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那碗粥,根本不是白敛做的,对不对?”
空气在这一刻停滞。
容容盯着苏白。
碧绿的双眸睁开了一条缝。
轻蔑和冷漠荡然无存。
被彻底颠覆认知的震撼充斥着这双眸子。
苏白看着容容。
没有说话。
苏白平静地站在那里。
任由手腕上的粗铁链发出细碎声响。
铁环摩擦着血肉模糊的伤口。
鲜血顺着铁链滴在青石板上。
滴答。
滴答。
苏白脑子里在快速盘算。
现在只要点个头。
容容绝对会立刻赦免一切罪罚。
甚至直接给个高级厨师的头衔。
但这远远不够。
这半个月天天吃残羹冷炙。
洗了三天恭桶。
被关柴房饿了三天。
刚才还被下令废除手脚。
就换一个厨子身份?
这笔账,得算清楚。
只要退一步,在这位涂山二当家心里,自己永远是个可以用钱和地位随意打发的底层人类。
必须把桌子掀了。
把姿态做足。
苏白转过身。
没有理会容容的问话。
拖着铁链。
一步一步走向院子角落的水井。
脚踝处的钝痛让苏白走得很慢。
走到水井边。
苏白拿起木桶,打了一桶水。
将那只粗瓷大碗浸入水中。
用那双满是伤口的手,一点一点洗去碗底的残渣。
冷水刺激着翻卷的皮肉。
苏白连哼都没哼一声。
只是安静地洗着碗。
“容老板,您别听他瞎说!”
白敛连滚带爬地扑到容容脚边。
丝绸长袍沾满泥水和药渣。
白敛指着水井边的苏白。
极度的恐惧让这个狐妖管事的音调变得尖锐刺耳。
“这面肯定有问题!”
“他一个连妖力都没有的人类,怎么可能做出安抚神魂的食物!”
“他一定是用什么邪术迷惑了您!”
白敛的双手在空中乱抓。
试图去扯容容的裙摆。
“这人类心机深重。”
“他在面里下了幻药。”
“让您产生了神魂痊愈的错觉。”
“等药效一过,您的神魂会彻底崩溃的啊!”
周围的护卫听到这话,纷纷拔出腰间长刀。
警惕地盯着苏白。
如果真是幻药,那这人类就死定了。
容容没有理会地上的白敛。
涂山二当家缓缓站起身。
神魂的平复让她重新找回了从容与睿智。
大脑不再被剧痛和疲惫干扰。
之前的种种破绽,剥茧抽丝般清晰展现。
真正的味道骗不了人。
那碗粥里虽然掺杂了劣质香料,但底子里那股安抚神魂的温暖,与这碗面同出一辙。
而白敛刚才炖的那锅汤。
除了华而不实的灵气,没有任何治愈效果。
甚至差点要了她的命。
容容转头看向旁边的狐妖老头。
“李大夫,你去看看那碗。”
狐妖老头愣了一下。
赶紧小跑向水井边。
苏白洗好了碗,放在井台上。
狐妖老头凑过去。
伸出干枯的手指,在碗底抹了一下。
放进嘴里尝了尝。
老头的动作僵住了。
双目圆睁。
花白的胡子剧烈抖动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老头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苏白。
“没有半点灵气波动。”
“全是凡俗之物。”
“但这里面……这里面竟然蕴含着一丝浑然天成的意境。”
“这种意境直接作用于神魂,毫无副作用。”
老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双手捧着那个粗瓷大碗。
那是捧着稀世珍宝的姿态。
“这意境,纯粹至极!”
老头双手颤抖,把碗举过头顶。
“不借外力,不引灵气,单凭心意就能安抚神魂。”
“这是传说中食神的境界啊!”
老头转头看向苏白,直接磕了一个头。
“先生大才!”
“老朽之前多有得罪,求先生受老朽一拜!”
堂堂涂山首席医师,给一个人类杂役磕头。
周围的护卫全看傻了。
手里的刀全掉在青石板上。
雅雅站在一旁。
双手抱胸。
这位涂山二当家看着苏白。
之前的厌恶消失了。
多了一丝好奇。
一个连妖力都没有的人类,竟然真的用一碗白水面救了容容。
还能让涂山首席医师跪在地上大呼奇迹。
雅雅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超出了她的认知常理。
她回想刚才在厨房。
苏白揉面时,那种让人心平气和的气息。
那是做不了假的。
这小子,有点东西。
容容听完李大夫的话。
转头看向白敛。
原本弯成月牙的双眼,危险地睁开了一条缝。
话语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白敛,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白敛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这管事彻底瘫软在地。
谎言被彻底戳穿。
“容老板,我……我是一时糊涂!”
白敛疯狂磕头。
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血水顺着额头流下来。
“是我贪功冒进,是我嫉妒他!”
“我怕他抢了我的位置。”
“求您看在我为涂山做了这么多年饭的份上,饶我一次吧!”
“我再也不敢了!”
“闭嘴。”
容容吐出两个字。
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容容伸手摘下腰间的金色算盘。
手指在算珠上快速拨动。
“白敛。”
“虚报食材采购账目七百三十二两。”
“私扣下等妖仆口粮折算四百五十两。”
“谋害上级,差点导致涂山二当家神魂崩溃,损失无法估量。”
算盘发出一声脆响。
“来人。”
两名高大的狐妖护卫立刻上前。
“把白敛拖下去,没收全部家产填补账目空缺。”
“废除妖力,逐出涂山。”
“永不录用。”
白敛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不!容老板,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可是纯正的狐妖啊,你为了一个低贱的人类……”
话没说完。
护卫上前一步。
一拳砸在白敛的下颌骨上。
骨裂声响起。
白敛的下巴脱臼了,惨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含混不清的呜咽。
两名护卫把白敛当成垃圾一般拖走。
直接拖出了院子。
地上留下一道夹杂着泥水和血迹的拖痕。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容容转过身。
重新面对苏白。
视线落在苏白的双手上。
那双手布满被刺鱼划破的伤口。
鲜血已经凝固。
和铁链摩擦的地方血肉模糊。
容容走到苏白面前。
伸出纤细的手指。
指尖亮起绿色的妖力光芒。
轻轻点在苏白手腕的粗铁链上。
“咔嗒。”
铁链应声断裂。
掉落在青石板上。
苏白活动了一下手腕。
没有道谢。
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容容弯下腰。
捡起掉在地上的算盘。
修长的手指在算珠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苏白,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容容的话语恢复了往日的平缓。
多了一丝罕见的温和。
“你拥有极其罕见的天赋。”
“这种天赋,对涂山很重要。”
“对我,也很重要。”
容容看着苏白。
涂山二当家心里很有把握。
一个在底层挣扎的人类,最渴望的就是力量和地位。
只要给出足够的筹码,没有谈不拢的生意。
这是涂山千百年来颠扑不破的真理。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做杂役了。”
“你就是我的专属厨师。”
“薪水,你开个价。涂山的财力,你不用怀疑。”
“除了金钱,你想要什么修炼资源,涂山都可以提供。”
“你可以自由出入涂山藏书阁。”
“甚至,我可以派人教你妖力修炼之法。”
容容一口气开出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条件。
等待着苏白感恩戴德的道谢。
苏白看着这张精致的脸。
回想起这半个月来受的屈辱。
回想起被倒掉的粥。
被踩碎的鱼肉。
还有这双几乎废掉的手。
苏白冷笑了一声。
抬起双手。
把手背上翻卷的皮肉和深可见骨的伤口展示在容容面前。
“容老板。”
“涂山的财力,我确实不怀疑。”
“但涂山的规矩,我算是领教透了。”
苏白放下手。
转身走向院门。
周围的护卫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不要命了?
敢这么跟容老板说话?
不仅拒绝了天价薪水,还要直接走人?
这简直是把涂山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这半个月,我熬的粥被抢。”
“洗了三天恭桶。”
“在柴房饿了三天。”
“刚才还差点被废了手脚扔出涂山。”
“现在一碗面治好了你的病,你就想拿钱砸我?”
苏白停下脚步。
微微偏过头。
“容老板的专属厨师,我高攀不起。”
“这涂山,我不待了。”
容容的动作僵住了。
手指停在算珠上。
雅雅也愣住了。
这人类疯了吗?
涂山二当家亲自开出的条件,多少大妖抢破头都求不来。
他居然拒绝了?
还要离开涂山?
苏白拖着沉重的步伐。
跨过院门的门槛。
一步一步走入夜色中。
夜风吹过。
容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满身污秽的背影逐渐远去。
算盘从指间滑落。
“啪嗒”一声。
摔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