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冷库厚重的大门时,裹挟在身周的白雾似乎都带着冰碴子。
星野葵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原本因为搬货而汗湿的衬衫,在极寒中迅速降温,此刻正像一层冰冷的保鲜膜般死死贴在后背上。
虽然补货只花了几分钟,但对于这具毫无防备的身体来说,已经足够将身上里的热量榨干。
双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冻得甚至有些发痛。
……搞不好膝盖的关节都已经生锈了吧。
她咬了咬牙,抱着那箱用来补货的零食杂物,用手肘悄无声息地顶开后台的门,尽可能放轻脚步贴着墙根溜了出来。
怀里的纸箱被刻意抱得很高——这不仅是为了省力,更是为了挡住胸口那大概已经惨不忍睹的湿痕。
绝对不能让栗山胡桃看到。
不是怕被骂,而是不想面对那个小个子店长惊慌失措的脸,以及随之而来的、长达半小时的“防感冒唠叨”。那太麻烦了。
明明以前最讨厌那种“轻伤不下火线”的职场苦肉计,结果到了现在,自己却还是熟练地演起了“我没事”的戏码。
这种刻入灵魂的惯性,还真是比感冒病毒更难驱除啊。
成功的潜行——至少对柜台那边那个正在鞠躬送客的小个子前辈来说是这样。
但星野葵显然低估了另一个视角的覆盖范围。
一道宽阔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下来,像是一堵墙,彻底截断了过道的灯光。
店长高大的身躯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货架死角。
他没有出声,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还在元气满满地喊着“欢迎下次光临”的栗山胡桃,随后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用那一米八几的背影构建起一道视觉屏障,将狼狈不堪的葵完全挡在了阴影里。
那双略显慵懒的眼睛扫过葵怀里的箱子,视线停顿了两秒。
不仅仅是湿透。
那件因为吸饱了汗水而变得半透明、紧紧贴在肌肤上的制服衬衫,此刻并不是温热的,反而正极其反常地冒着丝丝寒气。
葵虽然极力想要站直,但那双纤细的肩膀却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原本因为搬运重物而红润的脸颊,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嘴唇也有些发白。
——这家伙,满身大汗地直接冲进冷库里去了吗?
店长的眉头瞬间皱紧了。
作为便利店的老手,他太清楚这种“冷热交替”对身体的杀伤力。
“嘶啦——”
清脆的塑料撕裂声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根本没有犹豫的时间。店长顺手从旁边的挂架上扯下一条还在售卖中的“加厚纯棉浴巾”,粗暴地撕开包装,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将那条干燥、厚实的白毛巾直接罩在了葵的头顶,连同她还在打颤的肩膀一起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干燥的织物瞬间隔绝了冷空气,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不要命了吗?出了一身汗还敢往那个温度的地方钻。”
他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原本粗糙的大手隔着毛巾按在葵的脑袋上,稍微用了点力揉了揉,像是要帮她搓回一点体温。
“身体搞垮了可没人给你发奖金。”
店长叹了口气,手指越过葵的肩膀,指了指柜台角落那部复古的红色座机。
“如果感觉不舒服,或者以后再遇到什么其他情况……那个电话直通我的手机。只要提起听筒,不管多晚都能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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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烧上脸颊的热度,与那颗所谓的“少女心”毫无关系。
纯粹是羞愧。
就在之前,她还感觉这个店长看起来实在是令人不适。
然而此刻,正是这个被她轻视的男人,用那个不算宽厚却足够沉稳的背影,替她挡住了所有可能让她难堪的视线。
这种以貌取人的浅薄感,比身上那件湿透的衬衫更让她觉得无地自容。
“……谢谢。”
葵的声音细若蚊蝇。她迅速低下头,借着毛巾的遮挡,手忙脚乱地在那件贴得死紧的衬衫上按压了几下。
粗糙的棉絮吸走了多余的水分,也终于让那种“第二层皮肤”般的窒息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店长并没有借机说教,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只是沉默地蹲下身,从那个纸箱里拿出一排膨化食品,熟练地拆箱、摆放。
那双手虽然看起来有些肥大,但在整理货架时却有着令人意外的细腻和条理,动作快得像是在变魔术。这绝不是一个只会指手画脚的人能有的熟练度。
两人就这样缩在货架的死角里,像是在进行某种地下的秘密接头。
“所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店长的声音压得很低,混杂在冷柜压缩机的嗡嗡声中,听起来格外严肃。他手里没停,眼睛却盯着货架深处,仿佛在透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那个叫鲛岛的家伙……鲛岛明,今天来得太早了。平时他都是踩着最后一秒打卡的。”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葵擦拭动作的手指明显僵硬了一下。
这一细微的反应并没有逃过店长的余光。
他在心里无声地“啧”了一下。
作为排班表的制定者,他其实是有意将两人的班次完全错开的。那个上夜班的鲛岛明……是个麻烦。
并不是工作能力的问题,甚至可以说,那家伙在履行合同时钻空子钻得极其完美。麻烦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店长办公桌的抽屉里,压着好几张针对夜班时段的顾客意见卡。虽然字迹不同,但内容却惊人的一致,且全部来自女性顾客。
——“那个店员看人的眼神让人很不舒服。”
——“感觉视线像是黏在身上一样。”
——“虽然没做什么,但就是觉得恶心。”
那种潮湿、阴冷、像软体动物爬过皮肤一样的视线。
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言语骚扰,没有肢体接触,甚至连监控陆像里都挑不出任何违规的举动。
在总公司那群只看报表的管理层眼里,鲛岛明只是一个“稍微有点阴沉但从不迟到早退”的合格员工。单凭“眼神让人不适”这种主观理由,根本无法撕毁那份受法律保护的劳动合同。
“我知道那家伙看人的方式有点……”
店长把最后一包薯片塞进货架空隙,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头,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死鱼眼里,此刻透着一股少见的锐利。
“是不是他刚才对你做什么了?或者说什么了?”
他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如果那个混蛋真的越过了那条线——哪怕只是言语上的——他就有理由让那家伙立刻滚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