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雅揪着衣领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寸。
雅雅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面前的苏白。
寒气在两人之间凝结成白雾。
白敛连滚带爬的凑了过来。
丝绸长袍沾满泥水与药渣。
白敛双手一把抱住雅雅的红皮靴。
“二当家,你别信这个人类的鬼话。”
白敛的声音尖锐,带着慌乱。
“他连妖力都没有,拿什么救容老板。”
“他就是想借着去厨房的借口,趁机逃跑。”
“滚开。”
雅雅抬起右腿。
一脚正中白敛的胸口。
白敛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院墙的青石砖上。
发出一声闷响。
白敛顺着墙壁滑落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雅雅没有再看地上的管事,转头看向房门方向。
容容此刻已经靠在门框上。
身体顺着木框缓缓滑下,跌坐在门槛上。
绿色的衣裙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
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黏在脸颊两侧。
分身的神魂剧痛已经波及本体。
周围的空气很冷,地面上的白霜还在蔓延。
“让他去。”
容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容容平时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睁开了一条缝。
碧绿的眸子里透着痛苦和审视。
“我倒要看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样。”
雅雅冷哼一声,五指松开。
苏白失去支撑,身体晃动了两下。
脚跟用力踩住地面,稳住了身形。
领口已经被拽的变了形,脖颈处留下一道红痕。
“我亲自盯着你。”
雅雅上前一步,寒气直逼面门。
“你敢耍花招,我立刻把你冻成冰雕。”
苏白没有理会这句威胁。
转过身,拖着步伐走向院外的走廊。
手腕上的铁链随着走动,撞击着青石板。
发出金属摩擦声。
苏白脚踝处传来一阵阵钝痛。
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半个血脚印。
涂山很大,从内院到厨房有一段距离。
苏白走的很慢。
苏白的大脑在剧痛中快速运转。
做复杂的灵膳?
时间不够。
容容现在的状态,神魂濒临崩溃,虚不受补。
大鱼大肉或者高阶药材只会加重容容神魂的负担。
简单的碳水,加上纯粹的人间烟火特质。
这是此刻能救命的东西。
跨过厨房的门槛。
灶台里的火早就熄了。
案板上还散落着之前处理食材留下的残渣。
苏白没有去翻找锁在柜子里的灵膳材料。
苏白走到角落那个半旧的面缸前。
拿起木瓢,舀出一瓢普通的白面。
倒进木盆里。
转身走到菜篮边,拿了两个鸡蛋,一把小葱。
雅雅双手抱胸,站在厨房门口。
眉头拧在一起。
“你就用这些破烂玩意儿救人?”
苏白没有回答。
走到水缸前,拿起水瓢舀起一瓢井水。
浇在自己的双手上。
井水冲刷掉手背与掌心的血迹。
寒冰刺鱼留下的伤口被冷水一激,皮肉翻卷。
痛觉直冲脑门。
苏白牙齿咬住下唇,咬破了皮,尝到了血腥味。
双手在水里搓洗干净。
甩掉水珠。
走到面盆前。
加水。
手指探入面粉中。
开始揉面。
动作很慢,每一次按压,手背上的伤口都会往外渗出血珠。
血珠还没来得及滴落,就被苏白抹去。
面团逐渐成型。
苏白闭上眼睛。
调动体内那股奇异特质。
那些无奈,愤怒,还有想要活下去的念想,因为双手的动作,一点一滴的揉进这团白面里。
没有光影效果。
也没有灵气爆发的威压。
随着揉面的动作持续。
一股微弱的气息,开始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这就是纯粹的人间烟火气。
味道钻进人的鼻腔,顺着气管进入四肢百骸。
站在门口的雅雅愣住了。
雅雅的妖气在这股气息的包裹下,开始放缓了流转的速度。
手背上凝结的冰霜化作水滴落在地上。
雅雅盯着背对着自己的苏白。
苏白满是伤口的手,揉面的动作很稳定。
这怎么可能。
一个连妖力都没有的废物,怎么能用普通的面粉,弄出这种能安抚心境的气息。
面团揉好。
醒面。
生火。
铁锅里的水开始翻滚,冒出白气。
苏白拿起菜刀。
手腕发力,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闷响。
面团被切成面条。
下锅。
水面重新沸腾。
拿过一个粗瓷大碗。
碗底撒上葱花。
倒一点酱油。
滴上香油。
面条煮熟,用漏勺捞起。
倒入碗中。
舀起一勺面汤,浇在面条上。
刺啦一声。
因为热汤,葱花和香油的味道散发出来。
一碗简单的阳春面,出锅了。
苏白端起粗瓷大碗。
转过身,走向厨房门口。
雅雅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开了过道。
视线盯着那碗面。
一言不发。
苏白端着面走回内院。
铁链拖地的声音响起。
刚走进院子。
瘫坐在墙角的白敛鼻子**了两下。
脸部肌肉变得僵硬。
味道钻进白敛的鼻腔。
白敛的瞳孔放大。
白敛盯着苏白手里的粗瓷碗。
不可能。
这不可能。
白敛在涂山厨房干了八十七年,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
这只是一碗没有灵气的白水面。
闻到这个味道,白敛的身体开始发抖。
苏白无视了白敛。
走到门槛前。
容容跌坐在那里。
呼吸微弱,脸色惨白。
苏白蹲下身。
将粗瓷大碗递到容容的面前。
“吃下去。”
声音平稳。
容容费力的抬起头。
视线越过碗沿,落在苏白的手上。
那双手发紫,手背上全是割伤。
铁链勒在手腕上,磨破了皮肉。
容容没有说话。
抬起右手,接过苏白递来的木筷。
夹起面条送入口中。
牙齿咬合。
面条顺着食道滑入胃里。
容容浑身一颤。
挂在腰间的算盘系绳崩断。
“啪嗒”一声。
算盘掉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撞击声。
温暖的人间烟火气息,在胃里化作热流。
热流冲向容容受损的神魂。
神魂深处的寒毒因为这股暖流被包裹消融。
剧痛退去。
容容感到安宁与放松。
几百年了。
从接手涂山账本的那天起,容容的神魂就没有这么轻松过。
容容低下头。
左手端住粗瓷大碗。
开始大口的往嘴里扒面条。
容容咀嚼的速度变快。
面条吃完。
容容双手捧起大碗,仰起头。
将碗底的清汤喝完。
“咕咚。”
最后一口汤咽下。
容容放下碗。
舒了一口气。
惨白的脸颊上,攀上血色。
院子里的妖气消散了。
站在旁边的医师下巴微张。
手里的药草掉在地上。
医师行医百年,没见过这种事情。
一碗没有灵气的面条,治好了神魂反噬。
容容坐在门槛上。
转过头。
盯着面前的苏白。
容容碧绿的眸子里透着疑惑。
“这味道……”
容容的声音带着颤抖。
容容看着苏白问道。
“之前那碗粥,根本不是白敛做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