离开这里!离那个东西越远越好!
可她动不了。
那种恐惧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杨素素也有些意外。她知道师公的毫毛能镇住妖怪,但没想到效果这么立竿见影。她想起师公当年把这一小撮毫毛递给她时,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
“遇到找麻烦的妖怪,别老掏你那盏灯。那玩意儿太大,拿着多麻烦。用这个,方便。”
“师公,万一有不认识您的妖怪呢?”
“不认识?”孙悟空嗤笑一声,火眼金睛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天底下的妖怪,见了俺老孙的毫毛,都得吓破胆。没见过俺的,闻着味儿也怕。”
杨素素当时觉得夸张。现在看着刘弱水那副见了鬼的样子,她信了。
敢情当年大圣打妖怪打得太凶,以至于“孙悟空”这三个字,连同他身上的一切气味,都被刻进了所有妖怪的基因里。就像很多从来没有见过蛇的人,第一次见到蛇也会汗毛倒竖、后背发凉,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需要学习,不需要经验,生来就有。
“你认识这个东西吗?”杨素素晃了晃指间的毫毛。
刘弱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整个人已经混乱了。
“不……不认识……但是……”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可怕……那上面的气息……好可怕……”
杨素素叹了口气,把毫毛收起来。
“哎,真是麻烦。你们这些妖怪,怎么一个个见到我都这副德行?欠收拾。”
刘弱水闻言,浑身一震。
她原以为杨素素是一个对真实世界一无所知的“稀缺资源”——某种天生的圣体,自带灵气的纯灵之体,懵懵懂懂地活在人间,不知道自己有多珍贵。可现在听杨素素这话,她分明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也知道妖怪的存在。
而且她手里有那种东西。
那种让她的灵魂都感到战栗的东西。
刘弱水的心沉了下去。她意识到自己惹错人了。不管杨素素是什么来头,都不是她能招惹的存在。那根毫毛就是最好的证明,那上面的气息,比她见过的最强大的妖怪还要恐怖无数倍。
眼馋有什么用?有些东西,得有命才能享受。
“你是这所学校的老师?”杨素素靠在墙上,双手插兜,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
“是……是的……”刘弱水大气都不敢出,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在你那个圈子里混得怎么样?我是说,教育圈。”
刘弱水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怎么八竿子打不着?
“还……还行吧。”她斟酌着措辞,“我在这行干了……呃……很多年了,认识一些人。”
杨素素的眼睛转了转。
她心里在打一个小算盘。
被杨家找回来之后,她就看出来了,这个家不可能让她继续过那种混吃等死的慵懒日子。大哥杨知行那副“我给你安排了老师”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当然,她可以硬来。可以说不,可以拒绝,可以继续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但那样做,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家里人肯定不会放任杨素素这般“自甘堕落的”。
杨素素不怕麻烦,但她讨厌麻烦。
与其被动地被人安排,不如主动地找一条出路。
“刘老师。”杨素素换了一个姿势,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和善一些,“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刘弱水紧张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位祖宗要说什么。
“不久之后,我大概率要去读大学。”杨素素说,“但我不想在学校浪费时间。你有办法让我挂个名,帮我伪造出勤率,还能给我弄到毕业证书吗?”
刘弱水眨了眨眼。
“你放心。”杨素素补充道,“我拿着那毕业证书不是去骗人,就是应付一下家里人。不会给你惹麻烦。”
刘弱水不笨。她立刻听出来了,杨素素的意思是,让她利用自己的人脉,找一个能让杨素素“混日子”的地方。
这对她来说,不难。
她在人类社会活了两百多年,当过老师、教授、校长助理、教育局的顾问……这个圈子里,她认识的人太多了。而且她是妖怪,妖怪的生命远比人类漫长,她们最擅长的就是经营人脉。
“有。”刘弱水点头,“好几个学校都可以。我认识A市大学的校长,还有师范学院的副院长,还有……”
“A市大学?”杨素素眼睛一亮,“你认识A市大学的校长?”
“我……我是他的初恋。”刘弱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杨素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刘弱水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不到三十的样子,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确实有几分姿色。但A市大学的校长,她记得新闻里说过,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
“你这样子……二十多岁,不到三十。A市大学的校长多大了?”
刘弱水的表情更尴尬了。
“那个……我是妖族。为了方便在人类社会生活,每过一段时间我都会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身份。我上一个身份,是A市大学校长的初恋。”
“上一个身份?”杨素素抓住了重点,“那你现在的身份是?”
“……我上个身份的女儿,也就是我自己是我自己的女儿。”
杨素素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大概明白了。
刘弱水每隔几十年就会“死”一次,然后以“女儿”或者别的什么身份重新出现。她换一个名字,换一套证件,换一种装扮,然后重新进入人类社会。那些曾经认识她的人,只会感慨“女儿长得真像妈”,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可怜的A市大学校长,几十年前爱上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没有选择他,他伤心了一阵子,然后娶了别人,生了孩子,老了,当了校长。
然后,“刘弱水”出现了,以初恋女儿的身份,长得和当年初恋一模一样。
校长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大概会想起自己的青春,会感慨时光飞逝,会把这个女孩当成故人之女,多加照顾。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女孩就是当年的女人。
杨素素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段感情纠葛,听起来又荒诞又心酸。
“所以,A市大学那边,你能搞定吗?”杨素素把话题拉回来,“我不用去学校,照拿毕业证书,还能给我打掩护,替我瞒着家里人?”
“能。”刘弱水点头,“校长他……对我挺好的。这点事,他肯定会帮忙。”
“那就行了。”
杨素素的嘴角微微上扬。
一切都安排好了。
考试的事情,让蒋小玉找个学霸鬼魂来解决。出勤和毕业的事情,让刘弱水来搞定。她什么都不用做,继续躺平,继续打游戏,继续过她的咸鱼生活。
完美。
“对了。”杨素素忽然想起什么,“你在这行混得不错嘛。一个妖怪,能在人类社会经营成这样,挺厉害的。”
刘弱水不知道杨素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小心翼翼地回答:“还……还行吧。毕竟活得久了,什么都见过。人类社会有很多好东西,钱也好,便利的生活也好,都比山里强多了。”
“嗯。”杨素素点点头,然后低下头,开始翻自己的口袋。
她翻出一串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指甲剪。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刘弱水目瞪口呆的事,她开始剪指甲。
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剪,而是很仔细地、一片一片地剪。
不仔细不行啊,她手指甲不长,事实上,她的指甲一直都不长,因为家里养了一个小白,那丫头每次看到杨素素的指甲长了一点,就会眼巴巴地凑过来,可怜兮兮地说“素素大人,指甲”。
剪完手指甲,她把那些小小的、透明的指甲碎片放在手心里,朝刘弱水伸过去。
“喏,给你。”
刘弱水愣住了。
她看着杨素素手心里那些指甲碎片,眼睛里的红光又开始闪烁。那上面的气息……那种纯净的、强大的、让她灵魂都在颤栗的力量……比她之前从那个喷嚏里感受到的,要浓烈十倍、百倍。
她的喉咙发紧,口水开始分泌。
“够不够?”杨素素问。
“够……够了……”刘弱水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也在发抖。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些指甲碎片,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当然不够。
杨素素心里清楚得很。小白在家里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收集她身上掉下来的任何东西……头发、指甲、脚皮,甚至有时候她洗完澡擦身子的毛巾,小白都会偷偷收走。那些东西对妖怪来说,是比任何天材地宝都珍贵的修炼资源。
但刘弱水不敢说“不够”。她不敢表现得贪婪。那根毫毛的威慑力还在,她的腿还在发抖,她的心脏还在狂跳。
杨素素看着她那副又想要又不敢要的样子,叹了口气。
“算了,谁叫我人好呢。”她弯下腰,开始脱凉鞋。
刘弱水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
杨素素脱掉凉鞋,露出光洁的脚。她的脚不大,脚趾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当然也是小白的功劳。她拿起指甲剪,开始剪脚指甲。
一片,两片,三片。
剪完后,她把那些脚指甲也递了过去。
“脚指甲,你不会嫌弃吧?”
刘弱水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不……不嫌弃!”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几乎是扑过去接住那些指甲,“不嫌弃不嫌弃不嫌弃!”
嫌弃?这是通往修炼大道的机缘!这是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珍贵的东西!别说是脚指甲,就算是脚皮、是汗液、是……算了……
杨素素看着刘弱水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眼睛眯了起来。
然后,她把脚伸了出去。
“舔吧。”
刘弱水僵住了。
“我家里养了一只妖怪。”杨素素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也喜欢舔我的脚。因为上面的东西对你们妖怪来说太补了,哪怕是脚汗。”
刘弱水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看着杨素素伸过来的那只脚,白皙、纤细、脚趾圆润。那上面有汗,有杨素素身体新陈代谢留下的一切痕迹。对普通人来说,那只是一只普通的脚。但对妖怪来说,那是十全大补药!
她扑了过去。
双手捧着杨素素的脚,低下头,伸出舌头,虔诚地舔舐。
一股磅礴的力量顺着舌尖涌入她的身体。她的妖力在暴涨,她的瓶颈在松动,她那卡了几十年的修为屏障开始出现裂纹。
她欣喜若狂,几乎要哭出来。凡间灵气稀薄,修炼艰难,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醍醐灌顶般的实力增长了。
这一切像是在做梦。
不,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杨素素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刘弱水,嘴角微微上扬。然后她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刘弱水。
杨素素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切换到录像模式,又拍了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刘老师~”
刘弱水抬起头,嘴唇上还亮晶晶的。
刘弱水愣住了。
杨素素收回脚,穿好凉鞋,笑盈盈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画面里,一个穿着藏青色连衣裙的温婉女教师,跪在地上,捧着一个人的脚,正在舔。
“老师呀。”杨素素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刘弱水,“你怎么如此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