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厨房门外偷看的小狐妖,耷拉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厨房里静得只剩下水流冲刷砧板的水声。大家都去前线帮忙清理战场了。剩下的几个粗使丫头躲在柴房里发抖。苏白站在案板前,看着那些熟悉的食材。苏白抬起右手,拇指按在菜刀的木柄上。刚刚结痂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皮肉被强行拉扯。一丝殷红渗了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滑。
管不了那么多了。
苏白反手拉开身后的红木药柜,柜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里面装满了涂山顶级的伤药和补品。苏白将雪参拿出来,接着又翻出紫背天葵,顺带抓了一把还魂草。苏白将这些散发着浓郁灵气的药材全抓了出来,堆在案板上。
躲在角落的粗使丫头大着胆子探出头。
“苏先生,您不能动那些药。那是库房的高级灵材。”
苏白偏过头,冷冷的扫了她一眼。
“出了事我担着。”
丫头被这气势震住,缩回了脖子。
苏白盯着这些药材,脑子里快速推演。容容现在的情况虚不受补。那些灵气一旦进入容容残破的神魂,瞬间就会把容容撑爆。用雪参不行,药性太烈会直接冲断心脉。用还魂草也不行,神魂是透支,还魂草只会加剧排斥。容容需要温和的药力,来安抚和缝补破碎的神魂。
苏白伸手,将那些昂贵的灵药粗暴的划到一边。苏白只留下边角的一点温性根须,转身走向角落的米缸,舀出一碗普通的粳米。
门外的小狐妖瞪大了眼睛,两只小手死死捂住嘴巴。这人类疯了吗。容老板命悬一线,苏白居然拿给下等妖仆吃的糙米来煮药膳。这要是让雅雅二当家看见,非扒了苏白的皮不可。小狐妖想冲进去阻止,但脚下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厨房里弥漫开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起锅。烧水。
苏白抓起菜刀,将灵药根须切碎。动作很快,刀刃在砧板上敲出密集的笃笃声。碎末与粳米混合,倒入滚水中。白色的水汽升腾而起。
苏白闭上眼睛,双手按在灶台边缘。粗糙的砖石硌着苏白手部的伤口。苏白全然不觉,将自己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这一锅粥里。
这是苏白第一次毫无保留的释放那股特质,人间烟火。之前为了生存,苏白只敢泄露一点。现在不同了,那是一种强烈的想要守护容容的纯粹欲望。
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昏暗的房间里,容容坐在角落里安静算账的侧脸。算盘珠子拨弄的细碎声响。还有容容递来伤药时,那掩饰不住的笨拙关切。
“我当时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明明明天就能拍屁股走人,非要蹚这趟浑水。现在看着她满身是血的被抬回来,心里空了一块,填都填不满。”
灵魂深处涌出一股暖流。顺着手臂穿过指尖,源源不断的注入翻滚的粥水里。苏白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面庞变得煞白。这种毫无保留的释放,对一个没有妖力的人类来说,几乎是在透支生命。
锅里的米粒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浑浊的米汤,渐渐散发出一层淡淡的荧光。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醇厚气息。
门外的小狐妖看呆了。小狐妖闻到了那股味道。原本因为前线战火而焦躁不安的妖气平复下来。连日来打扫战场的疲惫感一扫而空。这效果远超李大夫的安神香。小狐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苏白的背影连磕了三个头。
一个时辰后。
苏白端着一盅散发着淡淡荧光的药膳,走出厨房,穿过走廊。
容容的房门外,站满了愁云惨淡的医师和护卫。李大夫坐在台阶上,揪着自己花白的胡子不住的摇头。旁边的管事急得直跳脚。
“李大夫,您倒是想想办法啊。二当家要是出了事,涂山的天就塌了。”
李大夫长叹一声。
“老朽无能。二当家神魂受损严重,生机正在飞速流逝。准备……准备后事吧。”
管事两眼一翻,直接瘫在地上。周围的护卫齐刷刷的跪倒一片。压抑的啜泣声在走廊里蔓延。
苏白走上前。
“让开。”
两个字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一股强硬。两名狐妖护卫猛的抬起头,横起长刀挡在门前。
“人类,二当家正在抢救,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李大夫转过头,看清是苏白。老头浑浊的眸子闪过一丝愠怒。
“苏先生,二当家神魂快要散了。你端着这凡俗之物来凑什么热闹。别添乱了。”
苏白没有理会李大夫的斥责。端着托盘的手纹丝不动。
“我再说一遍,让开。”
护卫拔刀出鞘。刀刃摩擦刀鞘,发出刺耳的铮鸣。
“退下。”
一声暴喝从院门处传来。雅雅提着无尽酒壶,大步流星的走进来。雅雅身上还带着前线未褪的肃杀之气,蓝色的妖气在雅雅周围翻滚,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雅雅走到苏白面前,视线落在苏白手里的那盅粥上。
那股熟悉的气息顺着夜风飘了过来。雅雅体内的狂躁妖气,竟然在这股气息的安抚下渐渐平息。这位脾气火爆的涂山二当家,眸中闪过一丝震惊。雅雅死死盯着苏白。
“你能救她?”
苏白迎着雅雅的视线。
“能。”
雅雅挥了挥手。
“让他进去。谁敢阻拦,杀无赦。”
护卫们面面相觑,迅速收刀退到两侧。李大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苏白推开房门,反手将门锁死。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苦涩的药味。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刺得人反胃。
容容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容容的身体不自觉的抽搐着。十指死死抠着床单,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似乎在梦中还在和敌人惨烈厮杀。
苏白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托盘搁在床头柜上。揭开盅盖,热气混杂着醇厚的米香飘散出来。苏白拿起瓷勺,舀起一勺粥放在嘴边轻轻吹凉,送到容容苍白的唇边。
容容的牙关咬得死紧,本能的抗拒任何外来的东西。勺子磕在容容的牙齿上,发出清脆的轻响。苏白试着把勺子往前送了送。粥水顺着容容的唇边滑落,滴在雪白的纱布上。
苏白停下动作,拿出手帕,一点一点擦去容容下巴上的污渍。
“这女人的防备心到底有多重?连昏死过去都要把牙关咬碎,生怕别人害她。”
苏白放下手帕,凑近了一些。
“喝下去,听话。”
四个字平稳舒缓。也许是听出了苏白的话音,也许是闻到了那股烟火气。容容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抠着床单的手指慢慢松开。容容微微张开了嘴。
苏白抓住机会,小心的将勺子里的粥送进容容嘴里。吃下几口后,随着药膳入腹,那股温暖的力量开始在容容体内游走,缓慢的修补着受损的神魂。
门外。
李大夫贴着门缝,试图感知里面的情况。
“没有灵气波动……完全没有。这怎么救人?”老头急得团团转。
雅雅靠在柱子上,大口灌着酒。
“闭嘴。老实等着。”
雅雅虽然嘴上强硬,但拿着酒壶的手也在微微发抖。雅雅刚才真切的感受到了那碗粥里蕴含的力量。那种力量超出了雅雅对妖力和法术的认知。
时间一点点过去,门内依然毫无动静。管事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雅雅二当家,要不咱们冲进去看看吧。万一那个人类……”
砰的一声,雅雅一脚踹碎了走廊的石栏杆,碎石飞溅。
“我说了,等着。”
就在这时,一股微弱的绿色妖气顺着门缝渗透出来。李大夫猛的瞪大眼睛,扑通一声跪在门前。
“这……这是二当家的本命妖气。”
“平稳了。神魂修复了。”老头激动的流下眼泪。“奇迹。这简直是起死回生的奇迹。”
走廊上的护卫们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雅雅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房间内。
苏白能清晰的看到,容容身上原本紊乱暴躁的绿色妖气,正在一点点被抚平。那些因为过度透支而产生的裂痕,被一股柔和的白色微光包裹,一点点愈合。容容紧绷的面部线条慢慢舒展,苍白的脸颊上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从急促变得绵长。
苏白一勺一勺的喂着。手腕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的悬空而隐隐作痛。苏白连换个姿势都不敢,生怕打断了这来之不易的进食。
直到一整盅粥全部见底,瓷勺刮过盅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苏白放下碗,看着容容终于平静下来的呼吸,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疲惫感瞬间涌上心头。释放人间烟火消耗了苏白太多的灵魂力量。苏白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苏白趴在床边,额头抵着冰凉的床沿,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夜色渐深。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迷迷糊糊中,苏白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上了苏白的脸颊。那只手带着常年打算盘留下的薄茧,触感真实清晰。
“苏白……”
容容闭着眼睛,唇瓣微启,喃喃的念出这两个字。那只手顺着苏白的脸颊滑下,指尖勾住苏白的衣角,猛的收紧。死死的攥在手掌里,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生怕苏白突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