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料在研钵里,是细腻的灰蓝色粉末。蓝釉用玛瑙杵慢慢研磨,顺时针,逆时针,再顺时针。粉末越来越细,像最细的沙滩沙,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研杵摩擦钵底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里,显得特别清晰。
跨序坐在工作台另一边,对着自制探测器调试。那是个小盒子,外壳用旧收音机改的,里面线路裸露,接了几个表头和指示灯。他戴了副老花镜——最近才买的,说看小字有点模糊——皱着眉,用镊子夹起一根细导线,焊到电路板上。
“频率还是不稳。”他说,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有点突兀。
蓝釉没抬头,继续研磨。她知道跨序在说什么。探测器能捕捉到星纹釉料发出的微弱时间能量波动,但信号不稳定,时有时无,像接触不良的收音机。
“可能跟环境有关。”她说,“温度,湿度,或者……时间本身。”
“时间没法测量。”跨序放下镊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至少用这个设备不能。”
蓝釉停下研磨。她拿起研钵,对着光看里面的粉末。灰蓝色,很均匀,但仔细看,能看到极细微的闪光,像里面掺了碾碎的星星。
这就是星纹釉料。林振国留下的配方,她实验了十三次才成功的东西。
她把粉末倒进小瓷碗,加蒸馏水,用玻璃棒搅拌。粉末遇水变成糊状,颜色变深,成了那种熟悉的淡蓝色——跟她袖口锦纹一样的颜色。
“今天试什么?”跨序问。
“记忆性。”蓝釉说,“上次那个试片,烧制后‘记录’了工作室前一天的影像。我想知道,它能记录多久,多清晰。”
她用小刮刀把釉料糊均匀涂在铜胎试片上。试片很小,巴掌大,已经打磨得很光滑。釉料涂上去,薄薄一层,在铜胎表面形成均匀的蓝色涂层。
涂好,她把试片放进窑炉。窑炉是老式的电窑,不大,一次只能烧几件小东西。设定温度八百度,时间三十分钟。
按下启动钮,窑炉发出低沉的嗡鸣,开始升温。
等待的时间里,两人都没说话。跨序继续调试探测器,蓝釉整理工作台。她把用过的工具洗干净,擦干,放回原位。刷子,刮刀,调色盘,一个个摆整齐,像某种仪式。
她喜欢这种秩序。在混乱和不可控的世界里,至少工作台是可以掌控的。
窑炉计时器滴滴响。时间到了。
蓝釉戴上厚手套,打开窑门。热浪涌出来,带着釉料烧制后的特殊味道——有点像烧焦的石头,又有点甜。她取出试片,放在耐火砖上冷却。
试片还红着,慢慢变暗,最后变成温润的蓝色。釉面光滑,均匀,在光线下有细微的流动感,像凝固的湖水。
完全冷却后,蓝釉拿起试片,走到显微镜前。她调好焦距,眼睛凑到目镜上。
看到了。
釉面下,那些微小的星纹结构。不是表面图案,是釉料内部自然形成的晶体排列,八个角,很规整,像微缩的雪花。上次实验就发现了这个,但这次更清晰,更完整。
“结构更稳定了。”她说。
跨序过来,也看了看。
“晶体生长更完整。说明配方比例对了。”
蓝釉放下试片。她想了想,把试片贴在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是锦纹的位置。隔着袖子,试片和锦纹接触。
瞬间,眼前闪过画面。
是昨天下午的工作室。她自己,背对着,在调釉料。跨序在窗边,调试探测器。阳光从西窗照进来,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画面很清晰,但没声音,像默片。
持续了三秒,消失。
蓝釉深吸口气。
“看到了?”跨序问。
“嗯。昨天的我们。”
“时间长度?”
“三秒左右。比上次长了一秒。”
跨序记录。他在笔记本上写:试片28-3,记录时长3秒,清晰度提高。
“这证明釉料在烧制过程中,确实在‘记录’环境的时间信息。”他说,“但原理是什么?为什么是星纹结构?”
“不知道。”蓝釉说,“但我想,星纹可能是一种……时间信息的天然接收器。就像天线,接收时间流里的信息,然后固化在釉料里。”
“那你的锦纹呢?”
蓝釉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淡蓝色的印记,安静地在那里。
“也许是同一种原理。只是我的是活体的,釉料是人造的。”
窑炉已经冷却了。工作室里温度恢复正常。窗外的鸟叫得更欢了,叽叽喳喳的。
跨序走到窗边,往外看。胡同里很安静,早上八点多,上班的都走了,上学的也走了,只剩几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
“那个人又来了。”他突然说。
蓝釉走过去,站在他侧后方,顺着他的视线看。
胡同口,路灯杆下,站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深色裤子,手里拿着份报纸。他在看报纸,但动作很慢,半天不翻一页。眼睛时不时往工作室方向瞟。
“第三天了。”跨序说,“每天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
“警察?”
“不像。警察不会这么……含蓄。”
蓝釉盯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男人大概五十岁,中等身材,头发梳得很整齐。脸看不清,距离有点远。
“我去问问。”她说。
“不行。”跨序拉住她,“太危险。”
“那怎么办?等他来敲门?”
“至少等我们搞清楚他是谁,要干什么。”
蓝釉想了想,点头。她知道跨序说得对。经历过矿洞的事,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冲动。
但她也知道,有些事躲不过。
***
苏釉在画室里,对着空白的画纸发呆。
笔拿在手里,已经拿了十分钟,但一笔没画。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很多想法,但落到纸上,就变成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她低头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在纸角画了个小图案。八个角,星纹。
她烦躁地撕掉画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废纸篓里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都是半成品的星纹。
星纹。又是星纹。
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逃开了,放下了。但现在她知道,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逃不掉。
窗外传来小孩的笑声。她走到窗边看,是对门家的孩子在玩皮球,跑得满头汗,笑得很大声。
她想起蓝釉小时候。也是这么爱笑,爱跑,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跑。那时候多简单,多好。
电话响了。
她走过去接。是铜胎。
“苏釉,小雅今天状态不太好。”铜胎的声音有点担忧,“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就是坐着发呆。”
“我过去看看。”
“不用,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陪着她呢。”
“还是我过去吧。我也没事。”
挂了电话,苏釉换了件衣服,出门。画室离铜胎住处不远,走路十分钟。
路上经过景泰蓝厂。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拐进去,想先看看蓝釉。
工作室门关着,但窗户开着。她走到窗边,看到里面两个人,一个在磨釉料,一个在调试设备。很专注,没发现她。
她看着女儿的背影。蓝釉瘦了,肩膀的线条很明显。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她也没管。
苏釉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实验室里的样子。也是这样专注,这样投入,觉得只要努力,就能解开所有的谜。
后来她知道了,有些谜解开了,代价太大。
她没进去,转身走了。
***
铜胎的住处是个小院子,以前厂里分的宿舍,很旧,但收拾得干净。院子里种着几棵月季,开花了,红的,粉的。
小雅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个半成品的铜胎小碗,在打磨。动作很慢,很机械,眼睛盯着碗,但眼神是空的。
铜胎坐在她对面,在修一把钳子。左手不太灵活,螺丝总是对不准孔。
苏釉走进来,小雅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磨。
“小雅。”苏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小雅没应声。
苏釉看着她手里的铜胎碗。打磨得很仔细,边角都圆润了,表面光滑得像镜子。
“做得很好。”苏釉说。
小雅停下动作。她抬起头,看着苏釉,眼睛很大,很黑。
“苏阿姨。”她说,声音很轻,“爸爸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苏釉的心一紧。她伸手,摸了摸小雅的头。
“嗯。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他会想我吗?”
“会的。一定会。”
小雅低下头,继续打磨。眼泪掉在铜胎上,一滴,又一滴。她没擦,任它流。
铜胎放下钳子,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昨天开始就这样。问什么都说‘嗯’,不说别的。”
“让她哭吧。”苏釉说,“哭出来就好了。”
三人坐了很久。葡萄叶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卖豆腐的吆喝声,悠长,绵软。
小雅终于停下打磨。她把铜胎碗放在石桌上,用手背擦了擦脸。
“铜胎叔叔。”她说,“你能教我掐丝吗?”
铜胎愣了愣。
“能是能,但……掐丝要很细的手工,我左手现在不太行,教不好。”
“我想学。”小雅说,“爸爸说,景泰蓝是世界上最美的工艺。我想学会。”
铜胎看着苏釉,苏釉点头。
“好。”铜胎说,“我教你。但得慢慢来,不能急。”
“嗯。”
小雅站起来,去屋里拿工具。背影小小的,但挺得很直。
苏釉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珐琅尊。当年他也是这样,一旦决定做什么,就绝不回头。
有些东西,真的会遗传。
***
晚上,蓝釉在住处整理实验记录。
桌子对着窗,窗外是胡同,路灯昏黄的光照进来,在桌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她坐在光斑里,一页页翻笔记本。
记录很详细:日期,温度,湿度,釉料配比,烧制参数,实验结果。还有她的观察,跨序的检测数据,一张张试片的照片。
翻到最后一页,是今天的记录。试片28-3,记录时长3秒,清晰度提高。下面有跨序的备注:釉料与锦纹接触时,检测到短暂的能量峰值。
能量峰值。意味着什么?
她放下笔记本,卷起左边袖子。锦纹在昏黄的光线下,是淡淡的蓝色,几乎看不清。她盯着看,看了很久。
突然,锦纹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萤火虫的光,一闪就灭。但确实亮了。
蓝釉愣住。她屏住呼吸,继续看。
几秒后,又亮了一下。这次持续时间长一点,大概半秒。淡蓝色的光,从锦纹内部透出来,很柔和,但确实存在。
同时,她“听到”了什么。
不是真正的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信息片段。很模糊,像收音机调台时的杂音,但仔细听,能分辨出是说话声。
“……结构不稳定……需要锚点……”
“……星纹是钥匙……但钥匙不能一直插在锁里……”
“……代价太大了……”
声音断断续续,混杂在一起。有男声,有女声。她听出其中一个女声是母亲苏釉,年轻时的声音。另一个男声……是珐琅尊。
是记忆。是星纹釉料“记录”的,很多年前的对话片段,现在通过锦纹,传给了她。
锦纹又亮了一次,然后彻底暗下去。杂音也消失了。
蓝釉坐在那里,很久没动。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的锦纹,正在“活化”。它不再只是被动的印记,而是开始主动与时间流交互,接收信息,传递信息。
就像林振国说的,星纹是“接口”。
但接口接的是什么?时间流?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很清晰。
蓝釉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胡同里,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就是白天那个看报纸的男人。他没看报纸,而是抬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两人对视。
男人对她点了点头,像打招呼。然后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了,消失在胡同拐角。
蓝釉放下窗帘。她靠在墙上,深吸几口气。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号。
跨序很快接了。
“还没睡?”他问。
“那个人刚才在我窗外。”蓝釉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去找你。”
“不用。他走了。”蓝釉说,“但我觉得……我们不能再等了。”
“你想怎么做?”
“明天,我去找他。”蓝釉说,“面对面问清楚,他到底是谁,想要什么。”
“太冒险。”
“但被动等待更危险。”蓝釉说,“跨序,我的锦纹……刚才发光了。还传递了信息。是很多年前我母亲和珐琅尊的对话。”
跨序没说话。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有点急促。
“这意味着什么?”他最后问。
“意味着变化已经开始了。”蓝釉说,“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所以,与其等别人找上门,不如我们主动掌握节奏。”
又是一阵沉默。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跨序说。
“嗯。”
挂了电话,蓝釉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
胡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了。
夜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