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被这股力道扯得往前一倾。
椅子腿在青石地砖上划出摩擦声。
睡意瞬间消散。
右腕的结痂再次裂开。
温热的液体渗出纱布。
刺痛感顺着手臂往上爬。
苏白低下头。
那只冰凉的手死死抠着粗布衣服的下摆。
力气很大。
指甲几乎穿透布料。
苏白伸出左手。
试图把那几根手指掰开。
掰不动。
只要稍微用力,床上的女人就会发出闷哼。
原本舒展的面部肌肉再次绷紧。
平复下去的绿色妖气立刻在皮肤表面窜动。
大有再次暴走的趋势。
苏白停下动作。
任由容容抓着。
透支灵魂力量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四肢酸痛。
苏白靠在椅背上。
盯着头顶的承尘。
脑子里乱哄哄的。
当时在厨房里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明明已经收拾好包袱。
明天一早就能远离这个危险的妖界。
明明只要退一步,就能保全自己。
非要蹚这趟浑水。
把涂山库房里珍贵的温补灵药翻了个底朝天。
切碎,和下等的梗米混在一起。
毫无保留的释放人间烟火的全部特质。
那是一种想要把她硬生生拉回来的冲动。
苏白侧过头。
看着床头柜上那只空了的药盅。
里面连一滴米汤都没剩下。
回想起刚才喂粥的过程,苏白扯了扯嘴角。
这个女人连昏死过去,牙关都紧咬着。
抗拒外来的东西。
防备心极重。
闻到那股烟火气。
听到自己那句“喝下去,听话”。
容容才奇迹般的张开嘴。
苏白看着容容苍白但恢复平稳呼吸的脸。
这笔账,算不清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动静。
雅雅靠在走廊的木柱上。
手里提着无尽酒壶。
隔着木门。
蓝色的妖气在走廊里无声的盘旋。
压制着周围声响。
李大夫跪在地上。
把耳朵贴在门缝处。
老头浑身发抖。
是因为极大的震撼。
“稳住了。”
李大夫压低嗓门。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二当家的本命妖气彻底平稳了。”
“那股撕裂神魂的致命暗伤,正在被一股极其温和的力量缝补。”
老头转过头。
看着雅雅。
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
“二当家,那个人类……”
“他用的到底是什么通天手段?”
“老朽行医数百年,从未见过如此离奇的治愈之法。”
“没有一丝灵气波动。”
“全凭凡俗之物,却能做到连涂山秘药都做不到的事。”
“这简直是重塑了老朽对药理的认知!”
“此等手段,若是放在外界,足以让那些修仙大宗门抢破头皮!”
雅雅仰起头。
灌了一大口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
压下心底的波澜。
雅雅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脑海里回放着苏白端着粥走过来的画面。
那个毫无妖力的人类。
面对威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只说了两个字。
能救。
雅雅擦去下巴上的酒渍。
把酒壶重重的挂回腰间。
“传令下去。”
雅雅环视四周的护卫。
“派两队精锐,把这个院子围起来。”
“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
“谁敢在这个时候打扰里面的人,直接宰了。”
护卫们无声的领命。
迅速散开。
这些妖族护卫。
此刻看向那扇门的视线里,多了一种名为敬畏的东西。
一个能把涂山二当家抢回来的人类。
值得他们收起傲慢。
房间内。
烛火跳动。
蜡油顺着铜柱滴落。
苏白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右手被容容死死揪着衣角。
连带着大半个身子往前倾。
夜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
容容的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
“冷……”
极轻的一个字,从苍白的唇间溢出。
苏白叹了口气。
用左手扯过床尾的薄被。
抖开。
单手把被子盖在容容身上。
盖被子的时候。
左手手背不小心碰到了容容的脸颊。
温度正在一点点回升。
之前那种冰凉感已经消退。
容容的脑袋顺着苏白的手背蹭了蹭。
“账本……”
她闭着眼睛。
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
“西西域的账……还没平……”
苏白动作一顿。
这女人真是疯了。
神魂受损这么严重,梦里还在算账。
涂山二当家这个身份带来了太多压力。
苏白把被角掖好。
“别算了。”
“涂山塌不了。”
苏白说得很慢。
带着倦意。
容容的眉心舒展了一些。
揪着衣角的手却没有松开半分。
时间一点点推移。
窗外的天色逐渐变亮。
晨光透过窗棂。
在地砖上打出影子。
容容的睫毛颤动了两下。
缓缓睁开双眼。
碧绿色的眸子里,最初是一片茫然。
随后,警觉在瞬间回笼。
容容猛地坐起身。
牵动了体内的伤势,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视线扫过四周。
房间的陈设没变。
药味依旧。
还有……
趴在床沿上睡着的苏白。
容容的动作僵住了。
低头看去。
发现自己的右手。
正死死揪着苏白的衣角。
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在粗布上勒出了痕迹。
记忆涌现。
前线大阵崩溃的巨响。
神魂被撕裂的剧痛。
李大夫的叹息。
陷入黑暗时,那一抹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那股温暖撬开了紧闭的牙关。
把容容拽了回来。
容容现在能清晰的感觉到。
体内那些破碎的神魂裂痕,被一层力量包裹着。
没有灵气的狂躁。
只有安宁。
容容看着苏白。
这个人类头发凌乱。
右手上缠着的纱布渗出了血迹。
眼底有一大片乌青。
那是灵魂力量透支的痕迹。
容容的手指微微松开。
衣角从指间滑落。
下意识的摸向腰间。
那里空荡荡的。
算盘在重伤被抬回来的时候,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没有算盘在手。
容容手足无措。
苏白被衣角滑落的动静弄醒。
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抬起头。
正好对上容容的视线。
两人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
对视了三秒。
苏白率先开口。
“醒了?”
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
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醒了就把账结一下。”
苏白走到桌边。
倒了一杯凉水。
一饮而尽。
干渴的嗓子得到了缓解。
容容靠在床头上。
深吸了一口气。
试图恢复平时的姿态。
“你救了我。”
容容开口。
嗓音干涩,带着虚弱。
“涂山赏罚分明。”
“我之前开的条件依然有效。”
“你要多少银子,或者什么天材地宝,自己去库房挑。”
“甚至,我可以给你涂山外门长老的职位。”
苏白放下茶杯。
转过身。
看着床上的女人。
这女人还真是嘴硬。
刚才在梦里还抓着人不放。
一醒来就恢复了冷漠的态度。
用利益来衡量一切,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苏白走到床边。
低头看着容容。
“容老板,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我那碗粥,用的全是你们涂山库房里的顶级灵药。”
“雪参,紫背天葵,还魂草。”
“我只是加了一把下等梗米,熬成了一锅糊糊。”
苏白指了指旁边空掉的药盅。
“真要算账。”
“我擅自动用涂山战略储备,你还得扣我的工钱。”
容容愣住了。
感受着体内那股柔和的力量。
那是顶级灵药无法产生的心境安宁。
容容很清楚。
真正救命的,是这个人类倾注在粥里的东西。
那种纯粹的特质。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容容没有接话。
直接抛出问题。
盯着苏白。
试图从苏白的脸上找出破绽。
“你明明已经收拾好包袱,准备离开涂山了。”
“门外那个小狐妖看到了你的包袱。”
“你完全可以一走了之。”
“留下来救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甚至会沾染上妖界的因果。”
容容的语速变快。
这是她一贯的谈判技巧。
通过密集的发问,逼迫对手露出真实目的。
苏白看着容容。
看着容容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
苏白皱起眉头。
“因为我犯贱。”
苏白吐出五个字。
毫不客气。
容容被这句话噎得一愣。
苏白弯下腰。
双手撑在床沿上。
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我本来是打算走的。”
“这破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
“但我看到你浑身是血被抬回来。”
“看到你连命都快没了,还在惦记那本破账册。”
苏白死死盯着容容。
“我觉得你很可怜。”
“堂堂涂山二当家,活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算账机器。”
“这碗粥,就当是我大发慈悲,赏你的。”
可怜。
赏你。
这两个词砸在容容的神经上。
在妖界。
没有人敢用这种词来形容涂山容容。
她是千面妖狐。
是智囊。
所有人对她只有敬畏。
那些大妖面对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现在。
一个没有妖力的人类。
站在床前。
说她可怜。
容容的胸口起伏。
想反驳。
想调动妖力把这个人类扔出窗外。
但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苏白说中了。
在这个人类面前。
伪装被撕碎。
容容确实很累。
累到只要有温暖,就忍不住想要抓住。
回想起昨晚在梦里抓住苏白衣角的举动,更是如此。
门外。
雅雅听着里面的对话。
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真敢说啊。
居然敢说容容可怜。
雅雅握着酒壶的手出了汗。
生怕容容一怒之下。
直接把这个人类给拍死。
但房间里很安静。
没有法术爆发的轰鸣。
也没有容容的呵斥。
苏白直起身。
退后两步。
拉开距离。
“粥你也喝了,命也保住了。”
“我那十两银子的月薪,别忘了结。”
苏白转身走向房门。
“今天算我请病假。”
“我要回去补觉。”
手刚碰到门闩。
背后传来容容的动静。
带上了颤抖。
“如果……”
容容看着苏白的背影。
手指在身侧无意识的摩挲着床单。
“如果我把涂山的账本全烧了。”
“你以后,还会不会给我熬那种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