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的话音刚落。
院子里的空气再次陷入了死寂。
雅雅挑了挑眉。
这位平时脾气火爆的二当家,破天荒地没有发作。
她盯着苏白的背影。
一个连妖力都没有的人类,面对涂山的招揽,居然敢撂挑子。
这胆量,有点意思。
旁边的狐妖护卫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互相交换着视线。
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把容老板开出的天价筹码踩在脚下。
这小子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活腻了。
容容彻底愣住了。
拿着算盘的手停在半空中。
脸上的肌肉有一瞬间的僵硬。
在她的世界里,一切事物都有标价。
只要筹码足够,没有什么买不到。
她刚才开出的条件,足以买下一个中等规模的妖族部落。
她不理解。
一个昨天还在后山洗恭桶的人类,凭什么拒绝。
苏白没有理会身后的死寂。
拖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往外走。
脚踝的剧痛顺着神经往上爬。
每走一步,铁链在青石板上拖拽。
发出刺耳的声响。
“站住。”
容容的话传了过来。
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苏白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容容快步走到苏白面前。
挡住了去路。
她微微扬起下巴。
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你以为涂山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她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张底部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那是第一天苏白被抓来时,巡逻队强迫他签下的卖身契。
“你签了卖身契的。”
容容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张纸。
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按照契约,你生是涂山的人,死是涂山的鬼。”
“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也去不了。”
苏白看着那张纸。
红色的手印刺眼得很。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饥饿和寒冷交织在一起。
这就是上位者的游戏规则。
他们可以随意践踏底层的尊严。
当你展现出价值时,又拿出契约将你死死捆绑。
苏白脑子里快速盘算。
现在服软?
留下来当个厨子,每天好吃好喝供着。
代价是永远低人一等,永远是被施舍的一方。
只要今天低了头,以后就再也抬不起来。
退一步,万劫不复。
必须把桌子掀彻底。
“那又怎样?”
苏白直视着容容。
话语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大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苏白指了指旁边的雅雅。
“或者让雅雅二当家把我冻成冰雕。”
“反正我这条命,在你们眼里也不值钱。”
这种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话,让周围的护卫倒抽一口凉气。
这人类是真的不要命了。
容容的动作停滞了。
她拿着卖身契的手微微发抖。
一直以来,她习惯了用利益和契约来掌控一切。
遇到反抗,就增加筹码。
遇到背叛,就施加惩罚。
但此刻。
她发现手里的筹码对眼前这个人类完全失效了。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是无法被要挟的。
她预判了苏白会讨价还价。
却没算到苏白会直接掀桌子。
算盘打空了。
容容胸口起伏。
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话语里的强硬褪去。
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妥协。
“你的手受伤了。”
她看向苏白鲜血淋漓的双手。
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
“我让涂山最好的医师给你包扎。不会留下病根的。”
堂堂涂山二当家,竟然主动关心一个杂役的伤势。
旁边的李大夫眼皮狂跳。
今晚发生的事情,一再打破他的认知。
“不用了。”
苏白冷冷地拒绝。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套路,他见多了。
“人类的命贱,死不了。”
苏白绕过容容。
继续往院子大门走。
铁链再次在地上拖拽。
哗啦。
哗啦。
每一下都敲击在容容的神经上。
神魂刚刚恢复,那种温暖舒适的感觉还残留在体内。
那是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如果让这个人类走了。
这种感觉将永远消失。
她将再次回到那种日夜被疲惫和算计折磨的深渊。
不。
绝对不行。
就在苏白即将擦肩而过的那一刻。
容容突然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苏白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但很用力。
苏白停下脚步。
转头看着她。
容容咬着下唇。
总是眯着的双眼,此刻完全睁开。
碧绿色的眸子里透着一丝执拗。
以往的精明和算计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挽留。
“到底要怎样,你才肯留下?”
她死死盯着苏白。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只要你提出来,我涂山容容,绝不还价。”
院子里落针可闻。
涂山二当家,掌管整个妖界经济命脉的容老板。
居然对一个人类杂役说出了“绝不还价”四个字。
这无异于把整个涂山的金库钥匙拱手相让。
雅雅张大了嘴巴。
那口常年挂在嘴边的酒葫芦差点掉在地上。
她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
容容从不做亏本买卖。
今天这是怎么了?
苏白看着被抓住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这只手,刚刚还下令要废了他的手脚。
现在却死死抓着他不放。
苏白心里很清楚。
火候到了。
再绷下去,弦就会断。
是时候抛出自己的条件了。
苏白转过身。
正面对着容容。
“绝不还价?”
苏白反问了一句。
容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
“不管你要什么。”
“金银财宝,法宝秘籍,还是涂山的权力。”
“只要你开口。”
容容笃定苏白会狮子大开口。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割让涂山部分产业的准备。
只要能留下这个拥有“人间烟火”天赋的人。
一切成本都可以慢慢赚回来。
苏白看着容容。
脑海中浮现出这半个月在涂山的遭遇。
每天起早贪黑。
吃不饱穿不暖。
还要忍受各种妖族的欺凌。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
他要的,是一个平等的对待。
“好。”
苏白开口了。
全场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李大夫甚至屏住了呼吸。
准备见证涂山历史上最大的一笔敲竹杠。
“第一件事。”
苏白伸出一根手指。
“把这该死的卖身契烧了。”
“我不是你们涂山的奴隶。”
容容没有犹豫。
指尖燃起一团绿色的妖火。
那张按着红手印的卖身契瞬间化为灰烬。
纸灰落在青石板上。
“可以。”
容容回答得很干脆。
“第二件事。”
苏白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做饭,只做给我愿意做的人吃。”
“任何人,包括你。”
“都不能强迫我进厨房。”
这个条件有点苛刻。
等于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了苏白。
容容迟疑了半秒。
但想到那碗阳春面带来的神魂安宁。
她再次点头。
“我答应你。”
“第三件事。”
苏白伸出第三根手指。
全场最紧张的时刻来了。
前面两个条件都是铺垫。
真正的戏肉肯定在最后。
雅雅甚至悄悄捏紧了拳头,准备随时应对苏白可能提出的过分要求。
苏白看着容容。
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来涂山半个月。”
“按照之前杂役的规矩。”
“包吃包住。”
“月薪三两银子。”
苏白伸出手。
摊开在容容面前。
“现在干了半个月。”
“你得结我一两半银子。”
“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静。
死一般的静。
一阵寒风吹过院子。
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李大夫掏了掏耳朵。
怀疑自己是不是老迈昏庸,听错了。
雅雅手里的酒葫芦终于没拿稳。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酒水洒了一地。
一两半银子?
涂山二当家开出绝不还价的条件。
连涂山一半的产业都准备好割让了。
结果这个人类。
拼死拼活,宁可被废掉手脚也要争一口气的人类。
最后提出的条件。
居然是讨要一两半银子的杂役工钱?
容容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她设想过一万种可能。
唯独没有这一种。
她呆呆地看着苏白摊开的手。
那只手上布满伤痕。
却坚定地索要着属于他的一两半银子。
“你……”
容容张了张嘴。
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费了这么大周折。”
“连命都不要了。”
“就是为了要这一两半银子?”
苏白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应得的。”
“一分不能少。”
不仅要,还要得理直气壮。
这就是现代打工人的基本素养。
绝不让资本家白占一分钱的便宜。
容容看着苏白。
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类,比她见过的任何大妖都要难以看透。
她引以为傲的算计。
在这个人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她伸手摸向腰间的钱袋。
手指触碰到一块沉甸甸的极品灵石。
这块灵石的价值,买下一座城池都绰绰有余。
但她不敢拿出来。
她怕拿出来,等同于再次侮辱眼前这个人。
她只能在钱袋里翻找。
堂堂涂山二当家。
掌管天下财富的容老板。
此刻竟然为了找出一两半碎银子,急得额头冒汗。
钱袋里装的都是大额银票和极品灵石。
最差的也是金叶子。
哪里找得到碎银子。
她翻找了半天。
动作越来越僵硬。
周围的护卫看着自家二当家这副模样。
想笑又不敢笑。
憋得脸都红了。
雅雅实在看不下去了。
走上前。
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
扔给容容。
“给。”
“堂堂容老板,连一两半银子都拿不出来。”
“传出去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容容接过碎银子。
放在手里掂了掂。
不多不少,正好一两半。
她将银子递给苏白。
动作竟然有些小心翼翼。
生怕苏白反悔。
苏白接过银子。
在手里抛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然后随手塞进破烂的衣兜里。
“账结清了。”
苏白拍了拍衣兜。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新工作的事情了。”
容容松了一口气。
只要肯谈就好。
“你说。”
“只要你肯做我的专属厨师。”
“条件随你开。”
苏白摇了摇头。
“专属厨师可以。”
“但我有几个规矩。”
“第一,上班时间每天四个时辰,多一刻钟都不行。加班必须给三倍加班费。”
此话一出。
全场再次陷入迷茫。
什么叫“上班”?
什么叫“加班费”?
这些词汇对妖界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容容虽然听不懂具体含义。
但大致能猜出是限制工作时间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
“好。”
“第二,双休。每干五天,必须休息两天。节假日另算。”
容容继续点头。
“可以。”
“第三,厨房归我全权管理。买什么菜,怎么做,我说了算。任何人不得插手。”
“没问题。”
容容答应得极其痛快。
只要苏白肯留下来做饭。
别说厨房归他管。
就算是把整个后勤部交给他也无所谓。
“最后一点。”
苏白看着容容。
“包吃包住。”
“月薪,我要十两银子。”
全场第三次陷入死寂。
李大夫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受不了了。
涂山首席医师一个月的俸禄是五百两黄金。
加上各种灵药补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这位能够安抚神魂、拥有食神境界的高人。
费尽心机争取来的新待遇。
居然只是从三两银子涨到了十两银子?
这到底是对金钱没有概念。
还是在故意羞辱涂山的财力?
容容的呼吸停滞了。
她看着苏白。
试图从那张平淡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苏白非常认真。
十两银子。
在现代社会,包吃包住,每个月给几千块钱零花钱。
这对于一个只想躺平、没有争霸野心的人来说。
已经足够了。
钱多了在这个危险的妖界反而烫手。
安稳度日才是王道。
容容的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动着。
发出杂乱的声响。
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算学。
在苏白面前彻底崩塌了。
她算不明白这笔账。
价值连城的天赋,只卖十两银子。
这到底是他太蠢,还是她太精明?
“你……”
容容停下拨弄算盘的手。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确定只要十两银子?”
“不再考虑考虑?”
苏白偏过头。
“怎么?”
“容老板觉得贵了?”
“要是嫌贵,可以再商量。八两也行。”
“不!”
容容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猛地踏前一步。
双手按住苏白的肩膀。
生怕他再把价格降下去。
“十两!”
“就十两!”
“一言为定!”
容容的动作太大。
距离苏白极近。
她甚至能闻到苏白身上淡淡的葱花味。
换作平时,她一定会嫌弃这种凡俗的味道。
但此刻,这股味道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苏白看着近在咫尺的容容。
那张总是运筹帷幄的脸上。
此刻写满了生怕占不到便宜的急切。
苏白微微退后半步。
挣脱了容容的双手。
“既然谈妥了。”
“那就麻烦容老板带路吧。”
“去哪?”
容容愣了一下。
苏白指了指自己满身的污泥和血迹。
“洗澡,换衣服。”
“顺便给我安排个单间宿舍。”
“明天开始上班。”
说完。
苏白越过容容。
大步向院外走去。
夜风吹动他破烂的衣摆。
容容转过身。
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涂山二当家缓缓抬起右手。
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
指腹上。
还残留着刚才抓住苏白手腕时,沾染上的一丝温热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