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三天到第七天,日子过的飞快。
如果用游戏攻略日志来写,这段时间就是被快进键碾过的蒙太奇。
每天清晨七点三十二分,我准时出现在贩卖机前,手里换着不同的饮料。草莓牛奶太贵,我试了苹果汁、橘子水,还有一种叫“可尔必思”的乳酸菌饮料,但每一种都被凛用“不喜欢”三个字打发了。
而她也准时出现在街角,每一步都踩的点分毫不差,准的吓人。
我们的对话短的可怜。
第三天我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回“嗯”。
第四天我问“你喜欢草莓牛奶?”她说“嗯”。
第五天我追问“为什么是草莓?”她看我的眼神,从“你脑子有病”升级成了“你怎么还没放弃”,然后丢出一句:“你有意见?”
第六天,我发现凛每天早上会多买一瓶牛奶,放在贩卖机旁边。
起初我以为她买错了,后来看到一只三花猫从花坛后钻出来,熟练的用爪子把牛奶瓶拨倒,然后舔食地上那一小摊乳白色的液体。
我这才明白,那瓶多出来的牛奶是给猫留的。
我蹲在旁边看了足足三分钟,直到那猫喝完牛奶、舔干净嘴,然后用一种“看什么看没见过猫吃饭吗”的眼神瞪了我一眼,才扬长而去。
凛就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没赶猫也没赶我。等猫喝完,她才拿起空瓶扔进垃圾桶。
那天,好感度从5跳到了8。
我怀疑这3点全是那只三花猫的功劳。
到了第七天,凛第一次主动问我问题。
不是“你叫什么”那种基础信息收集,而是话里带着钩子,像在确认我到底有没有在认真观察她。
“你每天都在观察我?”
我正喝着便利店买的廉价麦茶,一口差点喷出来。我咳了两声,抹了抹嘴角的茶渍,决定说实话:“算是吧。你不是也在观察我有没有在观察你吗?”
凛没回答,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下和上次不一样,幅度小的可怜,要不是我花了一整周研究她这张脸,准以为是肌肉抽搐。
我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好感d度已经涨到了10。
10点。
一周时间,从零到十。
换个正常的Galgame,这个进度意味着玩家已经和角色约会过两次、交换了联系方式,在放学后的教室里有过一段心跳对白了。
而我现在的进度是——每天早上在贩卖机前站十五分钟,说三句她懒得回的话,然后目送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女消失在街角。
我关上系统面板,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标签:“SSS级攻略难度确认”。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花了一整晚手写的攻略笔记,在第一页“冷泉凛”的名字下面,用红笔狠狠写了一行字:“这女人好感度越低,攻略难度越高。建议:别急,观察,等待。以及——别他妈再买乌龙茶了!”
同一周的某个下午,我在图书馆里确认了一件事:冷泉凛这个人设,八成是游戏设计师喝高了拍桌子想出来的——“这次我要做一个让所有攻略厨都哭着删游戏的角色!”
她出现在图书馆的频率比我想象的高,每周至少三四次,每次都在同一个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摊开的书,从高等数学到量子力学导论,从太宰治到尼采,涉猎范围广到让我怀疑她是不是把图书馆当成了自家书房。
更让我挫败的是,我试图用“共同兴趣”这个攻略法来拉近距离,结果每次都精准的踩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我说自己也看文学书,她让我推荐一本最近读过的,我绞尽脑汁只憋出一本国文课的教材《舞姬》。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从“你在撒谎”进化成了“你连撒谎都撒的这么敷衍”。
我甚至在某次冲动下说了一句:“我觉得《人间失格》里的大庭叶藏其实是在寻找自我。”
这句话是我从某个读书心得网站上抄的,我自己连《人间失格》第一章都没看完。但说出口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个正经的读书人。
凛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让我后背发凉的平静语气说:“你看过《人间失格》吗?”
“……没有。”
“那你在说什么?”
我后来在那本攻略笔记上又加了一行字:“别在她面前聊任何你没真正读过的东西。她不是那种会被‘看起来很聪明’骗到的人。她是我见过最不‘二次元’的角色——不吃套路,不看脸色,不给任何虚假的希望。这个人设,有毒吧?”
转折发生在第八天的傍晚。
我在便利店门口“偶遇”了凛。这次是真的巧合,我就是来买Jump的。虽然我上周之前从没看过少年漫画,但为了能和凛有共同话题,我硬是从第一话开始补了三百多话的海贼王,每天晚上在公园长椅上借着路灯的光看到凌晨,眼睛酸的差点以为自己要得白内障。
凛从便利店里出来,手里也拿着一本Jump,封面上是路飞五档的彩色特写。
我们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了零点三秒。
她低下头看了眼我手里的杂志,又抬起头看了眼我的脸,那表情像是在说:“原来你也会看这个。”
“你也看Jump?”她问,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好奇。
“啊,最近才开始看。”我下意识把杂志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动作太蠢,于是把手缩了回来,“那个……路飞觉醒那段很燃。”
“觉醒?”凛的眉毛动了动,在她那张脸上,这一毫米的动作就跟普通人挑眉差不多了,“你是说1044话?那一话的分镜确实厉害,但真正的**是1015话,路飞说‘我还需要更强的力量’的时候。”
我脑子嗡的一声,飞快转动起来。
我确实在恶补海贼王,但我才看到八百多话,别说1015话了,连和之国的剧情我都没理清楚。
但我不想在她面前认输。不是因为攻略,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本能:不想在一个什么都懂的人面前显得太蠢。
“啊对对对!”我说,声音高了半个调,笑的弧度也比我想的更大,“1015话确实经典!”
凛眯起了眼睛。
她那个动作很慢,眼神锐利的很,把我看的头皮发麻。我感觉自己那点小九九全被她看穿了。
“你根本没看到那里吧。”她不是在问我,是在下结论。
我的脸一下子烫的厉害,像是被热咖啡浇了一脸。我张了张嘴,想狡辩几句,但在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面前,所有借口都苍白无力。
“……被发现了。”我最后说了实话,声音小的跟蚊子叫一样。
然后,凛笑了。
那个笑容只持续了零点三秒。嘴角翘了一下,眼睛弯了,就那么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如果不是我一直死死盯着她的脸,绝对会错过这个连系统都差点没抓到的瞬间。
但系统确实抓到了。
好感度从10跳到了15,面板上那个数字变化的动画甚至配了个小小的闪光特效,像在说:“恭喜你触发了隐藏剧情!”
我盯着那个15,又看了一眼凛已经恢复原状的扑克脸,心里一阵狂喜。
妈的,值了!我花了八天时间,挨了无数白眼、嘲讽和驱赶,终于换来她一个零点三秒的笑。这比任何游戏的隐藏结局都值钱!
接下来的日子里,漫画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桥梁。
一个Galgame玩家和一个冰山美少女,唯一的共同话题居然是一本少年漫画周刊,这事儿本身就够荒谬的。
我每天晚上在公园长椅上借着手电筒的光补漫画,从海贼王到咒术回战,从间谍过家家到怪兽八号。我像一台被按了快进的阅读机,以每天五十话的速度疯狂扫荡着Jump的连载。我眼下的黑眼圈浓的吓人,公园那只三花猫路过时都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大概在确认我的黑眼圈是不是比它身上的花纹还深。
凛每天早上会在贩卖机前花十到十五分钟和我讨论最新一话的剧情。她说话和她表情一样简练,从不废话:“1044话的分镜有问题”、“五档的设定太跳跃了”、“作者大概在赶进度”。
我最开始只能点头附和,但慢慢的,随着我补的漫画越来越多,我开始能接上她的话了。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些“我觉得路飞的五档其实是一种隐喻”或者“咒术回战的战斗系统借鉴了桌游规则”之类的瞎掰,但凛至少不会再用那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眼神看我了。
好感度就在这种慢到令人发指的节奏里一点点爬。
15到16,花了整整两天。
16到18,是因为我在便利店帮她买了瓶草莓牛奶。她那天忘带零钱,犹豫了十秒才开口,我怀疑那十秒的犹豫比她过去一年说的话都多。
18到20,则发生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我没带伞。我当然没伞,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缩在贩卖机旁边的屋檐下,衬衫湿了半边,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狼狈的不行。
凛撑着伞走过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一下很小,但我从她握伞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的细节里,看出了那不是打滑,是犹豫。
“你一直在外面淋雨?”她问,声音被雨声压的有些模糊。
“也没一直,”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惨,“就……二十分钟。”
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伞递了过来。
不是问我要不要一起撑,是直接把手里的伞塞进我手里,动作粗暴到伞柄差点戳到我胸口。然后她自己转身走进雨里,步子和平时一样快,校服裙摆被雨水打湿了一片,贴在小腿上。她连头都没回。
我撑着那把还带着她体温的伞站在屋檐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的雨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好感度从18跳到了20,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支线任务已解锁:冷泉凛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