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原秋眯着眼睛,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微光,看见了一体态颀长的身影。深色的睡袍,长发散在肩头,清冷的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是夫人。
他心头一紧,赶紧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努力装出已经睡熟的模样。
脚步声很轻,榻榻米吸掉了大部分声响,但他能感觉到她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带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床垫微微陷下去,被褥被掀开一角,一股凉风钻进来,又很快被一个温热的身体挡住。
梅香一下子浓了起来,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她的手臂从他腰际穿过去,将他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
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大腿嵌进他的腿弯里,膝盖顶着他的腿弯儿,整个人像一把合拢的贝壳,把他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睡着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热气打在他的耳朵上,痒痒的。
枫原秋知道装不下去了。他缓缓睁开眼睛,揉了揉,做出一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模样,声音含混:
“抱歉,夫人……我不小心睡着了。”
雪之下凛子轻笑一声。
她没有拆穿他。哪有睡着的人身体绷得像一张弓的?但这孩子愿意装,她就当不知道好了。
“既然醒了,”她说,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慢慢地梳理着,“那和我聊一下,怎么样?”
枫原秋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面朝她。
月光太暗,他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觉得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睛格外柔和。
“当然可以。”他说,“夫人想聊什么?”
“就聊钢琴吧。”她说,“秋想学钢琴吗?”
钢琴啊……
枫原秋的脑海里浮现出电视里的画面:黑色的三角钢琴,聚光灯,西装革履的演奏者坐在舞台中央,指尖在黑白琴键上飞舞,音符像溪水一样流淌出来。
而后,台下的一席听众献出雷鸣般的掌声。
优雅,高贵,闪闪发光。
如果有一天,他也能成为那个样子……
似乎也不算差。
至于能不能学会,他倒是没怎么担心过。从小到大,他想学的东西,还没有学不会的。
“可以的,夫人。”他点了点头,语气认真,“我会认真学习的。”
雪之下凛子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摸他的头发。
“那就好。”她声音欣慰,“我刚好有一位朋友从国外回来,是一位钢琴大师,正好让她负责教导你。”
钢琴大师?
枫原秋愣了一下。他原以为会是一位普通的钢琴老师,没想到是“大师”级别的人物,还是夫人的朋友。他不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讨她的欢心。
“夫人能给我介绍一下这位大师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雪之下凛子看出了他的担忧,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别担心。她叫冬马曜子,是个只专注于钢琴的人。你只需要做好自己就好。如果她不认真教导你的话,我们就换一个老师。”
冬马曜子的性子一向怪诞,为了钢琴甚至可以连自己的女儿冬马和纱也不顾,她还真有点担心秋会因为天赋不够而受到打击呢。
冬马曜子。
枫原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只专注于钢琴的人。他不太理解。在他的认知里,最重要的应该是身边的人才对——母亲、姐姐、雪乃、夫人……这些才是值得放在心上的。
这位冬马阿姨,大概是个怪人吧。
但既然是夫人的朋友,他也要想办法获得对方的认可才行。他不想让夫人失望。
“我会尽力的。”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紫灰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雪之下凛子看着他,喉咙发紧。
真耀眼。
她最喜欢的样子,果然还是这孩子闪闪发光的、坚强又温柔的模样。无论面对什么,他都不会退缩,只会说“我会尽力的”,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我相信你。”
她说着,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嘴唇触到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睡吧。”她说,“明天放学后,安排你们见一面。”
枫原秋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他没想到今晚居然是这样平淡。或许这才是正常的夫人。之前的那些“诡异”的举动,不过是同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罢了。
他放松了身体,让睡意慢慢涌上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
“咔。”
又一声响,从门口传来。
枫原秋猛地睁开眼睛。
雪之下凛子也睁开了眼。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诧异。
枫原秋张嘴想说些什么,一只温热的手掌已经覆了上来,捂住了他的嘴。
雪之下凛子把食指竖在自己唇前,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她缩进了被褥里。
被子鼓起来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但黑暗中看不太真切。枫原秋感觉到她的脚贴在他的腰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湿润的吐息。
他不知道夫人又要玩什么游戏,但他大概明白了,她不想被人发现她在这里。
他只好坐起身子,面朝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一个比他矮一些的身影站在门口,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长发披在肩上,穿着白色的睡衣,赤着脚,脚趾在木地板上不安地蜷了蜷。
雪乃。
她犹豫了一下,迈步走进来,把门轻轻带上。室内又陷入一片黑暗。
“看什么看。”她羞赧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故作凶狠的意味,“我睡不着,来找你聊聊天而已。”
枫原秋搞不懂为什么一定要晚上过来聊天。
他看了一眼左侧微微隆起的被褥,“那你过来吧。”
他拍了拍右侧的床铺,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雪乃踩着一地月光,走了过来。
她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然后掀开被角,钻了进去。
被子被她带起一阵风,裹挟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钻进枫原秋的鼻腔。
她躺下来,侧着身子,脸对着他。
看到枫原秋近在咫尺的脸庞后,她红着脸道:“你贴我那么近干嘛?”
枫原秋有苦说不出。
他的左边是藏在被褥里的夫人,右边是雪乃。他被夹在中间,像被两片面包夹住的芝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