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晴又在厨房里忙活。
不是没人做饭——厨师老兄手艺好得很,一个人管着十几口人的饭,从来没出过差错。
但温若晴还是时不时系上围裙,站到灶台前。
“妈,不是有厨师吗?”
“他做的和我做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做的是饭菜,我做的是心意。”
慧优黛看着她翻锅铲的背影,油烟升起来,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温若晴今年三十六了。
不是老,但也不年轻了。
她还能翻多少年锅铲?
她还能在厨房里站多少年?
她还能为自己做多少年“心意”?
慧优黛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温若晴的腰。
温若晴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忽然想抱你。”
温若晴笑了。
“我手上都是油。”
“没关系。”
慧优黛把脸贴在温若晴的后背上,隔着围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她闭上眼睛。
油烟味、洗衣液味、温若晴身上淡淡的香味。
这是妈妈的味道。
她怕有一天闻不到了。
不是怕死,是怕忘了。
她决定——今天不做别的,就陪妈妈。
“妈,今天我们去约会。”
“约会?”
“嗯。
就我们两个。
不带别人。”
温若晴关掉火,转过身,看着她。
“林飒呢?”
“她自己玩。
她不是一直想去那个新开的卡丁车场吗?
让她去。”
“周老师呢?”
“她备课。
她最近忙。”
“那些孩子呢?”
“她们有她们的事。”
温若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想和你待一天。”
温若晴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
“好。”
出门前,慧优黛给林飒发了条消息。
“今天我和温妈妈约会。
你自己玩。
卡丁车场新开的,你去不去?”
林飒回复:“去!你们玩得开心!”
慧优黛又给周雨棠发了条消息。
“今天陪妈妈。
晚上给你带礼物。”
周雨棠回复:
“好。
玩得开心。”
慧优黛放下灵网终端,走到温若晴房间门口。
温若晴正在换衣服。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
很少见她穿裙子。
平时在家穿家居服,出门穿休闲装。
裙子很少穿。
慧优黛看着她。
“好看。”
温若晴笑了。
“走吧。”
安宁和安静跟在后面。
慧优黛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今天不用跟太近。
我和妈妈约会。”
“我们跟着。
不影响你们。”
安宁说完,退后了几步。
安静也跟着退了几步。
慧优黛没有再说。
她知道,这是她们的工作。
她牵起温若晴的手。
温若晴的手很软,很暖,指尖有一点薄茧——握锅铲握的。
慧优黛握着那只手,想,她要握很久。
很久很久。
第一站,游乐园。
不是上次和周雨棠去的那家,是另一家,更大,更远。
慧优黛买了通票,所有项目随便玩。
温若晴看着那些过山车、跳楼机、大摆锤,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纪大了,玩不了这些。”
“你才三十六。”
“三十六也大了。”
“不大。
你看那个老奶奶,她也在排队。”
温若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在排过山车的队,笑得比年轻人还开心。
温若晴笑了。
“好吧。”
她们先坐了旋转木马。
温若晴选了一匹白色的马,慧优黛选了她旁边那匹。
音乐响起来,木马上下起伏,慢慢转圈。
慧优黛举起相机,拍温若晴。
温若晴对着镜头笑,阳光落在她脸上,很好看。
然后坐摩天轮。
两个人坐在小小的车厢里,慢慢升到最高处。
整个城市都在脚下,房子像积木,车子像蚂蚁,人像看不见的点。
温若晴看着窗外。
“好看吗?”
“好看。”
“你小时候也喜欢坐摩天轮。
每次来都要坐。”
“嗯。”
“现在长大了,还喜欢吗?”
“喜欢。
和你一起,什么都喜欢。
”温若晴转过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伸手摸了摸慧优黛的头。
然后坐过山车。
温若晴下来的时候腿软了,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慧优黛扶着她。
“还好吗?”
“还好。”
“下次不坐了。”
“下次还坐。”
慧优黛看着她。
“你不是腿软吗?”
“腿软也要坐。
你陪我,我就不怕。”
慧优黛没有说话。
她牵着温若晴的手,去下一个项目。
第二站,商场。
不是买衣服,是买礼物。
慧优黛要给林飒买,给周雨棠买,给温若晴买。
不是缺东西,是想送。
她挑了很久,每一样都亲手摸过、看过、想过。
给林飒买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很软。
林飒怕冷,冬天围巾总是围好几圈,但她的围巾都旧了,起球了。
这条不会起球。
给周雨棠买了一副手套,黑色的,露指的,和顾清霜织的那副很像。
周雨棠弹琴的时候手冷,露指的能弹琴,也能保暖。
给温若晴买了一条项链。
不是金的,不是银的,是一条细细的皮绳,上面挂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银色的,很亮。
“为什么送星星?”
“因为你是我最亮的星。”
温若晴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
她擦掉,又掉了。
“你这个小鬼。”
“嗯。”
“太会说话了。”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慧优黛帮她把项链戴上。
星星在她锁骨间闪了一下。
温若晴摸了摸那颗星星,笑了。
第三站,美容院。
慧优黛说“妈,你从来没化过妆”。
温若晴说“化过。
结婚的时候”。
慧优黛说“再化一次”。
温若晴想了想,坐下了。
化妆师是个年轻女人,手指很轻,刷子在温若晴脸上扫来扫去。
慧优黛坐在旁边,看着温若晴的脸一点一点变化。
眉毛修了,眼睛亮了,嘴唇红了。
她像变了一个人,又像没变。
还是那个人,但更好看了。
温若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这是我吗?”
“嗯。”
“好看吗?”
“好看。”
温若晴笑了。
她很少这样笑。
不是温柔的笑,是那种——看到自己原来也可以这么好看时,心里涌上来的、有点害羞、有点高兴的笑。
慧优黛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那些偷偷跟来的人,是从游乐园开始的。
不是一群,是一个。
金贝贝。
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慧优黛和妈妈去游乐园了。
她打车来的,到了之后不敢靠近,远远地跟着。
后来是柯小研。
她不是跟踪,她是分析。
她从慧优黛的灵网动态里推测出目的地,然后来了。
后来是武灵灵。
她不是跟踪,她是保护。
她说“万一有危险呢”。
后来是王权权。
她不是跟踪,她是好奇。
她说“想看看黛色和妈妈是怎么相处的”。
后来是白露枫。
她不是跟踪,她是散步。
她说“刚好路过”。
五个人,五个方向,五双眼睛,都在看同一个人。
她们互相看到了对方,但没有说话。
因为她们做的事,是一样的。
下午,少妇们来了。
不是五个,是五十个。
她们不是跟踪,是偶遇。
有人说“那不是黛色吗”,有人说“她旁边是她妈妈吧”,有人说“好漂亮”。
有人走过来,主动打招呼。
“你好,你是黛色的妈妈吗?”
“我是。”
“你女儿好厉害。”
“谢谢。”
“我请你喝咖啡。”
温若晴愣了一下。
“不用了。”
“要的要的。
我是黛色的粉丝。
她的歌我每天都听。
她的游戏我每天都玩。
她的豆豆我看了好多遍。”
温若晴看了慧优黛一眼。
慧优黛点了点头。
温若晴说“好”。
少妇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她请温若晴喝了一杯咖啡,又请慧优黛喝了一杯果汁。
然后她说
“你们还要去哪里玩?
我请客”。
慧优黛说“不用”。
少妇说“要的要的”。
温若晴说“真的不用”。
少妇说“那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有空一起玩”。
温若晴加了。
少妇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来。
“你女儿真可爱。”
“谢谢。”
少妇走了。
这次真走了。
然后是第二个少妇,第三个,第四个。
她们请喝咖啡、请吃甜点、请买衣服、请做美容。
温若晴说“不用”,她们说“要的要的”。
慧优黛看着温若晴被人群围住,有人拉她的手,有人挽她的胳膊,有人摸她的头发。
温若晴的脸红了。
不是生气,是害羞。
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喜欢过。
她是出版社的编辑,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稿子,很少见人。
今天,她是“黛色的妈妈”。
不是温若晴。
但这些人喜欢她,不只是因为她是黛色的妈妈。
她们喜欢她的温柔,她的笑容,她说话的声音。
她们说“你女儿像你”,温若晴说“她比我好看”。
她们说“你更好看”,温若晴的脸又红了。
晚餐在西餐厅。
不是普通的西餐厅,是顶楼的那家,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少妇们订的。
不是一个人订的,是很多人一起订的。
她们说“今晚我们请客”。
温若晴说“太破费了”。
她们说“不破费。
你是黛色的妈妈,就是我们的妈妈”。
温若晴愣了一下。
“我不是你们的妈妈。”
“你是。
你生了黛色,黛色让我们开心,你就是我们的妈妈。”
温若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低着头,切牛排。
慧优黛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
前菜、汤、主菜、甜点。
每一道都有人介绍。
“这是从北境空运来的牛肉。”
“这是南境的海盐。”
“这是枫丹白露的松露。”
温若晴听着,点着头,吃着。
她不知道这些菜多少钱。
她只知道,很好吃。
吃到一半,一个少妇站起来,走到温若晴身边。
“温姐姐,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肚子吗?”
温若晴愣住了。
“什么?”
“你的肚子。
黛色出生的地方。”
温若晴的脸一下子红了。
从脖子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额头。
“你、你说什么?”
“我想摸一下黛色出生的地方。
可以吗?”
温若晴看了慧优黛一眼。
慧优黛没有说话。
她在吃牛排。
温若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少妇伸出手,轻轻地放在温若晴的肚子上。
不是摸,是贴。
掌心贴着肚子,闭着眼睛,像在听什么。
温若晴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脸很红,但她没有推开。
少妇贴了几秒,睁开眼睛,眼眶红了。
“谢谢你。
谢谢你生了黛色。”
温若晴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个少妇站起来,走过来,把手贴在温若晴的肚子上。
“谢谢你。”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一个地来,一个一个地贴,一个一个地说“谢谢”。
温若晴的脸红了一整晚。
慧优黛看着这一幕,放下刀叉。
她站起来,走到餐厅中央的那架钢琴前,坐下。
她没有说话,没有看任何人。
她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弹了一首曲子。
不是《世界战争与和平》,不是《花海》,是新的。
她写的。
没有名字。
旋律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月光下走路。
餐厅安静了。
所有人放下刀叉,转过头,看着她。
少妇们的手从温若晴的肚子上收回来,看着那个坐在钢琴前的小女孩。
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弹完了,手指停在琴键上。
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礼貌性的掌声,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热烈的掌声。
有人站起来,有人擦眼泪,有人鼓掌鼓到手心发红。
慧优黛站起来,走回温若晴身边,坐下。
“妈,走吧。”
“去哪?”
“去唱歌。”
KTV是少妇们订的。
不是一间,是一整层。
最大的房间,能坐几十个人。
慧优黛站在屏幕前面,手里拿着话筒。
她没有让温若晴唱,她自己唱。
一首接一首。
KTV的包间很大,灯光是暖黄色的,屏幕上滚动着歌词。
慧优黛站在屏幕前面,手里拿着话筒。
她没有看歌词,她看着温若晴。
她唱了一首又一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写的歌,是上一个世界的。
那些她小时候听过的、长大后又忘了、来到这里后又想起来的歌。
她唱《至少还有你》,唱《后来》,唱《遇见》,唱《天黑黑》,唱《我愿意》。
每一首都是老歌,每一首都比她年纪大。
但她记得歌词,记得旋律,记得那些歌里藏着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情。
温若晴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果汁,没有喝。
她看着慧优黛唱歌,看着她站在灯光下,扎着马尾,白色羽绒服,手里拿着话筒。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不是天生的哑,是唱久了累的。
但她没有停。
一首接一首,像在翻一本很厚的相册,每一页都是一段记忆。
温若晴听着,眼眶慢慢地红了。
不是难过,是感动。
这些歌她从来没有听过,不是这个世界的歌。
但她听懂了。
听懂了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那些她放不下的东西。
少妇们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有的在听,有的在哭,有的在跟着哼。
她们不知道这些歌从哪里来,不知道这个小女孩为什么能写出这样的旋律、这样的词。
她们只知道,很好听。
好听到想哭。
好听到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来了,但想不清楚。
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
慧优黛唱完了《我愿意》,放下话筒,喝了一口水。
嗓子很疼,但她没有说。
她看着温若晴,笑了。
“妈,好听吗?”
“好听。”
“还想听吗?”
“你嗓子哑了。”
“没关系。”
她又拿起话筒,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不是唱给全世界,是唱给温若晴。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说一个秘密。
工作人员站在包间门口,手里拿着灵网终端。
不是直播,是拍给家里人看。
她偷偷打开窗户,把灵网终端伸出去,想录一段外面的夜景。
录着录着,歌声从窗户飘出去了。
楼下有人路过,听到了。
停下来,仰着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是黛色的声音。”
“你确定?”
“我听过她的歌。
就是她。”
那个人拿出手机,录了一段,发到网上。
“黛色在KTV唱歌。
位置在青崖都星光大道18号。”
消息传开了。
不是热搜,是热聊。
有人说“真的假的”,有人说“我听到了就是她”,有人说“我离得不远,我去看看”。
一个人来了,十个人来了,一百个人来了。
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
窗户关着,听不清歌词,但能听到旋律。
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慧优黛不知道。
她只是唱歌,唱给温若晴听。
唱完一首,再唱一首。
嗓子哑了,喝口水,继续唱。
她不知道楼下有多少人,不知道灵网上有多少人在看直播——不是她的直播,是那些站在楼下的人,举着手机,对着那扇窗户。
画面很糊,声音很杂,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黛色。
她在唱歌。
唱给妈妈听。
隔壁包间里,一个男人放下话筒,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全是人。
他愣了一下,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下面怎么了?”
“黛色在隔壁唱歌。
楼下都是来听她唱歌的。”
男人看着楼下的人,又看了看自己包间里的音响、灯光、大屏幕。
他是做演出的,公司叫“星河文化”,专门办大型活动。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老张,星光大道18号,你那个KTV楼下,有空地吗?”
“有。”
“多大?”
“几百平。”
“我要用。
现在。”
“你疯了?现在几点?”
“八点。
不晚。”
“你要干嘛?”
“搭舞台。
黛色在楼上唱歌,楼下全是人。
没有舞台,没有音响,她们听不到。”
“你认识黛色?”
“不认识。”
“那你怎么请她?”
“不请。
她自己会下来。
她唱完了就会下来。
她下来的时候,舞台要在。
音响要在。
灯要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疯了。”
“嗯。
搭不搭?”
“搭。”
舞台是半个小时搭好的。
不是专业的,是简易的。
木板搭的台子,音响是KTV的,灯是隔壁酒吧借的。
不完美,但能用。
男人站在舞台上,试了试话筒。
“喂,喂。”
楼下的人看着他,不知道他是谁。
“黛色在楼上唱歌。
她不知道你们在下面。
但她唱完了就会下来。
她下来的时候,我们要让她看到——这里有人等她。
不是等她签名,不是等她合影。
是等她继续唱。
她唱,我们听。”
楼下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有人点了点头。
慧优黛唱完了最后一首歌。
她放下话筒,坐在温若晴旁边,靠在她的肩膀上。
“妈,我累了。”
“那就回家。”
“嗯。”
她们站起来,走出包间。
工作人员跟在后面,少妇们也跟在后面。
走到电梯口,慧优黛停下来。
“安宁,外面怎么了?”
“很多人。”
“来干嘛的?”
“听你唱歌。”
慧优黛愣了一下。
“我唱歌?
她们怎么听到的?”
安宁看了工作人员一眼。
工作人员低下头。
“我开了窗户。
我不是故意的。”
慧优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没事。”
电梯门开了。
她牵着温若晴走进去。
安宁和安静跟在后面,少妇们也跟进来。
电梯满了,门关了,往下走。
到了一楼,门开了。
外面全是人。
不是挤,是站。
站在广场上,站在台阶上,站在花坛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拍照。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电梯口。
慧优黛走出来,看到了那个舞台。
木板搭的,音响是KTV的,灯是隔壁酒吧借的。
舞台上没有人,只有一支话筒。
她转过头,看着安宁。
“谁搭的?”
“不认识。
一个男的。”
慧优黛看着那个舞台,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上去了。
不是因为她想唱,是因为那些人站在那里。
她们等了很久,没有说话,没有拍照,没有挤。
只是等。
她站在舞台上,拿起话筒。
“你们怎么来的?”
“走路。”
“开车。”
“坐公交。”
七嘴八舌,听不清。
但慧优黛听到了。
她们是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来的。
有的人开了一个小时的车,有的人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有的人走了半个小时的路。
只为了听她唱歌。
不是听新歌,是听她唱给妈妈听的歌。
那些歌,她们没听过,但她们想听。
慧优黛看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嗓子哑了。”
“没关系。”
“唱不动了。”
“那就别唱了。”
慧优黛笑了。
她放下话筒,走下舞台,牵着温若晴的手,走进人群。
人群让开一条路,让她们走过去。
没有人跟着,没有人拍照。
只是看着她们走远。
走到街角,慧优黛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舞台还在,灯还亮着,人还站着。
她们没有走。
她转回头,继续走。
那天晚上,慧优黛不知道的是——那个搭舞台的男人,叫周星河。
星河互动的CEO,狼人杀的合作伙伴。
他站在舞台旁边,看着慧优黛走远,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她的背影,牵着妈妈的手,走在路灯下。
他发了一条动态。
“舞台搭了。
她没有唱。
但她笑了。
够了。”
评论区有人说“你是那个搭舞台的人吗”,
他说“是”。
有人说“你认识黛色吗”,他说“不认识”。
有人说“那你为什么搭舞台”,他说“因为她值得”。
那条动态被转发了百万次。
有人说“我哭了”,有人说“我也哭了”,有人说“我们都是那个搭舞台的人”。
不是因为他做了多伟大的事,是因为他做了她能做的事。
她唱歌,他搭舞台。
她不需要知道他是谁。
他不需要她感谢。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不管她唱不唱,都在等。
行吧,慧优黛她们又折回来。
不是唱歌,而是讲话。
面对星星
像星星。
很多很多星星。
露天舞池是临时搭的。
不是少妇们搭的,是粉丝们。
她们从附近的店里借了桌椅、音响、灯光,在广场上围出一块空地。
不大,但够用。
慧优黛牵着温若晴走进去,粉丝们又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挤,没有人喊,没有人拍照。
她们只是让开,让她们走进去。
慧优黛站在舞池中央,拿起话筒。
“谢谢你们来。”
没有人说话。
安静。
很安静。
“今天是我和妈妈约会的日子。
本来只想两个人。
但你们来了,就一起玩吧。”
还是安静。“
谁带了狼人杀?”
有人举手。
很多人举手。
“借一下。”
卡牌从人群中传过来,一副,两副,三副。
慧优黛接过一副,拆开。
“十二人局。
谁来?”
很多人举手。
不到一分钟,桌子搬来了,椅子搬来了。
法官坐在中间,卡牌发下去。
慧优黛和温若晴坐在一起。
温若晴不会玩,慧优黛教她。
“你是好人。
你的任务是找出狼人。
不要怕,说错也没关系。”
温若晴点了点头。
游戏开始。
第一夜,狼人睁眼。
温若晴闭着眼睛,不知道谁是狼。
第一天白天,法官宣布有人死了。
温若晴睁开眼睛,看着慧优黛。
“我死了吗?”
“没有。”
“那就好。”
发言环节,温若晴说“我是好人”。
有人说“信你”,有人说“不信”。
温若晴不知道谁信谁不信。
她只是看着慧优黛。
慧优黛说“我信”。
温若晴笑了。
投票环节,温若晴投了那个说“不信”的人。
那个人出局了,翻牌——狼人。
温若晴愣住了。
“我投对了?”
“嗯。”
“怎么投的?”
“凭感觉。”
温若晴笑了。
她不知道什么是感觉。
她只是觉得,那个人说不信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游戏继续。
第二夜,第三夜,第四夜。
温若晴活到了最后。
她是平民,和慧优黛一起投出了最后一匹狼。
好人赢了。
温若晴看着慧优黛。
“赢了?”
“赢了。”
温若晴笑了。
不是温柔的笑,是那种——赢了游戏之后,心里涌上来的、有点兴奋、有点不敢相信的笑。
慧优黛看着她,想,妈妈笑起来真好看。
平时在家,她也笑,但不是这种笑。这种笑,是开心的笑。
不是温柔,是开心。
现场请来的人越来越多。
即是粉丝,也有路人。
看到广场上的灯光,听到音乐,走过来,站在外围,看着。
有人认出了慧优黛,但没有挤进来。
她们只是站在外围,看着那个小女孩和她的妈妈玩游戏、唱歌、笑。
有人举起灵网终端,拍了一张照片。
发到网上。
“黛色和妈妈在广场上玩狼人杀。”
照片被疯狂转发。
有人从家里跑出来,有人从公司跑出来,有人从另一个城市跑出来。
她们不是为了见黛色,是为了见那个让黛色笑的人——她的妈妈。
新闻媒体来了。
不是一家,是很多家。
他们架起摄像机,对准广场。
主持人站在镜头前,说“这里是青崖都市民广场。
黛色和她的妈妈正在这里和粉丝们互动”。
画面传到电视台,传到灵网,传到全世界。
城市的人在看,国家的人在看,世界的人在看。
有人在吃晚饭,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哄孩子睡觉。
她们停下手里的事,看着屏幕里的那个小女孩。
她穿着白色羽绒服,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话筒,站在妈妈旁边。
妈妈穿着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手里也拿着话筒。
两个人合唱一首歌,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写的歌,是黛色自己写的。
歌名叫《妈妈》。
歌词很简单——
“你是我的天,你是我的地,你是我的全世界。”
温若晴唱第一句,慧优黛唱第二句。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慧优黛唱到一半,停下来,看着温若晴。
温若晴也停下来,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笑了。
不是温柔的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
——在全世界面前,和妈妈一起唱歌,唱到一半忘了词,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的笑。
屏幕前的人也跟着笑了。
笑着笑着,有人哭了。
金贝贝站在人群里,看着慧优黛和温若晴唱歌。
她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自己的妈妈。
妈妈很忙,很少陪她。
她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唱歌,不知道妈妈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妈妈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柯小研站在她旁边,也在擦眼睛。
武灵灵没有擦,但她的眼睛是红的。
王权权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白露枫站在最远的地方,看着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人——
她不是她的妈妈,但她生了她。
生了那个让世界安静、让世界笑的人。
白露枫想,她的妈妈也在看吗?
在看直播,在看她,在看她看的那个人。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不是挤,是围。
围成一个很大的圈,中间是舞池,舞池里是慧优黛和温若晴。
外围是粉丝,再外围是路人,最外围是摄像机。
没有人挤进来,没有人喊叫。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安静。
很安静。
只有音乐声,只有歌声,只有笑声。
慧优黛唱完了。
她放下话筒,走到温若晴面前,牵起她的手。
“妈,今天开心吗?”
“开心。”
“以后每天都要这么开心。”
“好。”
“我会让你开心的。”
温若晴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已经让我很开心了。”
慧优黛伸出手,抱住温若晴的腰。
脸贴着她的肩膀,闭上眼睛。
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和以前一样。
她在这片味道里,站了很久。
人群安静地看着她们。
没有人拍照,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小女主们是半夜到的。
不是一起来的,是分批来的。
苏糖糖从家里跑出来,林诗音从画室跑出来,唐棠从体校跑出来,赵雪儿从姥姥家跑出来,顾清霜从校门口跑出来——不是,她从家里跑出来。
凰九音从健身房跑出来,白夜从她身边跑出来,阿冰和阿瑰从舞蹈室跑出来,小昭从工作室跑出来,白从北境——不是,她从街角的咖啡店跑出来。
她们看了直播,看到慧优黛和温若晴在广场上唱歌、玩游戏、笑。
她们想在那里。
不是想见慧优黛,是想在她们身边。
所以她们来了。
酒店是少妇们订的。
不是一间,是一整层。
最大的房间,有一张很大的床。
慧优黛躺在中间,左边是温若晴,右边是苏糖糖。
苏糖糖旁边是林诗音,林诗音旁边是唐棠,唐棠旁边是赵雪儿,赵雪儿旁边是顾清霜。
顾清霜旁边是凰九音,凰九音旁边是白夜,白夜旁边是阿冰,阿冰旁边是阿瑰,阿瑰旁边是小昭,小昭旁边是白。
白旁边是枕头。
枕头旁边是窗。
窗外是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慧优黛看着月亮,想,今天做了很多事。
和妈妈约会,去游乐园,去商场,去美容院,吃西餐,被少妇们摸肚子,弹钢琴,唱KTV,在广场上唱歌,玩狼人杀。
全世界都在看。
她不知道林飒在做什么。
但她知道,林飒一定很开心。
卡丁车场,她一个人,开了一圈又一圈,开到天黑,开到关门。
她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今天很开心。
慧优黛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温若晴的肩膀里。
温若晴在睡梦中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慧优黛闭上眼睛。
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飒回到家,看到客厅里摆满了礼物。
围巾、手套、项链、衣服、鞋子、包。
她愣住了。
“这是什么?”
“给你的。”
“谁买的?”
“我。
和妈妈。”
林飒看着那些礼物,眼眶红了。
“你们昨天不是约会吗?
怎么还给我买礼物?”
“因为你是妈妈。”
林飒蹲下来,把慧优黛抱进怀里,抱了很久。
“宝儿。”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林飒松开她,擦了擦眼睛。
“我去试围巾。”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慧优黛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笑声。
她笑了。
转身走进厨房。
温若晴在做早饭。
不是厨师做的,是她自己做的。
粥,小菜,煎蛋。
和以前一样。
慧优黛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妈,不是有厨师吗?”
“他做的是他的心意。
我做的是我的。”
慧优黛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闭上眼睛。
油烟味,洗衣液味,温若晴身上淡淡的香味。
她在这片味道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锅里,落在温若晴的手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