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解锁的第二天，我在图书馆等到了那个被层层冰壳包裹的过去。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关于家庭关系的书。我瞥了一眼封面，写着《单亲家庭的亲子关系》，书页翻到了第三章，标题是“母亲缺席对孩子心理发展的影响”。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动作飞快的合上书，塞进书包最底层，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但我已经看到了。
“你在看什么？”她问，语气比平时更冷，像在用温度掩饰脆弱。
“我在看……漫画，”我举起手里的Jump，其实刚刚我一直在偷瞄那本书，“海贼王第1023话，山治的眉毛画的越来越卷了。”
凛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不熟悉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冷漠，而是接近感激的情绪。
“你手里的本子，”凛突然说，视线落在我膝盖上那本摊开的攻略笔记上，“写了‘攻略笔记’四个字。”
我低头一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我确实把攻略笔记带来了，封面朝上，“攻略笔记”四个大字用马克笔写的龙飞凤舞，旁边还画了个代表“攻略难度SSS”的骷髅头，在图书馆柔和的灯光下醒目的不行。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最后选择了最诚实的回答，“游戏。我在攻略一个很难的游戏。”
凛没追问游戏是什么，也没追问为什么攻略笔记上画着骷髅头。她只是安静的看了我大约三秒，然后把视线转向窗外。
“我妈在我小学的时候走了。”凛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以为是风吹书页的声音。
她确实在说话，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不带冰碴子的语气。
“我爸工作忙，经常出差。我一个人长大。所以……不太懂怎么和人相处。”
我没接话。在游戏里，这时候该选个“我会陪着你”的选项来涨好感度。但我看着凛的侧脸，那张被夕阳照的半明半暗的脸上，有一种任何游戏CG里都没有的表情。那不是悲伤，也不是孤独，而是被时间打磨过的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你知道它曾经有过棱角。
“小学的时候，同学觉得我太冷漠，不跟我玩。”凛继续说，声音平静的像在读报告，“中学的时候，有人说我是机器人。到了高中，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也挺好。”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没有期待同情，也没有“快来安慰我”的信号，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坦诚。
“但你出现之后，”她说，视线落在我手里的Jump上，“好像有什么变了。”
我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不是因为好感度涨了，而是因为凛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柔软。
“变了什么？”我问，声音比我想的更轻。
“不知道。”凛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书包的拉链头，“就是……每天早上去贩卖机的时候，会想‘今天那个笨蛋会不会来’。这很烦。”
她声音在“烦”字上加重了一点，像在强调某种她不愿承认的事实。
“为什么烦？”我追问。我知道自己应该适可而止，我的好感度只有20，理论上连这个对话选项都还没出现。但我忍不住，因为她说“烦”的时候，嘴角有个微小的弧度，那不是厌烦，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因为我习惯了一个人，”凛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来了之后，我开始期待什么。但期待……会落空的。”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
“我不会让你落空的。”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这句话从胸腔里涌上来，等说出口我才发现，它的分量比我想的要重。
凛抬起头来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她在确认我说的每个字是不是真的。
凛沉默了很久。图书馆里只剩下翻书页的声音和窗外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
“……蠢不蠢。”她最后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低的跟蚊子叫一样。
她迅速低下头，刘海彻底遮住了她的脸。
但我看到了。
她的耳朵尖红了，那种红色从耳廓的边缘开始蔓延，慢慢的，不可逆转的扩散开来，最后连耳垂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
系统面板在我耳边“叮”了一声，好感度从20跳到了35。
我盯着那个数字，又看了一眼凛通红的耳朵尖，突然觉得这个游戏真他妈狡猾。它让你以为你在攻略一个角色，结果到头来，被攻略的其实是自己。
我们在图书馆闭馆的音乐响起时一起走出大门。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的老长。
凛走在我前面半步，步子比平时慢了些。我没加快脚步去和她并肩，只是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安静的走在她的影子里。
“彻。”凛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我。路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暖橘色的边，脸上的表情反而隐没在阴影里。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想了解你。”我说，这次没犹豫。这句话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藏在心里，现在终于冒出了芽。
“了解之后呢？”凛问，声音里带着期待和恐惧。
“了解之后……”我想了想，脑子里闪过无数游戏里的标准答案，但都被我咽了回去。凛要的是真实的东西。
“了解之后，可能会更喜欢你吧。”我说，声音比我想的更坦率。
凛没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影子投在我脚前。
“……你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往前走了半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我能看到她校服领口被风吹起的衣角，能看到她睫毛在路灯下的细碎阴影，“至少我觉得我知道。”
“那你说说看。”凛抬起头，眼睛直直的看着我，没有闪避，没有退缩。
我被她看的有点紧张，手心开始出汗。“喜欢就是，”我说，声音有点涩，“看到一个人的时候会开心，看不到的时候会想她。想知道她在想什么，想让她开心。就算被拒绝很多次，也不想放弃。”
我说完就后悔了，这说的不就跟小学生作文一样吗？
但凛的耳朵又红了，这次比在图书馆里更厉害，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侧面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明天见。”
她丢下这三个字，转身快步走开了，步子比平时快的多，裙摆在夜风里扬起一个急促的弧度，飞快的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系统面板上，好感度已经涨到了40，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支线任务‘冷泉凛的过去’第一阶段完成。角色好感度上限已提升。第二阶段将在好感度达到60后解锁。」
我关上面板，心里很清楚，明知道前面是火坑，我还是忍不住要往里跳。
“彻——！前面的帅哥——！”
一个元气满满的声音从背后炸开，响的整条街的灯都亮了几分。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橙色短发的少女正从商店街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装满蔬菜的塑料袋，围裙还系在腰上。她的笑容灿烂的晃眼。
她跑到我面前停下，喘了两口气，脸上的雀斑因为运动变得更明显，眼睛亮的吓人。
“生面孔！你是新搬来的吗？”
“不是，我只是——”
我话还没说完，她已经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指温热有力，掌心有层薄茧，拉着我就往商店街的方向跑，动作自然的好像我们认识了十年。
“来我们店买菜啊！今天特价！大减价！”她回头冲我笑，橙色短发在风里飞扬。
系统面板不合时宜的弹了出来，金色的边框闪着光：「可攻略角色已触发。角色：？？？好感度：0/100。」
我被她拉着跑过商业街，霓虹灯在头顶次第亮起。我回头看了一眼凛消失的那个转角，路灯还在，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我心里默默对自己说：第二个。
而我现在连第一个的好感度都才刷到40。
草，这他妈是地狱难度吧。
少女的笑声在商业街的上空回荡。我被她拉着跑过蔬果店、鱼铺和花店，老板们都探出头，露出“阳菜又在拉客了”的表情。
我低头看了眼系统面板上那个孤零零的0/100，又看了眼少女飞扬的橙色短发，突然觉得，这个游戏，比我想象的更麻烦。
而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