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喉咙里漏出一声慵懒的伸吟,星野葵费劲地撑起沉重的眼皮,顺势伸了一个几乎要把脊椎拉开的长懒腰。
右半边身子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个趴卧姿势而有些发麻,脸颊从柔软的枕头中抬起时,还残留着布料细腻的触感和温热的余温。但在这个午后的阳光里,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暖洋洋的,意识还残留着想要赖床的本能。
没有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任务,没有催命般的铃声。
如果不去想现状,就这样在这个安静的世界里一直睡下去,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醒了?”
白河静合上手中那本刚刚修补完的书。她的指腹沿着书脊仔细地压过,确认胶水已经完全平整干透,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平一张褶皱的锡纸,专注而细致。
那双手修长而白皙,骨节分明,在阳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这双手……真好看啊。)
以前的星野葵,看到手只会联想到效率——但这双手不同。
灵活,修长,仿佛天生就适合弹奏复杂的乐章,或者进行某种精密的修复作业。那指尖划过书页的弧度,优雅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着看着,思维突然在一个奇怪的弯道上打滑,向着某种不可描述的方向一路狂奔。葵猛地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啊!这种废料思想绝对是原主这具青春期身体的锅,我可是正经的成年人,怎么可能对高中女生产生这种奇怪的联想!)
“毯子,还我。”
清冷的声音把葵从脑内的自我检讨中拉回了现实。不知何时,静已经站在了书桌旁,视线落在葵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肩头那条淡橙色的绒毛毯上。
(毯子?)
葵低头看了一眼。大概是看自己睡着了,担心太阳西斜后图书馆的气温转凉,静才悄悄把自己的毯子给她盖上的。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滑落到肩头的毯子。绒毛软绵绵的,带着残留的体温。像是为了确认那份真实感,葵鬼使神差地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干燥的旧书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混合着晒干的薰衣草香囊的味道,那是图书馆特有的安宁味道。
而在这些令人安心的底色之上,还若有若无地勾勒着一丝只有凑得极近才能捕捉到的、带着微甜的少女气息。
还没等葵的大脑完全解析完这个复杂的嗅觉信号,视野中的橙色就被人一把抽走。
“……不许闻。”
白河静收回毯子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她迅速将毯子抱在怀里,下巴抵着那一团绒毛,脸侧向一边,只留给葵一个泛红的耳尖。
空气凝固了两秒。
葵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当着当事人的面,像个变态一样把脸埋进人家的贴身毯子里狂吸。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有辱斯文”了,如果是在以前的世界,这大概会被当成变态报警,然后在全校面前抬不起头吧。
“那个……抱歉!我睡迷糊了,下意识就……”
葵慌乱地摆着手解释,脸颊烫得像是发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书堆里。
静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毯子的手稍微收紧了一些,将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她依旧没有转过头来,视线似乎盯着窗外某片不存在的云,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全是口水味。”
“诶?才没有流口水!”
窗外的夕阳将图书室染成了一片沉静的暖黄色。星野葵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那种“好像遗漏了什么重要事情”的违和感,像是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口,让她在刚睡醒的混沌中感到一丝莫名的焦躁。
“话说……现在几点了?我睡了多久啊?”
坐在对面的少女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现在是17:45分。从你趴在桌子上开始算起,大概睡了七个小时吧。”
“诶?已经这个点了吗……”
星野葵呆愣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偌大的图书室里早已空无一人。整齐排列的书架沉没在傍晚的阴影中,原本应该在这个时间点亮起的大顶灯此刻全是熄灭状态。
只有白河静这一桌的台灯还孤零零地亮着,在这片昏暗的空间里划出了一小块温暖的光晕。
视线无意间扫过墙上的挂钟,旁边白色的告示牌上分明用黑体字写着——【闭馆时间:17:00】。
“没事的话,赶紧走。要锁门了。”
白河静依旧背对着她,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仿佛刚才那四十五分钟的额外等待仅仅是某种不可抗力造成的误差。
“十七点……四十五?”
星野葵的嘴里机械地重复着这个数字,思维终于从混沌的梦境接通了现实的轨道。下一秒,她好像想起了什么。
“完蛋了!便利店的晚班是六点交接啊!!”
少女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如果是现在全力冲刺跑过去的话……或许还能赶在店长发火之前滑垒成功!啊啊啊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睡过头了!”
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抱歉静酱!那个……谢谢你等我!下次请你喝饮料赔罪!”
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图书室重新归于寂静。白河静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关掉了这最后一盏灯。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微的落锁声,白河静轻轻将图书馆的大门反锁。
她并没有急着离开。在这片被夕阳余晖染成橘红色的静谧空间里,她走回原处,将脸颊又深深地埋入了那条柔软的毛毯中。
淡淡的薄荷香气、便宜咖啡糖的微甜,以及些许衣物柔顺剂的清香——属于星野葵的味道,瞬间将她温柔地包裹起来。
无论是这条毛毯,还是角落里那个抱枕,总能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安心。这也是为什么静总是找借口去晒那个抱枕的原因——她害怕葵敏锐地从上面嗅出属于“白河静”的气味。
毕竟在葵不在的时候,她总是喜欢像这样抱着它,在对方的余息中入眠。
静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但仿佛只要被这股味道萦绕,紧绷的心弦就能奇迹般地放松下来。
她感觉得到,葵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化,偶尔流露出的感觉甚至让她觉得有一丝陌生。但只要两人还能像以前那样相处,对静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她不想做一个死缠烂打刨根问底的人。不仅是因为害怕失去这份为数不多的珍贵友谊,而且……那样做也太累了,不是吗?
静闭上双眼,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拥抱着那份属于另一个人的余温,静静地享受着这段隐秘的时光。
另一边,便利店的收银台后。
栗山胡桃正站在她专属的折叠小板凳上,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严,她特意把两只手叉在腰间,努力挺起了胸膛。
但她那双不自觉瞪得圆圆的大眼睛,还有那对因为焦躁而微微颤动的双马尾,却彻底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还有三分钟。”
她死死盯着墙上的挂钟,那是她踩在凳子上才勉强能平视的高度。
胡桃那件稍显宽大的制服袖口已经被挽了整整三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随着秒针的一格格跳动,她身上那股仿佛刚出炉面包般的焦糖甜香,似乎也因为体温升高而变得更加浓郁了。
怎么办……要是那个新员工第一天就迟到……
“不仅会被认为是我识人不明……”胡桃咬着下唇,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八”字,“搞不好还会被当成‘连个兼职都管不好的小孩子’……”
最要命的是,负责区域巡查的督导(老板)马上就要到了。
要是让他看到自己招来的人不仅迟到,甚至可能连送货的卡车都比人先到……
想到那个画面,胡桃就觉得头皮发麻。她像只受惊的小松鼠一样,在狭窄的柜台后急得团团转,鞋跟在板凳上踩得“笃笃”直响。
“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有没有时间观念啊!”
她气鼓鼓地鼓起脸颊,虽然嘴上还在逞强,声音里却已经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哭腔:
“拜托了……快点出现吧!我可不想第一天就因为‘管理不善’这种理由写检讨书啊!”
伴随着自动门“叮咚”一声缓缓向两侧滑开,终于,那个让胡桃期盼已久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跌撞进了便利店。
星野葵径直来到收银台前,毫无体面可言地用双手撑住桌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具身体,平时绝对没有好好锻炼过吧!怎么才跑了这么一点路就喘成这样?)
“第一天上班就踩点到哦。”胡桃走到星野葵的面前,故意板起小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
虽然嘴上抱怨着,但她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了随身携带的纸巾,轻柔地替葵擦去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
“下次记得早点出门嘛,路上也要注意安全才是。”
听着少女温软的数落,看着眼前贴心为自己擦汗的娇小身影。不知为何,葵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奇妙的念头——
现在的胡桃,简直就像是个操碎了心的“萝li妈妈”一样。
“总感觉……你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呢。”
胡桃眯起眼睛,像是看穿了葵的心思般撇了撇嘴,随后催促道:
“好啦,休息一下就快去换衣服吧,店长马上就要到了哦!”
“就是那个胡桃口中‘超级温柔’的店长吗?好、好的!我这就去!”
一听到那个把自己从失业危机中解救出来的“救世主”即将登场,葵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向了员工更衣室。
值得一提的是,这家便利店虽然店面不大,但后台竟然奢侈地划分了独立的男女更衣室,男左女右。
从这一点确实不难看出,那位店长对于员工的隐私相当注重——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段,像这样体贴的老板确实不多见了。
所谓的工作服,其实就是一件印着便利店 Logo 的立领白衬衫,下身搭配一条深色的女士西裤。
星野葵手脚麻利地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出去。
刚一出门,外面的过道里便隐约传来了男女交谈的声音。葵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连接卖场的员工通道门。
然而,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她微微一愣。
那是一位身材严重发福的中年大叔。他的脸庞仿佛一团还没揉开的发酵面团,原本的五官被层层叠叠的赘肉无情地挤向了中心。
或许是因为刚从外面进来,他的额头和鼻翼上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在灯光下像是涂了一层廉价的猪油。
那件本该宽松的白衬衫,此刻正悲惨地被他撑成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皮膜,胸前的排扣处,布料被紧绷的肥肉横向拉扯出一道道放射状的死褶,仿佛下一秒就会崩飞出去。
说实话……第一眼的观感并不算好。
或者更直白一点——星野葵感到自己的san值正在狂掉。
虽说不能以貌取人是常识,但在当今这个看脸的社会里,视觉冲击往往决定了一切。葵很清楚自己这种生理性的排斥毫无道理,但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翻腾感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啊,葵!快来快来!”
丝毫没有察觉到葵的僵硬,胡桃正站在那位“肉山”旁边,笑容满面地招着手:
“这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店长啦。”
星野葵像个关节生锈的提线木偶一般,僵硬地挪到了胡桃身边,强忍着想要逃跑的冲动,向着那座“肉山”伸出了手。
“店、店长您好!我是新来的员工星野葵,以后负责进货后的货物整理工作,请多关照!”
或许是察觉到了葵肢体语言中的那一丝抗拒,又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掌心中黏腻的汗水。
店长并没有握住少女伸出的手,反而像是触电般地向后退了半步,将那一双胖乎乎的大手局促地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背到了身后。
“不了不了,握手这种形式主义就算了。”
他有些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脸上堆积的横肉随之颤动了一下:
“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星野同学是吧?以后请多多指教。”
说完,店长抬起手腕,费力地看了一眼陷在肉里的腕表,语气迅速切换回了工作模式:
“时间也不早了。简而言之,你以后的任务只有‘搬运货物’这一项。每天把货架填满,干完就可以直接打卡下班。”
“诶?”
葵听到这个安排,不由得愣住了,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真的……只有这一件事吗?”
也不怪她大惊小怪,毕竟入职合同上的时薪可是完全对标正式员工的。拿着全额工资,却干着如此单一且轻松的活?
这在压榨劳动力的现代社会里,简直就像是捕鼠夹上放着的诱人奶酪。
(这胖大叔该不会是有什么图谋吧?)
葵的警惕雷达瞬间拉满,她暗暗下定决心,如果对方敢提出任何意料之外的变态要求,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
似乎看穿了新人的疑虑,店长推了推鼻梁上被汗水滑落的眼镜,正色道:
“没错,仅此而已。不过作为店长我必须提醒你——安全第一。千万不要为了图快就把自己弄伤了,那样算工伤,我会很头痛的。”
说到这里,店长的声音突然低沉了几分。他看了一眼旁边正百无聊赖玩手指的胡桃,又转头看向葵,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还有一点,尽量在晚上7点前把活干完,然后和栗山同事一起下班离开。”
“为什么?”葵下意识地反问。
店长的视线在店内扫视了一圈。他顿了顿,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生硬地给出了一个理由:
“我不希望……有人在店里逗留太久,影响我们晚上的正常营业。”
“滴——滴——!”
便利店后门突然响起了两声沉闷的鸣笛声。这声音对现在的星野葵来说,简直就像是天籁般的救赎。
而反应更快的,是一旁的栗山胡桃。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葵在那压迫感十足的视线下正如坐针毡,于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那一对双马尾几乎都要兴奋地竖起来了。
“啊!是配送车!今天的货到了!”
胡桃甚至没给店长把那种严肃的氛围维持下去的机会,她一把抓住了葵的手腕,语速快得像是在念绕口令:
“店长!那个……卸货这种体力活就交给我们吧!葵同学第一次来还不熟悉流程,我必须得手把手教她才行!那个……前台就麻烦您先照看一下了!”
“诶?等、等一下……”
葵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那股不容分说的小小怪力拽得一个趔趄。
“那么,我们先失陪啦!”
也不等店长点头回应,胡桃就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一样,拽着星野葵一溜烟地钻进了通往后台的员工通道。
“哗啦——”
隔断用的门帘被掀起又落下,两个少女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视野中,只留下空气中还未散去的、淡淡的焦糖香气,以及被这突如其来的“逃亡”弄得有些发懵的店长。
那一身肥肉堆叠的中年男人,依旧保持着背着手的姿势站在原地。
面对这明显有些“没大没小”、甚至可以说是近乎无视上级的行为,他那张满是油光的脸上却并没有浮现出丝毫的怒意。
相反,他看着那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无奈地摇了摇头。
“跑得倒是挺快……”
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那双被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流露出的却是一种看着自家吵闹侄女般的宽纵与温和。
“现在的年轻人啊,还是太有活力了点。”
他笨拙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收银台,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我有那么吓人吗……”
告别了那位视觉冲击力过强的店长,胡桃领着葵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了店铺后方的防盗门前。
“你也别太在意店长的样子啦。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心脏也差点吓停了呢。”
伴随着电子锁解除的“滴”声,胡桃用力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并没有急着出去,她熟练地用脚尖勾过门边一块略显磨损的三角石,稳稳地抵在了门缝处。
清爽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刚才滞留在鼻尖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油腻气息。
“当时我满脑子都在想——完了完了,这绝对是那种会发生职场骚扰的黑心店吧!甚至连要是被抓住了该往哪里踢都预演了好几遍……”
说到这里,胡桃倚着门框,望着门外深沉的夜色,有些自嘲地噗嗤一笑:
“结果相处下来才发现,店长他其实是个滥好人,反倒显得当时那个把人家想得那么坏的我,内心太阴暗了些。”
看着胡桃轻松的侧脸,葵原本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下来。
确实,在那些只会出现在深夜档的漫画或者某些不可描述的硬盘读物里,像店长这样满面油光、身材走样的角色,通常都拿着“催眠APP”或者地下室的钥匙,绝不可能是正义的伙伴。
长久以来被这些刻板印象轰炸,人们难免会戴上有色眼镜,将“生理性厌恶”等同于“道德败坏”。
(以外貌来评判一个人的善恶,确实太肤浅了啊……)
葵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对刚才自己产生的那些失礼念头感到了一丝羞愧。
正如胡桃所言,一个人真正的品质,终究是要看他做了什么,而不是长得像什么。
“山田大叔,晚上好啊——!”
送货的面包车还没停稳,胡桃就已经活力满满地挥起了手。车灯划破夜色,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她侧身让出位置,像展示珍宝一样把身后的少女推到了台前:
“这是我们的新同事,星野葵。今后的货物装卸重任,就全权交给她啦。”
还没等车里的人回应,胡桃又坏笑着凑近葵的耳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被车里听见的声音“悄悄”介绍道:
“虽然这位大叔也是总公司的配送员,叫山田宏,但他还有个更显著的特征——你看那个岌岌可危的发际线,是不是正如风中残烛?你可以亲切地叫他‘地中海山田大叔’哦。”
这种极具针对性的描述,让驾驶座上那个正夹着烟、享受片刻吞云吐雾的中年男人瞬间破防。
“喂!那个‘风中残烛’简直多余透顶了好吗?!”
山田大叔愤愤地把还有半截的香烟按进烟灰缸,用力碾了几下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他推开车门,一边下车一边夸张地对着自己这身工装服扇风,似乎想在面对两位女士前,把身上的烟草味散得更干净些。
“我这只是……季节性换毛!懂吗?迟早会长回来的。”
他在夜风中倔强地摸了摸自己光亮的脑门,随后才将视线转向了站在一旁的葵。
“星野是吧?以后请多指教。”
山田的声音虽然客气,但眼神却充满了怀疑。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女——纤细的手腕,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板,再看看自己车厢里那些沉甸甸的箱子。
这对比实在是太惨烈了。
让这种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女孩子去搬运那些粗重的货物,简直就是游戏里的地狱级难度。
“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山田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货单拍了拍,“这活儿可不轻松。话说,我记得你们店里晚上不是还有个更……壮实点的?好像是叫鲛岛桑?”
被当面质疑能力——而且还是这种关乎饭碗的大事,葵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紧绷起来。
“我、我没问题的!完全可以胜任!”
为了增加说服力,葵急切地转过头,甚至下意识地抓住了胡桃的衣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求助和讨好,语气软得像是在撒娇:
“对吧?今天上午的时候,胡桃前辈不是还夸我有潜力的吗~?”
那一瞬间,葵的内心简直在流宽面条泪。
(如果丢掉这份工作,下个月的房租就真的要是把我自己抵押出去了啊!胡桃前辈,救命!)
那种被名为“信赖”的重量所依靠的感觉,让栗山胡桃的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明明只是被后辈求助了而已,她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了软绵绵的云端上。
“哎呀,山田大叔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呢~”
胡桃故意拖长了尾音,眼角带着一丝坏心眼的笑意,视线在那张快要哭出来的小脸上转了一圈
“要不要真的去和店长提一提呢?”
当然是骗人的。她只是单纯地想把这份被葵全心全意依赖着的甜美时光,再稍微延长那么几秒钟。
“胡桃前辈——!”
星野葵带着哭腔的哀鸣瞬间软化了胡桃的心防。
少女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胡桃的袖口,那样用力,指尖都有些发白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在关乎“职业生涯存亡”的巨大危机面前,这只受惊的小兔子完全没察觉到前辈话语里那明显的俏皮与戏谑。
“好啦好啦,不逗你玩了。”
看着那双已经蓄满水雾的大眼睛,胡桃心底的柔软被轻轻戳了一下。
她伸出手,掌心温柔地覆上了那个正在微微颤抖的小脑袋。
发丝顺滑的触感从指缝间传来,带着一点点暖意。胡桃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轻轻地、有节奏地揉了揉。
“真是个小笨蛋。你的合同都已经签好了呀,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里面甚至连‘试用期’这种陷阱条款都没有,你在瞎担心些什么嘛。”
那一刻,从指尖传递过去的不仅是安慰,还有身为前辈那种满溢而出的保护欲与自豪感。
“至于说鲛岛先生……咱们还是别对他抱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比较好。”
旁边传来一声极为现实的咋舌声。
山田大叔显然对这两个小女生的腻歪互动免疫,他摇了摇头,那副表情仿佛在说“现在的年轻人啊”。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面包车后方,“哗啦”一声拉开了沉重的后备箱门。
随着金属摩擦的钝响,车厢内的景象展露无遗——狭小的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除了成箱堆叠的饮料和零食,缝隙里还挤着各种日常用品和油盐酱醋,充满了生活那种琐碎而真实的重量感。
栗山胡桃探身进后备箱,变戏法似的拖出一辆折叠式的蓝色平板推车。
伴随着“咔哒”一声清脆的卡扣咬合声,她熟练地将拉杆展开,稳稳停在了水泥地上。
“好啦,葵同学,接下来是你的舞台哦~加油!”
她像个模范前辈那样,元气满满地在星野葵背上拍了两下,然后——非常自然、甚至可以说是乖巧地退到了一旁,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我就看看不动手”的监工架势。
毕竟这可是新人的试炼嘛,以前辈的身份插手简直是在抢人家饭碗——胡桃在心里理直气壮地为自己开脱。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昨天卸货时差点被纸箱埋了这种糗事,绝对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这种重体力活对于纤细的美少女来说,实在是过于超前了。
“啪、啪。”
星野葵抬起双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微痛的触感让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真是的……自从接管这具身体后,某些本能似乎正在不知不觉地侵蚀着意志。刚才那种……那种近乎撒娇的语气和动作,真的是自己做出来的吗?
上辈子的信条可是“男儿流血流汗不流泪”,撒娇这种软绵绵的词汇,在以前的人生字典里根本就不存在啊!甚至连想一想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身体记忆?还是激素在作祟?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细想之下简直让人背脊发凉……
葵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行切断了这些令人不安的胡思乱想。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生存。搬运、清点、上架——面前这堆积如山的货物可不会自己长脚跑进仓库,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少女工作ing**
“哟,还挺能干的嘛?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山田大叔嘴里叼着那根被唾液润湿了烟蒂、却迟迟没有点燃的香烟,手里扬了扬那张刚刚签好字的运货单,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短短半个小时。
原本在他心里那个应该娇滴滴、搬两箱水就要喊累的小姑娘,竟然一声不吭地把这堆小山似的货物全搬空了。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顺手完成了盘点,字迹工整地在单据上签了大名。
这哪里是什么身娇体柔的文学少女?这简直是披着美少女外皮的顶级社畜……啊不,超级牛马啊!
“呼……呼……”
星野葵大汗淋漓地倚靠在便利店后门的门框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单薄的白色衬衫因为被汗水浸透,此刻正紧紧地吸附在她的后背和肩膀上,勾勒出少女纤细却紧致的身体曲线,甚至隐约透出了底下的肌肤颜色。
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股混合着体热的淡淡幽香,像是雨后的栀子花一般,毫无自觉地向四周弥漫开来。
当然,身为当事人的葵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觉得自己快要断气了。
这具身体的体能还是太差了……刚才那通高强度的搬运和盘点,虽然靠着前世的毅力硬撑了下来,但实际上已经要把她的半条命给抽走了。
怪不得大叔刚才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易碎品。
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不行。葵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每天必须得加强锻炼,绝对不能再这么宅下去了,否则迟早要猝死在这个岗位上。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剩下的上架工作也拜托咯!加油啊,星野同学!”
并没有多做停留,山田大叔爽朗地挥了挥手,钻进了有些陈旧的驾驶室。
“咔哒”一声,打火机窜出火苗。
他终于点燃了嘴边那根叼了许久的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圈浓白的烟雾,发出一声工作结束后的惬意长叹。
引擎轰鸣声响起,有些掉漆的小面包车打着红色的尾灯,缓缓驶入深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串渐渐消散的尾气。
自动门“叮咚”作响的余音还未散去,后台那扇略显沉重的防火门就被推开了。
伴随着一阵并不属于便利店廉价空气清新剂的高级香水味,一个身影带着外面的热气走了进来。
“啊呀,这就是传说中的超级新人吗?”
轻浮却并不让人讨厌的男中音。
星野葵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撞入了一双含笑的眸。
来人有着一头极为惹眼的金色碎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有些刺眼的光泽。
那是一张放在偶像剧里绝对能稳坐男一号宝座的脸——五官精致得像是被上帝精心雕琢过,嘴角挂着那种标准到无可挑剔的、温柔和煦的笑容。
他的制服衬衫穿得相当随性,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三颗,甚至袖口也随意地挽到了手肘处,露出了线条流畅的手臂肌肉和锁骨下方若隐若现的胸肌轮廓。
那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手提包,被他用一根手指漫不经心地勾在身后,另一只手则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名为“游刃有余”的气场。
……好帅。
这是星野葵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作为前世混迹于写字楼的社畜,她见过的帅哥也不算少,但眼前这位绝对是处于金字塔塔尖的那一档。
如果上辈子的自己能有这家伙一半——不,哪怕是三分之一的颜值,大概也不至于在情人节只能和代码过夜,最后落得个单身至死(Solo到猝死)的下场吧?
那种“只要站在那里就能成为世界中心”的闪耀感,简直就是现充的具象化。
然而。
在短暂的惊艳过后,葵那经过职场残酷洗礼的雷达,却在脑海深处疯狂地响起了警报。
尽管对方笑得一脸人畜无害,尽管那副皮囊完美得让人想不出恶语,但葵的脊背却莫名地窜起了一股寒意。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面对客户公司里那个总是笑眯眯、却能在谈笑间把下属卖得干干净净的销售总监。
或者说,更像是一种肉食动物在打量猎物时的伪装。
那种看似温和的表象下,藏着某种让人捉摸不透、甚至可以说是不带温度的疏离感。
(这个人,绝对不好相处。)
葵在心里默默给这个金发帅哥打上了一个鲜红的“危险”标签。
比起栗山胡桃那种把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直率(虽然有点恶趣味),眼前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在演戏”的虚假感。
尽管生理上的警报已经在脑海里拉响了防空警报,但“职场礼仪”这四个字还是刻在星野葵的DNA里。
况且那个有些吵闹的胡桃前辈,在葵还没搬完最后几箱货时,就嚷嚷着“糟糕店长要死掉了”,风风火火地冲回前台救场去了。现在这里只剩下她和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
“前辈您好。”
葵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摆出标准的职场新人姿态,小幅度地鞠了一躬。
“我是今天新入职的星野葵,主要负责货物搬运和上架,请多指教。”
“是星野酱啊——我是鲛岛明。”
鲛岛明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如沐春风的清爽感,他微微前倾身体,缩短了两人之间的社交距离。
“别叫得那么生疏嘛,以后叫我明哥(Akira-nii)就好。我也是晚班的,大家还要相处很久呢,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哦。”
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前辈寄语,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却并没有看着葵的眼睛。
他的视线像是有实体的软体动物,从葵的脸颊缓慢地向下滑动。
因为刚才高强度的搬运工作,葵身上的制服被汗水浸透了大半。
在这个日光灯惨白的仓库里,白色的便利店制服面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半透明状,勾勒出少女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显青涩起伏的曲线。
鲛岛明的目光在那若隐若现的锁骨和被汗水浸湿的胸口处停留得稍微久了一些。
那种眼神并不露骨,却带着一种黏腻的、仿佛在评估商品价值般的触感。
(……恶心。)
比起背上湿冷衣服带来的凉意,这道视线让葵觉得更加难受,仿佛有某种名为“被冒犯”的静电在皮肤上炸开。
那是前世在酒桌上偶尔会遇到的、属于某些油腻中年的眼神——但这双眼睛偏偏长在了一张清爽帅气的脸上,这种反差反而让人更加反胃。
“那么,鲛岛前辈,如果没有其他吩咐的话,我就先去上架了。”
葵没有接那个亲昵的称呼,她维持着最后一丝僵硬的假笑,语速极快地切断了对话。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钻进了货架深处的阴影里,试图甩掉那种被视线舔舐的感觉。
看着少女仓皇离开的背影,鲛岛明脸上的那种“阳光爽朗”并没有消失,只是原本温和的笑意稍微变了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真不错啊……那种青涩的反应。”
他收回视线,一边漫不经心地哼着歌,一边转身推开了右边的员工更衣室的门。
“如果能弄上手的话,应该会很有趣吧。”
在这个没有第三人的狭窄走廊里,那句低语带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湿气,瞬间就被自动闭合的防火门吞没了。
后补式冷柜里充斥着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冷气像无形的冰针,毫不客气地刺向星野葵单薄的工作制服。
背后的汗水因为刚才的搬运工作还没干透,此刻被冷风一吹,瞬间化作贴在脊背上的冰冷湿布,激得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如果是正常的话,她大概早就套上挂在门口那件公用的厚棉服了。但现在,她只是咬着嘴唇,看都没看那件大衣一眼。
——不想穿。
不仅是因为不想让自己身上的汗渍弄脏公用衣物,更是因为刚才那种感觉……太糟糕了。
直到现在,那种黏腻的视线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污,带着令人作呕的触感。
葵一边机械地将沉重的饮料箱搬起、拆封,一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有些发白。
“原来被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是这种感觉……”
以前只是听说,今天亲身体验了一次,她才彻底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女生会对那种视线感到生理性的不适。就像是被某种湿冷的软体动物爬过一样,让人从心底里泛起一阵恶寒。
(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她在心里愤愤地想着,动作也变得更加急促粗鲁。她抓起一排冰凉的乌龙茶,用力塞进货架的滑道里,瓶身碰撞发出“哐啷”的脆响。
只要把这些货上完就好。
赶快弄完,赶快结束今天的工作,然后逃离这里。
现在支撑着她在冷库里瑟瑟发抖的身体的,只有这个单纯而迫切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