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开学的第三周,慧优黛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课本塞进桌斗里,拿出来,又塞进去。
反复了几次,最后只留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在桌上。
苏糖糖问她“你课本呢”,她说“不带了”。
苏糖糖又问“那你上课干什么”,她说“拍照”。
苏糖糖以为她在开玩笑。
慧优黛没有开玩笑。
她举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对着苏糖糖按下了快门。
咔嚓。
苏糖糖愣了一下。
“你拍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
苏糖糖的脸红了。
“你骗人。”
“没有。”
慧优黛把相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照片里的苏糖糖,嘴巴微张,眼睛瞪大,手里还拿着一颗没剥开的糖。
表情有点呆,但很好看。
苏糖糖看了几秒,低下头。
“这张不要洗。”
“要洗。”
“不要。”
“要。”
苏糖糖不说话了。
她的耳朵红了。
慧优黛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举起相机,又放下了。
她想起一件事——不能偷拍。
要问。
她拉住一个路过的女生。
“同学,我可以给你拍张照片吗?”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想练手。
拍完洗出来送你。”
女生看着她,认出了她。
“你是慧优黛?”
“嗯。”
“那个黛色?”
“嗯。”
女生的脸红了。
“好、好的。”
她站直了,手贴在裤缝上,像在站军姿。
慧优黛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女生问“可以了吗”,慧优黛说“可以了”。
女生问“洗出来真的送我”,慧优黛说
“嗯”。
女生笑了。
她跑回教室,跟同桌说“黛色给我拍照了”。
同桌说“真的假的”,她说“真的”。
同桌说“我也要”。
消息传开了。
不是热搜,是口口相传。
课间,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多。
不是来看热闹,是来排队拍照。
慧优黛站在走廊上,相机挂在脖子上,一个一个地问——
“可以吗?”
“可以。”
“可以吗?”
“可以。”
“可以吗?”
“可以。”
没有人拒绝。
所有人都说可以。
因为她是黛色。
因为她问得很认真。
因为她的相机很大,看起来很贵。
因为她拍完会说“谢谢”。
因为她笑起来很好看。
她拍了一个又一个。
有人站得很直,有人比了耶,有人做了鬼脸,有人闭着眼睛,有人看着镜头,有人看着别处。
她拍下了他们的脸——圆脸、方脸、长脸、瓜子脸。
大眼睛、小眼睛、单眼皮、双眼皮。
高个子、矮个子、胖的、瘦的。戴眼镜的、不戴眼镜的。
扎马尾的、披着头发的、剃光头的。
她拍了很多。
拍到手酸,拍到脖子疼,拍到相机没电。
她换了一块电池,继续拍。
林诗音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慧优黛在走廊上给别人拍照。
她的手攥着笔,攥得很紧。
笔尖戳破了本子,她没有发现。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是觉得,慧优黛给别人拍照的时候,笑得很认真。
那种笑,和她平时对她们的笑不一样。
不是温柔的,是开心的。
不是礼貌的,是发自内心的。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她给别人拍照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是拍我们的时候没有光。
是拍我们的时候,光是暖的。
拍别人的时候,光是亮的。
不一样。”
她看着这行字,划掉了。
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她开心就好。”
没有划掉。
苏糖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慧优黛给别人拍照。
她的手里拿着一颗糖,没有剥开。
她本来想送给她,但现在不想了。
因为她怕打扰她。
她把糖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
她只知道,她不想看慧优黛给别人拍照。
不是嫉妒,是难过。
她说不清为什么难过。
她只是觉得,慧优黛好像在离她越来越远。
不是真的远,是那种——她在做一件很好很好的事,但和她没有关系。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没有哭。
只是红了。
唐棠跑过来,拍了拍苏糖糖的肩膀。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走廊上没有风。”
苏糖糖没有说话。
唐棠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也觉得,优黛最近怪怪的?”
“哪里怪?”
“她不上课了。
不看书了。
不写作业了。
就拍照。
给所有人拍照。
她是不是……生病了?”
苏糖糖愣了一下。
“什么病?”
“不知道。
但一个人突然变了,肯定是生病了。”
苏糖糖想了想。
“会不会是被鬼上身了?”
唐棠的脸色变了。
“你、你说什么?”
“我奶奶说过,一个人突然变了,不说话,不笑,不做以前做的事,就是被鬼上身了。”
唐棠的脸白了。
“优黛没有不说话。
她说话了。
她笑了。
她做了以前没做过的事——拍照。”
“那就是被鬼上了。”
唐棠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别吓我。”
“我没有吓你。
我奶奶说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跑去找林诗音。
林诗音听了她们的话,脸色也白了。
“你们说的……是真的吗?”
“我奶奶不会骗我。”
“你奶奶没见过优黛。”
“她见过鬼。”
林诗音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信谁。
但她知道,慧优黛最近确实变了。
不上课,不看书,不写作业。
每天拿着相机,给所有人拍照。
她以前不这样的。
她以前很安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看窗外,看人。
但不拍照。
现在她拍照。
拍很多人。
拍很多她以前不会多看一眼的人。
赵雪儿也被拉来了。
她听了之后,暖手宝掉在了地上。
“那、那怎么办?”
“找道士。”
苏糖糖说。
“哪里找道士?”
“灵网上。”
几个人凑在一起,打开灵网终端,搜索“驱鬼道士”。
搜出来很多。
有贵的,有便宜的,有评分高的,有评分低的。
她们挑了一个最贵的。
因为最贵的就是最好的。
她们凑了钱。
苏糖糖出了三个月的糖钱,林诗音出了买笔芯的钱,唐棠出了买拳套的钱,赵雪儿出了买暖手宝的钱。
钱够了。
她们下单了。
下单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心疼钱,是因为害怕。
怕慧优黛真的被鬼上身了。
怕她回不来了。
女道士来的时候,是周五下午。
她穿着黑色的道袍,戴着黑色的帽子,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
她站在校门口,被保安拦住了。
“我是来驱鬼的。”
“驱什么鬼?”
“你们学校有鬼。”
保安看着她。
“你才有鬼。”
女道士没有生气。
她拿出手机,翻出订单截图。
“有人请我来的。
已经付钱了。”
保安看了看订单,又看了看她。
“你等着。”
他打电话给校长。
校长说“让她进来”。
女道士走进校门,径直走向教学楼。
她不知道鬼在哪里,但她知道,下单的人说“在六年级三班”。
她上了三楼,走到三班门口。
教室里,慧优黛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头看相机里的照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女道士看着她,举起桃木剑,开始施法。
她嘴里念念有词,剑在空中画着符。
动作很大,声音很大。
全班都看着她。
慧优黛抬起头,看着那个穿着黑色道袍、拿着桃木剑的女人,愣了一下。
她放下相机,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是谁?”
“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什么?”
“你被鬼上身了。”
慧优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谁说的?”
“你的同学。”
慧优黛转过头,看着苏糖糖、林诗音、唐棠、赵雪儿。
四个人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
慧优黛看着她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被人在乎到去请道士来驱鬼时,心里涌上来的、又好笑又好气的笑。
“我没有被鬼上身。”
“那你为什么不上课?
不看书?不写作业?
只拍照?”
苏糖糖的声音在发抖。
慧优黛看着她。
“因为我想记住你们。
不是记住名字,是记住脸。
你们的脸。
所有人的脸。
以后可能见不到了。
所以我想拍下来。
拍下来,就不会忘了。”
苏糖糖的眼泪掉下来了。
林诗音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唐棠低着头,肩膀在抖。
赵雪儿把脸埋在暖手宝里。
慧优黛走过去,一个一个地抱了她们。
“我没有被鬼上身。
我只是想给你们拍照。
每个人。
全校每个人。
拍完,洗出来,送你们。
这样你们长大了,翻出来看,就知道自己小时候长什么样。”
苏糖糖哭得更厉害了。
“你不早说。”
“我说了。
我每天都在说。
我问‘可以拍照吗’,你们说‘可以’。
你们以为我在开玩笑?”
没有人说话。
她们确实以为她在开玩笑。
女道士站在旁边,手里的桃木剑还举着。
她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继续施法还是该走。
慧优黛转过头,看着她。
“你回去吧。
钱退给你。
我没有被鬼上身。
谢谢你来。”
女道士放下桃木剑,看着她。
“你真的没事?”
“没事。”
“那你的同学为什么请我来?”
“因为她们在乎我。”
女道士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桃木剑收进包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慧优黛。
“这是我的名片。
以后有需要可以找我。
驱鬼、算命、看风水。”
慧优黛接过名片。
“好。”
女道士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相机里拍的照片,可以给我看一张吗?”
慧优黛翻出一张——苏糖糖吃糖的照片,嘴巴鼓鼓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女道士看了,笑了。
“这张好看。”
“谢谢。”
女道士走了。
保安跟在后面,一直送到校门口。
苏糖糖擦了擦眼泪。
“优黛,你真的不生我们的气?”
“不生气。”
“我们以为你被鬼上身了。”
“我知道。”
“你还笑?”
“因为好笑。”
苏糖糖看着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以后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们你要做什么?”
“好。”
“你保证?”
“保证。”
苏糖糖伸出手,小拇指。
慧优黛也伸出手,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了勾。
那天下午,慧优黛继续拍照。
她问了每一个人——
“可以吗?”
有人说“可以”,有人说“不可以”。
不可以的,她就不拍。
可以的,她拍。
她拍得很认真,每一个人都拍了好几张。
站着的,坐着的,笑的,不笑的。
她说“你笑一下”,对方笑了。
她按下快门。
她说“谢谢”,对方说“不客气”。
她拍了一天,拍了一周,拍了一个月。
从秋天拍到冬天,从冬天拍到春天。
相机换了两台,电池买了十几块,储存卡装满了几个盒子。
她拍完了全年级,拍完了全校。
不是一个人拍的,是很多人帮她。
苏糖糖帮她维持秩序,
林诗音帮她记录名单,
唐棠帮她搬道具,
赵雪儿帮她暖手。
顾清霜帮她拿相机包,
凰九音她们跑到学校帮她挡太阳,
白夜帮她赶走围观的人,
阿冰和阿瑰帮她哄小朋友,
小昭帮她修相机,
白帮她看镜头。
所有人都在帮她。
她不是一个人。
最后一张照片,是给全校拍的。
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
她站在教学楼的楼顶,举着相机,对着操场。
操场上站满了人。
不是学生,是所有人。
学生、老师、校长、保安、食堂阿姨、清洁工。
所有人。
她们站在那里,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挥手,有的在比耶。
慧优黛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画面定格了。
几千个人,几千张脸,几千个表情。
都在一张照片里。
她洗了很多张。
不是一张,是几千张。
每人一张。
她花了几天时间,把照片装进信封里,写上名字。
苏糖糖、林诗音、唐棠、赵雪儿、顾清霜、凰九音、白夜、阿冰、阿瑰、小昭、白。
还有金贝贝、柯小研、武灵灵、王权权、白露枫。
还有陆星辰。
还有王老师、周老师、刘老师。
还有校长、保安、食堂阿姨、清洁工。
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但拍了照的人。
每个人都有。
她发照片的那天,是春天。
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很小,像一个个小疙瘩。
她站在校门口,把信封一个一个地递出去。
“给你的。”
“谢谢。”
“不客气。”
有人当场拆开,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笑了。
有人哭了。
有人把照片贴在胸口,说“这是我拍过最好看的照片”。
有人说“这是我第一次拍照”。
有人说“我会留一辈子的”。
慧优黛听着这些,没有说话。
她只是笑。
那天晚上,慧优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
她拍完了全校。
几千个人,几千张脸,几千个表情。
她记得每一张。
不是记得名字,是记得脸。
那些脸,在她脑子里,像一本很厚的相册。
她可以随时翻开,看任何一页。
她不怕忘了。
因为她有照片。
照片不会忘。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她看着那个月亮,想,明天还要拍照。
不是拍别人,是拍自己。
拍自己笑的样子,拍自己哭的样子,拍自己老了的样子。
拍到拍不动了。
然后看照片。
看那些留不住的瞬间。
看那些没有走远的人。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口袋里的小圆、小光、小暖、白送的石头,还有赵雪儿的暖手宝,挤在一起,暖暖的。
她在这片暖意里,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