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贴膜颜色很深,从里面看出去,世界像是蒙了层灰布。
路边的树,房子,行人,都模糊不清,像在梦里。
陈叔开车,双手握方向盘,很稳。蓝釉和跨序坐后座,中间隔着一拳距离。
没人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车往城外开。过了二环,过了三环,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少。
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的农田,绿油油的,远处有山的轮廓。
“还有多远?”蓝釉问。
“快了。”陈叔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老师喜欢清静,住得偏。”
跨序一直看着窗外。他在记路,记标志物。哪个路口拐弯,哪个加油站,哪个红绿灯。但路越来越陌生,标志物越来越少。
“跨序先生。”陈叔突然开口,“待会儿见到老师,希望您尽量少说话。老师想见的是蓝釉小姐。”
“如果我问问题呢?”跨序说。
“那要看什么问题。”陈叔说,“老师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无关紧要的,就别问了。”
蓝釉感觉到跨序的不快。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跨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左手腕突然一阵微热。
锦纹又来了。很轻,像被羽毛拂过。眼前闪过模糊的画面:一扇木门,推开,里面很暗。然后是一双眼睛,很老,但很亮。
画面消失。没头痛,只是心跳快了几拍。
她没说话。这几天她发现,预读不一定都伴随剧痛。轻微的,短暂的画面,像现在这样,就只是心跳快一点,像被吓了一下。
车拐上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是高大的杨树,枝叶交错,把天空切成碎块。阳光透过枝叶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开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院子。白墙灰瓦,木门,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
车停下。
“到了。”陈叔说。
三人下车。院子里很安静,能听到鸟叫,蝉鸣,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空气里有泥土和花草的味道,很清新。
陈叔走到木门前,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拖着地。门开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朴素,系着围裙,像是保姆。
“陈先生。”女人点头。
“王姨,老师呢?”
“在书房等。”
女人让开身,三人进去。院子不大,但很精致。青石板路,两边种着各种花草,有月季,有茉莉,有薄荷。墙角还有个葡萄架,下面摆着石桌石凳。
正屋是平房,老式结构,门窗都是木的,漆成暗红色。陈叔带他们走到东厢房,门口挂着竹帘。
“老师。”陈叔在帘外说,“人来了。”
“进来吧。”里面传来声音,很苍老,但清晰。
陈叔掀开帘子,让蓝釉和跨序先进。他自己留在外面。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开着,但挂着竹帘,阳光透过缝隙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条。空气里有旧书和草药的味道。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藤椅。椅上坐着个老人,很瘦,穿着灰色中式褂子,膝盖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本书,但没在看。
这就是“老师”。
蓝釉第一眼看过去,觉得他至少有八十岁。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梳得很整齐。脸上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但眼睛很亮,像年轻时的照片没褪色,还留在眼睛里。
他也在看蓝釉。目光很慢,从头到脚,最后停在她左手臂——虽然袖子遮着,但他好像能看到下面的锦纹。
“像。”他开口,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话,“真像。”
蓝釉没听懂。
“老师是说,”陈叔在帘外解释,“您长得像您母亲年轻时。”
“您认识我母亲?”蓝釉问。
老师笑了。笑得很轻,但皱纹都舒展开。
“何止认识。”他说,“苏釉是我最后一个学生。也是……最让我后悔的学生。”
他从藤椅边的小桌上拿起个相框,递过来。蓝釉接过。
黑白照片,四个人。年轻的苏釉,年轻的珐琅尊,年轻的林振国,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就是眼前的老师,但年轻很多,头发还黑着,站得笔直。
四个人都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门口。苏釉在笑,珐琅尊表情严肃,林振国看着远处。老师站在中间,手搭在苏釉和珐琅尊肩上。
“八五年春天拍的。”老师说,“那时候你们还没出生。我们刚成立‘时间现象研究小组’,也就是后来的承古社前身。”
蓝釉看着照片。母亲那么年轻,笑得那么开心。珐琅尊还没疯,林振国还没偏执。老师还是个有理想的学者。
“后来呢?”她问。
“后来……”老师放下相框,“后来一切都变了。研究有了进展,我们发现了星纹与时间的关联。然后……权力来了,钱来了,野心来了。小组变成了组织,组织变成了工具。有人想用它治病救人,有人想用它掌控权力,有人……想变成神。”
他看向窗外,眼神很远。
“我拦不住。我老了,说话没人听了。林振国带走了激进派,锦权带走了实用派。我身边只剩陈叔几个人,还想守着最初的理想。”
“什么理想?”跨序问。
老师看向他,眼神温和。
“理解时间,敬畏时间,但不操控时间。孩子,时间不是工具,是秩序。打破秩序,就要付出代价。林振国付了,珐琅尊付了,锦权也付了。”
蓝釉想起矿洞里那些人的结局。死的死,埋的埋。
“那您现在想做什么?”她问。
“纠正错误。”老师说,“回收散落的研究,防止再被滥用。你手里的星纹釉料,你身上的锦纹,都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它们太危险,不该留在个人手里。”
“您想拿走?”
“不,我想保护。”老师说,“放在我这里,没人敢来抢。放在你那里……”
他停住,看着蓝釉。
“放在你那里,你会成为靶子。就像现在,已经有人盯上你了。”
话音刚落,蓝釉左手腕剧痛。
不是微热,是灼烧。锦纹像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同时,眼前画面炸开:
工作室的门被撞开,玻璃碎了。母亲苏釉在喊,声音很尖。铜胎倒在地上,肩膀在流血。小雅在哭,手里拿着个东西在发光。
画面里有声音,有颜色,有气味。血的味道,恐惧的味道。
画面持续了五秒,消失。
蓝釉踉跄一步,跨序扶住她。
“怎么了?”
“工作室……”蓝釉抓住他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妈有危险……铜胎受伤了……小雅……”
她说不下去,喘不过气。头痛来了,但不是以前那种胀痛,是尖锐的,像有刀在脑子里搅。
老师看着她,眼神变了。
“你能看到?”他问,“实时看到?”
蓝釉点头,说不出话。
老师猛地坐直,毯子滑到地上。他对帘外喊:“陈叔!”
陈叔进来。
“准备车,马上送他们回去。”老师说,“出事了。”
“老师,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老师声音突然严厉,“快去!”
陈叔愣了一秒,点头,转身出去。
老师转向蓝釉,眼神复杂。
“你的能力……比我想象的进化得快。但这很危险,非常危险。预读未来,尤其是实时预读,对大脑的负荷太大了。”
“我……知道。”蓝釉咬牙,“但现在……必须回去。”
“我让陈叔帮你。”老师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老师说,“然后我们好好谈谈。关于星纹,关于时间,关于……你母亲没告诉你的事。”
车已经发动了。陈叔在院里喊:“快!”
蓝釉和跨序往外走。到门口时,老师又叫住她。
“蓝釉。”
她回头。
“你母亲当年离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爱。”老师说,“她爱你,不想你卷入这些。但她留下的星纹……注定你会卷入。对不起。”
蓝釉看着他苍老的眼睛。那里有愧疚,有遗憾,有深深的疲惫。
“我会回来的。”她说。
然后她转身,跑出院子。
***
车在回城的路上疾驰。
陈叔开得很快,几乎在飙车。窗外的景色模糊成色块,风声呼呼作响。
蓝釉坐在后座,手还在抖。刚才的预读消耗太大,她现在全身发冷,像被抽空了力气。跨序握着她的手,很紧。
“陈叔。”跨序说,“能再快点吗?”
“已经最快了。”陈叔说,“而且……我们可能不是第一个到的。”
“什么意思?”
“黑车。”陈叔说,“昨晚那辆车里的人,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老师的人。是第三方,可能是国际买家,也可能是其他组织。他们也在找星纹。”
“你怎么知道?”
“老师有他的消息渠道。”陈叔说,“我们之前就知道有人在查你们,但没想到这么快动手。”
蓝釉想起昨晚的预读。工作室被闯入,有人受伤。现在正在发生。
“电话。”她说,“给我电话。”
跨序把手机递给她。她拨母亲的号码。
忙音。再拨铜胎的,还是忙音。工作室的,没人接。
“信号可能被干扰了。”陈叔说,“专业的人会先屏蔽通讯。”
车冲进市区。红灯,陈叔直接闯过去。喇叭声,刹车声,骂声。他不管。
终于到了胡同口。车没停稳,蓝釉就拉开车门跳下去。
胡同里很安静。太安静了,平时这时候有小孩玩,有老人聊天,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工作室的门开着。
准确说,是门被撞开了。门框变形,锁坏了,玻璃碎了,一地碎片。
蓝釉冲进去。
里面一片狼藉。工作台倒了,工具散了一地,釉料瓶碎了,蓝色的粉末混着液体,在地上摊开。显微镜摔在地上,镜头碎了。
但没人。
“妈!”蓝釉喊,“铜胎师傅!小雅!”
没回应。
跨序跟进来,快速检查。他看到地上有血迹,不多,几滴,从门口一直滴到里屋。
“里屋。”他说。
蓝釉往里屋冲。里屋是休息室,平时她累了在这里歇会儿。门虚掩着,她推开。
看到了。
铜胎躺在地上,脸色惨白,肩膀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苏釉跪在他身边,用撕下来的布条按着伤口,但血还在往外渗。小雅缩在墙角,手里紧紧抓着那个小木盒,眼睛瞪得很大,全是恐惧。
“妈!”蓝釉冲过去。
苏釉抬头,看到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们……他们闯进来……要抢东西……铜胎拦着……被捅了……”
“人呢?”
“跑了。”苏釉说,“刚走……听到车声……”
跨序已经蹲在铜胎身边检查伤势。伤口在左肩,很深,血涌得很凶。他快速用更宽的布条加压包扎。
“必须送医院。”他说。
“车在外面。”陈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叫了支援,几个人在胡同口守着。
几个人小心抬起铜胎,往外走。铜胎还清醒,但说不出话,只是看着蓝釉,眼神很急。
“东西……”他勉强说。
“什么?”
小雅走过来,把手里的木盒递给她。盒子打开了,里面除了画稿,还有个小金属片,星纹形状,八个角,很精致。
“爸爸给的。”小雅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有危险,就把这个……和蓝釉阿姨的放在一起。”
蓝釉接过金属片。触手冰凉,但很快,她感觉到左手腕锦纹在发热。
金属片和锦纹在共鸣。
淡蓝色的光,从她袖口透出来,也从金属片透出来。两道光在空中连接,形成一个微弱但可见的光桥。
陈叔看到了,脸色一变。
“双星共鸣……”他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什么意思?”跨序问。
“星纹载体之间的共鸣。”陈叔说,“理论上,天然的星纹载体之间会有感应。但人造的釉料不行。这个小金属片……是天然的?”
小雅摇头。
“爸爸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陨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陨石。来自外太空的星纹载体。
蓝釉看着手中的金属片,看着它和自己锦纹的连接。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星纹不是地球的东西。或者说,不完全是。
它来自更远的地方。
外面传来警笛声。陈叔的人拦住了警察,在交涉。很快,救护车也来了。
铜胎被抬上车。苏釉跟着上去,小雅也上去了。蓝釉要上,但跨序拉住她。
“你不能去。”他说,“医院人多眼杂,你的锦纹……还有这个。”他指了指金属片。
蓝釉明白。她现在是目标,出现在医院,可能引来更多人。
“我留下处理现场。”陈叔说,“你们先避一避。老师有安全的地方。”
蓝釉看着救护车远去。警灯闪烁,红蓝光交替,照在她脸上。
她手里还握着那个金属片。它已经不发光了,安静地躺在掌心,像普通的金属。
但她知道,它不是。
陈叔走过来。
“老师刚才来电话。”他说,“他让我告诉你,他等你的决定。合作,或者不合作。但无论如何,他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为什么?”蓝釉问,“为什么这么帮我们?”
陈叔沉默了几秒。
“因为老师欠你母亲的。”他说,“当年苏釉离开,老师没拦住。后来珐琅尊疯,林振国狂,老师也没拦住。他老了,没多少时间了。他想在走之前……做一件对的事。”
蓝釉看着满地狼藉的工作室。她的研究,她的心血,全毁了。
但她还活着。母亲还活着。铜胎会活下来。小雅安全。
而且,她手里有了新的线索。
陨石。星纹来自太空。
“告诉老师。”她说,“我答应合作。但条件要重新谈。”
陈叔点头。
“还有,”蓝釉说,“我要知道所有事。关于星纹,关于承古社,关于我母亲的一切。不再有隐瞒。”
“老师会告诉你。”
救护车的声音远了。警察在拍照,取证,问话。胡同里围了好多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蓝釉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这一切。
跨序走到她身边。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蓝釉说,“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长。”
她握紧手中的金属片。冰凉的触感,像在提醒她,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夜色慢慢降临。
胡同里的灯亮了,一盏,两盏,很多盏。昏黄的光,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蓝釉转身,走进工作室。她开始收拾,一片一片捡起碎玻璃,一本一本捡起散落的笔记。
跨序帮她。
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