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慧优黛路过一条小吃街。
不是特意去的,是拍完照回家的路上经过的。
相机还挂在脖子上,电池还有一半,储存卡还有几百张的空位。
她本打算直接回家,但闻到烤串的味道,肚子叫了一声。
她决定先吃点东西。
小吃街很窄,人很多,油烟很大。
她走到一个烤串摊前,说“十串羊肉,微辣”。
老板说“好”。
她等着,转头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然后她看到了三个女孩。
她们坐在路边的一张塑料桌前,面前摆着几串没怎么动的烤串。
三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她们的脸色很白,不是天生的白,是那种很久没晒太阳的白。
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指甲涂成黑色,但掉了一半。
她们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又像三天没吃饭。
她们低头看着手机,没有说话,没有笑,没有表情。
像三株种在路边的、快枯死的植物。
慧优黛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不是可怜,是觉得她们很好看。
不是普通的好看,是那种——你看到一朵快要谢的花,觉得它好看。
不是因为它开得正好,是因为它快谢了。
你怕它谢了,你就看不到了。
她走过去,站在她们桌前。
“姐姐,我可以给你们拍张照吗?”
三个女孩同时抬起头。
六只黑眼圈,六只眼睛,看着她。
没有人说话。
慧优黛又问了一遍。
“我可以给你们拍张照吗?
免费的。
拍完洗出来送给你们。
不要钱。”
中间那个女孩最先开口。
“你是谁?”
“我叫慧优黛。”
“不认识。”
“嗯。
我就是路过。
觉得你们好看,想拍。”
三个女孩对视了一眼。
左边那个说“你几岁”,慧优黛说“十岁”。
右边那个说“你相机多少钱”,慧优黛说
“不知道。
妈妈买的”。
中间那个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们好看”,慧优黛想了想。
“因为你们特别。
和别人不一样。”
三个女孩又对视了一眼。
中间那个说“拍吧”。
慧优黛举起相机。
三个女孩不知道该怎么摆姿势。
她们从来没有被拍过。
不是没有相机,是没有人心甘情愿地举起相机对准她们。
她们总是躲镜头的人。
在人群里,在角落里,在阴影里。
今天有人走过来,说她们好看,想拍她们。
她们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中间那个比了一个耶,但手指是弯的,像在抓东西。
左边那个歪着头,嘴巴张着,像在打哈欠。
右边那个把手插在头发里,像在挠头。
三个人的动作,一个比一个抽象。
慧优黛按下了快门。
咔嚓。
“好了。
照片明天洗出来。
我怎么给你们?”
三个女孩又对视了一眼。
中间那个说“你加我们联系方式吧”。
慧优黛拿出灵网终端,扫了她们的码。
三个人的头像都是黑色的,看不出是谁。
昵称分别是“今天也没睡”、“明天也不想醒”、“后天再说吧”。
慧优黛看着这些名字,笑了。
“姐姐,我请你们吃汉堡吧。”
“不用了。”
“我饿了。
一个人吃没意思。”
三个女孩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中间那个说“好”。
慧优黛带她们去了附近一家西餐厅。
不是肯德基麦当劳那种,是真正的西餐厅,有白色桌布、银质餐具、水晶吊灯的那种。
三个女孩站在门口,看着菜单上的价格,脸色更白了。
中间那个说“太贵了,我们换一家”。
慧优黛说“不贵。
我请客”。
左边那个说“你哪来这么多钱”,慧优黛说“赚的”。
右边那个说“你十岁怎么赚钱”,慧优黛说“写小说、画画、做游戏”。
三个女孩看着她,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但她们走进去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
前菜、汤、主菜、甜点。
三个女孩吃得很少,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不敢吃。
她们怕吃了,就要付钱。
她们付不起。
慧优黛看出她们的顾虑,说“我请客。
随便吃。
吃不饱再点”。
中间那个看着她。
“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因为你们好看。”
“你刚才说过了。”
“嗯。
说过了。
但你们还是不信。”
中间那个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切牛排。
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咽下去。
然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流进盘子里。
左边那个和右边那个也哭了。
三个人低着头,眼泪滴在牛排上,滴在汤里,滴在甜点上。
慧优黛看着她们,没有问“为什么哭”。
她知道。
不是难过,是太久没有人对她们好了。
好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吃完饭,慧优黛说“我们去买衣服吧”。
三个女孩看着她。
“买什么衣服?”
“你们身上穿的。”
三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卫衣、黑色裤子、黑色帆布鞋。
洗得发白,起球了,鞋边开了胶。
慧优黛说“换新的”。
中间那个说“不用”,左边那个说“我们有钱”,右边那个说“我们自己买”。
慧优黛没有听。
她牵着中间那个的手,走进旁边一家女装店。
店员迎上来。
“小朋友,给妈妈买衣服?”
慧优黛说
“不是。
给姐姐买”。
店员看着三个女孩——黑眼圈,干裂的嘴唇,起球的卫衣。
她笑了。
“这边有新款,适合年轻女孩。”
三个女孩被推进试衣间。
一件一件地试。
女仆装、贵族装、泳装、和服、汉服、洛丽塔、JK、晚礼服、婚纱。
不是她们想试,是慧优黛拿的。
她每拿一件,就说“这个好看”,然后塞给她们。
她们试了,出来,站在镜子前。
看着自己,不认识自己了。
那个穿女仆装的,头发扎成双马尾,系着白色围裙,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
那个穿贵族装的,戴着蕾丝手套,拿着羽毛扇,像从古堡里走出来的人。
那个穿泳装的,不是比基尼,是连体的,白色的,裙摆很短,腿很长。
三个人站在镜子前,脸红了。
不是害羞,是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慧优黛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又一张。
女仆装,拍。
贵族装,拍。
泳装,拍。
和服,拍。
汉服,拍。
洛丽塔,拍。
JK,拍。
晚礼服,拍。
婚纱,拍。
每拍一张,她说“好看”。
三个女孩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回白。
她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们只知道,有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说她们好看,给她们买衣服,请她们吃饭,给她们拍照。
她们不知道她是谁。
她们只知道,她很有钱。
很有钱,很有钱。
豪横到不把钱当钱。
豪横到刷卡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豪横到店员说“小姐,您今天消费了六位数”,她说“哦”,然后签了单。
三个女孩看着她签单的背影,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照片是加急洗的。
慧优黛找了附近一家照相馆,说“今天就要”。
老板说“加急要加钱”。
慧优黛说“加”。
三个女孩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从机器里吐出来。
女仆装的她们,贵族装的她们,泳装的她们,和服的她们。
每一张都像杂志封面。
她们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自己。
不是变好看了,是变亮了。
像有人把她们从黑暗里拽出来,放在阳光下。
她们眯着眼睛,不太习惯,但觉得很暖。
分开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三个女孩站在街边,手里提着十几个袋子。
衣服、鞋子、包、配饰。
还有一沓照片,装在精美的相册里。
慧优黛站在她们对面,相机挂在脖子上,笑着说“姐姐再见”。
三个女孩看着她,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就承认这一切是真的。
她们还不想承认。
因为如果是真的,她们欠了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太多钱。
她们还不起。
如果不是真的,她们就可以假装这是一场梦。
梦醒了,还是那个阴湿的自己。
慧优黛走了。
安宁和安静跟在后面,像两条尾巴。
三个女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们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
不是梦。
袋子很重,照片很厚,衣服很新。
是真的。
她们打车回家。
在车上,没有人说话。
她们各自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中间那个忽然开口了。
“她刚才说她叫什么?”
“慧优黛。”
“慧优黛……”
“就是那个黛色。”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彼此。
“黛色?”
“那个黛色?”
“写小说、画画、做游戏、唱歌、弹钢琴、做豆豆、玩狼人杀、做女神联盟的黛色?”
“嗯。”
“十岁的那个黛色?”
“嗯。”
三个人沉默了。
然后同时尖叫起来。
司机被吓了一跳,方向盘抖了一下。
“你们干嘛?”
“没事。
师傅,开快点。”
回到家,三个人没有回各自的房间,挤在中间那个的床上。
她们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床上。
衣服、鞋子、包、配饰、相册。
然后翻开相册。
女仆装、贵族装、泳装、和服。
每一张都很好看。
不是照片好看,是她们自己好看。
她们从来没有发现自己好看。
因为没有人说过。
今天有人说了一整天。
“好看。”
“好看。”
“好看。”
说了很多遍。
她们信了。
中间那个哭了。
左边那个哭了。
右边那个也哭了。
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她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因为我们好看。”
“她骗人。”
“她没骗人。
她说了很多遍。
好看。
好看。
好看。
如果不是真的好看,她为什么要说那么多遍?”
没有人回答。
但她们心里知道答案。
不是好看。
是她看到了她们。
不是路过,是看到。
看到她们坐在路边,快枯死了,给她们浇水。
不是一瓢,是很多瓢。
浇到她们活过来。
“她是不是有超能力?”
“什么超能力?”
“让人开心的超能力。”
“嗯。”
“她也有。”
“什么?”
“让我们哭的超能力。”
三个人又哭了。
哭着哭着,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们把照片贴在床头,把衣服挂进衣柜,把鞋摆在门口,把包放在桌上。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们看到了光。
不是灯,是别的什么。
是从那个十岁小女孩身上发出来的光,穿过街道,穿过车窗,穿过墙壁,照在她们脸上。
不刺眼,很暖。
“明天,我们去谢谢她吧。”
“嗯。”
“带什么礼物?”
“不知道。
她什么都有。”
“那带什么?”
“带我们自己。”
三个人又沉默了。
然后同时笑了。
“好。
带我们自己。”
第二天,她们去了青崖都第一小学。
站在校门口,等着。
手里拿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她们自己做的饼干。
不是买的,是做的。
烤糊了,但她们挑了几块糊得最少的。
她们等了很久。
等到放学,等到学生走出来,等到那个扎着马尾、挂着相机的小女孩出现在校门口。
她们走过去。
“慧优黛。”
慧优黛转过头,看到她们,笑了。
“姐姐,你们来了。”
“嗯。
来谢谢你。”
“不客气。”
中间那个把饼干递给她。
“自己做的。
不好吃。”
慧优黛接过袋子,打开,拿出一块饼干。
糊的,黑黑的,像碳。
她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好吃。”
三个女孩看着她,眼眶红了。
“骗人。”
“没有。
真的好吃。”
慧优黛把饼干吃完了。
不是一块,是三块。
糊的,黑的,像碳。
她吃完了。
三个女孩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擦,让它们流。
慧优黛看着她们,也笑了。
“姐姐,你们以后不要哭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笑起来更好看。”
三个女孩擦了擦眼泪,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被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夸好看之后,心里涌上来的、憋不住的、想忍忍不住的笑。
她们站在那里,在校门口,在夕阳下,在很多人面前,笑了。
笑得很丑。
但慧优黛觉得,很好看。
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咔嚓。
三个女孩笑的样子,糊了,黑了,像碳。
但很好看。
她洗出来,送给她们。
她们把这张照片也贴在床头。
和那些女仆装、贵族装、泳装、和服放在一起。
每天睡前看一眼。
然后闭上眼睛,睡觉。
梦里,那个十岁的小女孩又来了。
她说“姐姐,你们真好看”。
她们说“你也是”。
然后一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