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轻而急促。
苏白没有回头。
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伸过来,再次扣住了他的手腕。
这次的力气比刚才更大。
指甲几乎嵌进了皮肉。
“等一下。”
容容的气息有些不稳。
她从另一只袖口中抽出一张崭新的绢布契书。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
墨迹还没干透。
苏白扫了一眼。
《涂山专属灵膳师聘用契约》。
从薪资到工时,休沐日,食材采买权限——全是刚才他提的那些条件。一字不差。底部留着一个按手印的空白位置。
又是契约。
刚烧了一张,又来一张。
烧的叫卖身契,补上来的叫聘用契。
换了个名头,换了层皮。
前脚承诺给你自由,后脚就把新契约推到你面前,让你自己按上手印。
涂山的规矩,就是先把你捆结实了,再跟你讲道理。
苏白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我只要自由。”
容容的手僵在半空。
那张绢布契书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
她沉默了。
碧绿的双眸盯着苏白,眼底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过了很久。
容容叹了口气。
指尖一松。
她弯腰捡起那张飘落的契书,揉成一团,随手丢在青石板上。
“好,我放你走。”
五个字。
轻,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苏白微微偏过头。
他没料到容容答应得这么痛快。在他的预判中,容容至少还会拉扯两三个回合——加筹码,讲情理,甚至搬出涂山的安危来道德绑架。
全都没有。
只有一句“我放你走”。
容容收回手,垂在身侧。
夜风吹动她的绿色裙摆。
“但在你伤好之前,留在涂山。”
她瞥了一眼苏白那双几乎废掉的手。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苏白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指节传来的钝痛在提醒他,这双手现在连筷子都握不稳。
别说穿越涂山外围的妖兽领地了,就凭这副残躯,走出后山都够呛。
“行。”
苏白转身继续往前走。
背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不确定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
接下来的日子。
苏白被安排进了涂山内院的一间独立客房。比之前住的杂役棚子大了三十倍不止。雕花木窗,暖玉地砖,被褥蓬松得一躺下去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每天清晨,两名狐妖侍女按时送来上等的金疮药和灵膳。
伤药的成色,比李大夫平时用的都好两个等级。
灵膳的规格,跟涂山三位当家的标准一模一样。
苏白收下药。
灵膳原封不动端了回去。
他让侍女从厨房要了一碗白粥和两碟咸菜。
侍女满脸困惑但不敢多问。
灵膳再好,那也是别人做的。
味道寡淡,吃不出温度。
更关键的是——
不碰涂山的高规格供给。
不欠情分,走的时候才干净。
苏白没有再踏进厨房半步。
每天做的事很简单:上药,换药,吃白粥,睡觉。
偶尔站在窗前,看看远处苦情树上飘落的花瓣,算算自己的手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
容容每天都来。
时间不固定。有时上午,有时傍晚。
但从未缺席。
她不再提让苏白做饭的事。
一个字都没提。
第一天,苏白的桌上多了几本人类世界流行的话本。封面画着才子佳人,书角有翻卷的痕迹。
书是全新的。
卷痕是容容捏出来的——她怕崭新的书本显得太刻意。
苏白扫了一眼。没翻开。
到了第二天,桌角搁了一盒涂山特产的灵果点心。容容说是路过厨房顺手拿的。
涂山二当家的办公室在前院尽头,厨房在后院另一头。中间隔了七道门,穿过三条回廊,还得绕过一座假山。
“顺手”两个字,骗鬼都嫌假。
苏白看了一眼那盒点心。没碰。
第三天容容什么都没带。
她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够当武器使的账册。
金色算盘搁在膝盖上。
指尖偶尔拨一下。
声响压得很低。
比平时轻了不止一半。
拨一下,停很久,再拨一下。
苏白坐在床边给自己换药。一层纱布拆下来,血痂粘在布上,撕得右手一阵钝痛。
容容放下账册站起来,走到床边。
“我帮你。”
“不用。”
苏白侧了侧身,单手继续笨拙的拆纱布。
容容的手悬了三秒。
缩了回去。
重新坐回角落。
算盘声彻底消失了。
整间屋子只剩纱布撕裂的细碎响动。
等到第四天,容容来得比往常都晚。
天已经全黑了。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才推门进来。
手里捧着一只粗瓷大碗。
碗里盛着白粥。
苏白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差点没绷住。
烧焦了。
粥底糊了一层厚厚的黑锅巴。米粒煮过了头,稀烂得没了形状。盐放得不要钱似的。
但容容端进来时腰背挺得笔直。
堂堂涂山二当家。掌管着涂山膳食团队的女人。端着一碗亲手毁掉的白粥,当成正经东西捧进来了。
苏白看了那碗粥很久。
“放那儿吧。”
容容将碗搁在桌上,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门关得也快。
苏白坐到桌前。
端起碗。调羹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咸。
糊。
米粒几乎尝不出米味。
苏白皱着眉,一口一口全喝完了。
碗底一粒米都没剩。
——
第五天傍晚。
苏白手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他试着弯曲手指,伸展开,握拳,再松开。关节还有些僵,但已经不影响日常。
再养两天,就能走了。
他正琢磨着该从涂山哪个方向离开,一道刺耳的警报声骤然炸响。
窗户被震得嗡嗡发颤。
苏白猛的抬头。
涂山上空亮起密密麻麻的法术光芒。各色光幕交错碰撞,半边天都被照亮了。
“一气道盟的人打过来了!”
“红红大当家还在闭关——”
“雅雅二当家已经带主力去前线了!”
侍女和杂役们慌作一团。
苏白关上窗户,拉上帘子,坐回床上。
这不关他的事。
他只是个过客。
几个时辰后,战火平息。远处传来雅雅的骂声和护卫们的欢呼。涂山守住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
苏白推开门缝。
容容被两个护卫架着胳膊,从院门口踉跄而入。
她身上那件绿色长裙被鲜血浸透了大半。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每走一步,鲜血就从嘴边和鼻孔同时渗出来。
容容在强撑着说话。断断续续。
“别管我……去,去把库房的账本收好……前线的灵石消耗记得对账……”
护卫的手都在抖。
“容老板您别说话了——”
容容被搀进对面的房间。门关上。
医师们鱼贯而入。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了出来。纱布,丹药,灵石碎屑散落一地。
苏白靠在门框上。
双脚沉得挪不动。
脑子里有一个极其清醒的判断在反复循环——
这不关你的事。
明天就走。
她的死活跟你没关系。
五天前你还差点被她废了手脚扔出涂山。
她给你熬的那碗糊粥,不过是上位者笨拙的怀柔手段。
别上头。
半个时辰后。
李大夫推开门,从容容的房间走出来。
老头的肩膀垮着,满脸皱纹挤成一团。
“二当家神魂损伤太重了。”
李大夫的话是对着赶来的管事说的。
“她这些年日夜操劳,神魂本就透支过度。这次又强行催动涂山大阵……”
老头摇了摇头。
“普通丹药补不了这种级别的损伤。就算把库房里全部灵药用上,也只是拖延。”
管事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李大夫,那该怎么办——”
李大夫没有回答。
老头的视线越过管事的肩头,看了苏白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拎着药箱走了。
苏白把门关上。
转身走到床边。
弯腰拎起那个装了换洗衣物和半瓶金疮药的包袱。
手已经好了八成。走出涂山没有问题了。
明天一早就走。
他把包袱往肩上一甩,系好结。
门外有人在哭。
又尖又细,拼命压着的哽咽。
苏白打开门。
一个只到他腰高的小狐妖跪在门槛前面。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耷拉下来,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
“苏白大人!”
小狐妖趴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上。
“求求您去看看容老板吧!”
“她一直昏过去醒不来,嘴里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收拾包袱的手顿住了。
喊他的名字。
一个快死的人没有心情演戏。
脑子里毫无征兆的闪过一个画面——
容容被搀扶回来时,浑身是血,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救我”。
是“去把库房的账本收好”。
那个永远精于算计的女人。
算到了最后一口气,心里装的还是涂山的账目。
唯独没算过自己。
包袱从肩上滑落。
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白跨过跪在地上的小狐妖,大步冲向厨房。
沿路的侍女和护卫纷纷让开。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铁了心要离开涂山的人类,赤着双脚,踩过冰冷的青石板走廊,一头撞进了厨房的门。
灶台还在原处,菜刀挂在墙上,案板摆在一旁。
砧板上落了一层薄灰。
苏白扯下墙上的围裙系在腰间,拔开木塞,冰水冲刷过那双刚刚痊愈的手。
指尖传来一阵麻痒。伤口还没完全长好。
管不了了。
他从橱柜里翻出一袋白面,拆开袋口。
一把面粉撒在案板上,扬起的白色粉末里,一丝淡淡的暖意从他掌心深处浮了上来。
人间烟火。
靠在厨房门外偷看的小狐妖,耷拉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