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际大比正式开始。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天机榜前的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这座广场方圆百丈,地面通体由汉白玉铺成,光滑如镜面一般,广场的四周矗立着几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画了繁复深奥的阵纹。这是天机阁历代核心人员设置的禁制,其强度甚至能承受一般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
广场南侧则是一座高台,以及无数悬浮的用作看台的假山,这便是观众席了。此刻观众席上已经是座无虚席,人声鼎沸。毕竟这是宁州最高规格的赛事,这么多金丹元婴修士聚在一起争高下的场面,即使是这偌大的宁州,恐怕也再没有第二处了。
赵玄风站在候场区,双眼盯着那巨大的‘天机榜’。此刻天机榜上,上一届修士的名字已经被尽数抹去,只剩下空空的石壁。
他又扫了一眼其他的参赛者。五大派的老牌金丹元婴修士们大多神色从容,显然对这种场面早已经习以为常。四大家族、中小实力和海外散修们则是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显然是准备大展身手。
御剑门的六人站在一起。叶明轩作为大师兄,自然站在最前面,负手而立,目光平静。之后是沈英毅和欧阳飞燕二人在低声交谈,似乎是在研究可能遇到的修士,以及应对策略。蒙武在闭目养神,秦书雅则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有些紧张的攥着衣角。
赵玄风收回目光,心中暗暗盘算签运。天机大比的赛制是积分制,每人随机抽取和自己实力相近的对手,胜一场得一分,负一场则不得分。若是越级战胜对手,则能额外加分,根据所有人的总分计算最后排名。
他正想着自己会匹配到什么样的对手,一道熟悉的气息从身侧传来。赵玄风侧头看去,只见一道金色身影大步流星的走进候场区。
金虹剑派,张金铭。这位金虹剑派的新晋长老,比当初成熟了很多,整体看起来更加刚毅。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张金铭微微一怔,随即大步走来,一拳锤向赵玄风。
“玄风!好久不见!”
赵玄风扯出一丝笑意:“张兄,你也来了。”
“那是自然。这种盛会,怎么可能少的了我金虹剑派?”张金明爽朗一笑,“你现在也混的不错啊。年纪轻轻就有金丹期的修为,还有你腰间的这把剑...”
他的目光微微一怔,“嗯?纯阳...法宝!?还是上品!御剑门倒真是舍得。”
赵玄风下意识看了一眼腰间的天权剑,淡淡一笑:还行吧。
张金铭没有在意他语气中的疏离,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玄风,你还记得当年我帮你铸造的那把‘金潮’吗?那把剑...”
他还没说完,忽然瞧见赵玄风眼中闪过的一丝阴霾,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顾左右而言他。
“这次大比,我看你们御剑门也来了不少人啊。尤其是你们那位大师兄,听说实力特别强大。”
赵玄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叶明轩,沉默了片刻:“他确实很强。”
张金铭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差。当年英杰会没能跟你正式交手,我一直挺遗憾的。这次大比要是能分到一起,咱们可要好好较量一番!”说罢,他挥手告别,转身向着金虹剑派的驻地走去。
赵玄风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习惯了勾心斗角的缘故,张金铭又一次提起当年英杰会,让他心中十分不适。当初他输给了慕云州,金潮剑也被毁了,道心破碎,用了好几年才缓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重新压了下去。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瞬间压过了广场上的喧嚣。
“诸位道友,请静一静。”
所有人同时抬头,天机榜上方正有一道身影悬浮。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瘦,一身蓝灰劲装,气质儒雅,气息却深不可测。他站在那里,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老夫粗略扫了一眼,此次大比有不少生面孔。能迎来这么多的新晋金丹元婴修士,实乃我宁州之福。”中年男子朗声说道。,“那么,请容在下自我介绍。老夫范衡,是这天机阁的阁主。”
“大比的规矩,想必各位都已清楚了。老夫再重复一遍—不可下杀手。离开比赛场地、主动投降、失去反抗能力,就为负。诸位都是宁州的栋梁,请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和气。现在请各位抽签。”
一名天机阁执事出现在场上,手中捧着一个木盒。参赛者们依次上去抽签。
赵玄风也抽了一枚。他定睛看去,对手是一名化尘教的金丹初期修士,面容普通,气息平平。他心中稍定。化尘教虽然也是宁州五大派之一,但这位看着并不出众,应该不难对付。
御剑门其他人的对手也出来了。叶明轩的对手是一个金丹后期的海外散修,使一口大刀,是个气息强横的主。沈英毅和欧阳飞燕的对手看起来也不很强,两人都神色轻松。蒙武的对手是竹山宗的木青岚。这位修的是藤蔓缠绕流,对蒙武这种攻敌三分自留七分的剑术来说,不太好对付。
秦书雅的对手...赵玄风看了一眼,是星河剑派的金丹长老宋瑶。宋瑶是老牌金丹修士,实战经验丰富,这一战对秦书雅很不利。
害,管他们作甚,又没跟我分到一起。
赵玄风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
第一轮大比很快开始。广场被阵法分割成八个区域,同时进行八场比试。观众席上的修士们各选感兴趣的场次观看,喝彩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赵玄风的比赛被安排在第三区。他的对手,化尘教那位金丹初期修士,果然实力平平。赵玄风甚至没有动用天权剑的全部威能,仅以御剑门的基础剑法《通明剑》便轻松压制。
三十招过后,对手逐渐不支,护体灵光被击碎,主动认输。
“御剑门,赵玄风胜,积一分。”
赵玄风收剑入鞘,面无表情地走下擂台。他的目光扫过其他区域,沈英毅和欧阳飞燕也轻松取胜,蒙武那边还在缠斗——木青岚的藤蔓缠绕流确实难缠,但蒙武的瑶光剑侵略如火,一剑一剑地斩断藤蔓,正在稳步推进。
秦书雅那边则不太妙。凌霜仙子宋瑶的冰系法术极为精纯,一招便几乎将整个擂台冻结,秦书雅的水系剑术被克制得死死的,勉强支撑了十几招便败下阵来。
“星河剑派,宋瑶胜,积一分。”
秦书雅垂头丧气地走回来,欧阳飞燕上前安慰了几句。
赵玄风没有在意这些。他的目光落在那座还未开始的擂台上——那是叶明轩的比赛区。叶明轩的对手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大汉,金丹后期,背后背着一柄比他整个人还宽的巨刀。那人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煞气,显然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狠角色。
“那是‘断海刀’韩烈!”观众席上有人惊呼,“此人常年在无尽之海猎杀妖兽,据说曾斩杀过金丹后期的海蛟,实力极强!”
“御剑门那个小白脸能行吗?我看悬。”
“你懂什么?那可是御剑门大师兄叶明轩,据说能越级战元婴!”
议论声四起。韩烈显然也听到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朝叶明轩勾了勾手指。
“小白脸,听说你很能打?来,让爷爷试试你的斤两。”
叶明轩没有动怒。他只是站在擂台中央,负手而立,甚至连剑都没有拔——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带剑。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
“他没带武器?”
“狂妄!太狂妄了!”
“面对韩烈还敢托大,找死不成?”
韩烈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在无尽海域横行多年,还从未被人如此轻视过。他冷哼一声,反手抽出背后巨刀,刀身上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芒,煞气冲天。
“小子,你会后悔的。”
裁判一声令下,韩烈率先出手。他的身形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巨刀横扫,带起一道凌厉的刀气,直奔叶明轩腰际。这一刀又快又狠,刀气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叶明轩不接招,只是闪躲。他身形微微一侧,那道刀气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在擂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他的动作幅度极小,时机却恰到好处,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刀的轨迹。
韩烈一刀落空,并不气馁。他反手又是一刀,这一次是自上而下,力劈华山。刀气凝成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带着泰山压顶之势,朝叶明轩当头劈下。叶明轩再次闪避。他的身形在刀光中穿梭,如同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看似险之又险,实则游刃有余。
韩烈的每一刀都差之毫厘,却始终无法触碰到他的衣角。
“你就只会躲吗?”韩烈几刀不中,怒吼一声,刀势一变,从大开大合转为绵密狠辣。一道道刀气如同潮水般涌出,铺天盖地,将叶明轩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观众席上有人摇头:“这下躲不过去了。”
“韩烈的‘断海十八刀’一旦展开,同级修士都要退避三舍。”
“这个叶明轩真是太托大了。”
但叶明轩依旧没有慌张。他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刀气,然后——
他抬起了右手。一道剑光从他指尖亮起。那剑光极细,极淡,仿佛只是一缕月光,在漫天的刀气中毫不起眼。但它亮起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意——那是剑意,纯粹的、凌厉的、仿佛要将天地都劈开的剑意。
剑光划过。然后,它分裂了。一化为二,二化为四,四化为八。
瞬息之间,那一道剑光化作了千百道,如同一场银色的暴雨,迎上了韩烈的刀气。
“唰唰唰唰——!”
韩烈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战斗经验极为丰富,虽然看不清那道剑光,但本能地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他猛地变招,巨刀横于身前,同时将丹田内的灵气全部外放,形成坚实的护体灵光。
叶明轩的剑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漫天花雨,剑光如潮。韩烈只觉得身上多处传来刺痛,低头一看,不禁脸色煞白。那些细碎剑气如同无物般直接穿过他的护体灵光,在他周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的衣袍上此刻已经多了数十道细小的裂口,每一道都恰好划破衣物,却没有伤及皮肉。
这不是运气。这是对神通绝对的掌控——对手对剑气的掌控精准到了毫厘,想伤他就伤他,不想伤他就不伤他。方才那些剑光若是再深入半分,他此刻已经是一个血人了。
远处,叶明轩已经从半空中落下,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是平静地看着被包裹在剑气中的韩烈。
“切,这xx的还打什么。”韩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御剑门叶明轩果真名不虚传。韩某认输。”
直到韩烈自己走下了擂台,裁判才回过神来,高声宣布:“御剑门,叶明轩胜,积一分。”
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那些原本质疑叶明轩的人此刻都闭上了嘴,转而开始疯狂地为这位御剑门大师兄喝彩。
“太强了!一招!只用了一招!”
“从头到尾连剑都没拔,这是什么实力?”
“御剑门这是要崛起了啊!”
叶明轩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胜利不过是举手之劳。他走下擂台,沈英毅迎上来,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师兄,你这下手也太狠了。人家好歹是金丹后期,你一招就给人家打服了,让人家面子往哪儿搁?”
叶明轩淡淡一笑:“他若不服,可以再打。”
沈英毅一缩脖子:“得,当我没说。”
欧阳飞燕在一旁摇了摇头,却没有多说什么。她早就习惯了大师兄这种风格——平时温和有礼,一旦上了擂台,便如同换了一个人。那种碾压一切的自信,那种对剑道近乎偏执的追求,让她这个师妹都感到敬畏。
蒙武也从擂台上走了下来。他的衣袍上多了几道被藤蔓划破的口子,但气息依旧沉稳。木青岚的藤蔓缠绕流确实难缠,但蒙武的瑶光剑专克这种以柔克刚的打法,一剑一剑地将藤蔓斩断,最终逼得木青岚灵力不支,主动认输。
“竹山宗,木青岚对御剑门,蒙武胜,积一分。”
赵玄风旁观着,心中暗暗盘算。第一轮下来,御剑门六人,五人取胜,只有秦书雅输了一场。这个成绩,在所有参赛势力中已经是相当亮眼了。
他的目光扫过其他擂台。四大家族的年轻一代也都取得了胜利——倪煜宸以一手精妙的剑气轻松击败对手;百里涛更是凶残,三拳便将对手轰出了擂台;林清瑶的神识之法飘逸灵动,对手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败下阵来;公孙渊则最为轻松,折扇开合间便布下数道大阵,一步一步将对手逼入死境,只能认输。
他的目光落在天机榜顶端那几个名字上:金虹剑派大长老镇岳剑仙,元婴中期,每一场都是一剑制敌;星河剑派大长老清河剑君,元婴初期,水剑一出,对手便再无还手之力。化尘教大长老尘垣真人,元婴初期,也是赢得轻松写意。还有几位元婴期的海外散修,个个都是狠角色。
赵玄风握紧了腰间的天权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自然是打不赢那些元婴老怪,但至少要打出自己的风采,让所有人知道,御剑门赵玄风,不是可以轻视的。
......
第二日,晨光初露。
天机榜前的广场上再次人山人海。第二轮的抽签结果已经公布,赵玄风看了一眼自己的对手,眉头微微皱起。
星河剑派,“静澜仙子”崔落月。
赵玄风深吸一口气,心中盘算着应对之策。星河剑派的水系剑法与御剑门不同,讲究绵密悠长,刚柔并济。他的天权剑走的是刚猛凌厉的路子,正好被克制。这一战,不好打。
他看向其他人的对手。沈英毅对阵金虹剑派的一位金丹中期长老,应该问题不大。欧阳飞燕对阵竹山宗的一位金丹后期长老,胜负难料。蒙武对阵离火门的焦明宇——赵玄风注意到,蒙武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焦明宇是化神老祖焦飞的后代,自幼受老祖亲自指点,实力远超同阶,是本次大比的热门人选之一。
秦书雅的对手是离火门的一位金丹初期修士。五行中水克火,她终于匹配到了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强大的对手。
而叶明轩的对手——赵玄风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金虹剑派,镇岳剑仙,元婴中期。
观众席上已经炸开了锅。
“叶明轩对阵镇岳剑仙?金丹后期对元婴中期?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天机阁的抽签是怎么抽的?这不是让御剑门那个年轻人去送死吗?”
“听说镇岳剑仙已经很多年没有出手了,这次居然第一轮就碰上这么个对手。”
“那个叶明轩昨天确实厉害,但元婴中期和金丹后期完全是两个概念。再厉害的金丹,也不可能越两级挑战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几乎没有人看好叶明轩。赵玄风看向叶明轩,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紧张或不安。但叶明轩依旧面色平静,负手而立,仿佛即将面对的不过是一个寻常对手。
“大师兄,”沈英毅忍不住开口,“镇岳剑仙是元婴中期,你……”
叶明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无妨。”
沈英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赵玄风站在不远处,看着叶明轩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金丹战元婴,这种事他想都不敢想。可叶明轩不但敢想,还敢做。这种差距,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但他很快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今天的比赛,他自己也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