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福德,安菲斯齿轮要塞深处。
数以百计的高阶铸匠学徒正在犹如丛林般密集的铁砧前疯狂挥舞着两百磅重的蒸汽锻锤。火星与汗水在高温的空气中交织,锻打的重音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狂潮。
在要塞最深处的独立锻造区,那名戴着黄铜眼罩的老铸匠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那只布满老茧、被钢水烧出严重增生疤痕的右手悬在半空,沉重的黑铁锻锤没有按预定的节拍落下。
老铸匠仅剩的左眼微微眯起,浑浊的目光穿透了面前刺目的炉火,投向了脚下坚硬的岩层。
地脉的热能回路,变了。
对于一名将大半辈子都耗在阿什福德的高阶铸匠而言,整座盆地的地下岩浆流向,就像是他自己血管里的脉搏一样清晰。
但现在,那股原本稳定地为整个第六区提供热源的庞大地热,正在以一种不合逻辑的速率发生偏转。一股霸道、贪婪的虹吸吸力,正从盆地最底层的某个坐标传来,强行抽走了大量的地底热能。
老铸匠扔下锻锤,厚重的水牛皮围裙在气流中摆动。他大步走到锻造区边缘的深层排风口前,将那张满是丑陋疤痕的侧脸贴在生锈的铁栅栏上。
顺着垂直向下的深渊管道,一股夹杂着浓烈硫磺味与高频废热的上升气流,猛地扑在他的脸上。
老铸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个坐标,是硫磺裂谷。
“卡里姆!”老铸匠直起身,声音沙哑地咆哮了一声。
一名浑身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出耐高温暗红色的心腹学徒立刻扔下铁钳,快步跑了过来。
“师傅。”
“带上你的抗热药剂,去最底层的硫磺断层带。”老铸匠死死盯着深渊,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不许带任何人,也不许惊动内城区的巡逻队。到那个老疯子的工坊外面去确认一下,是不是重新开始运转了。”
学徒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但还是立刻低头领命。
“如果是开的……我要进去吗?”
“你去不了。”老铸匠转过身,重新走向自己的铁砧,“如果那火真的又烧起来了,那绝对不是你能对付的。去确认,然后滚回来告诉我。”
……
与此同时,硫磺裂谷深处。
工坊内,极致的高温已经让空气的折射率发生了严重的畸变。
主高炉在沉寂了半年后,正以一种透支极限的状态疯狂运转。周围的隔音耐火砖被烤得通红,仿佛随时会融化。
琳站在炉膛前,银发在狂暴的热对流中猎猎作响。
她左手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握着一把沉重的黑铁长钳。铁钳的末端,死死地夹着那块拳头大小的暗红晶体。
晶体被直接送入了炽白的炉膛中心。
一进入炉膛里面,它的表面开始疯狂蠕动,一层层微小的、暗红色的肉芽与血管从晶格的缝隙中钻出。这些由纯粹灵性构成的血肉组织在半空中疯狂挥舞,发出了尖锐、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它在试图吞噬高炉的能量。
琳察觉到这一点,将钳子固定在耐火支架上,空出的右手一把抓起坠星法杖。暗银色的白化钢杖尖直接探入炉膛,抵在距离晶体不足三寸的位置。
[Slot8]点火。输出功率:百分之百。
[Slot6]稳流。约束半径:十厘米。
“嗡——!”
法杖顶端的十二面晶体爆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一道炽白、刺目、温度极度集中的等离子极光,如同一把没有实体的切割刀,瞬间笼罩了那块剧烈挣扎的暗红晶体。
极光冲刷之下,那些刚刚生长出来的暗红色肉芽连一秒钟都没能撑住,便在白光中化为了飞灰。
晶体内部的杂质被粗暴地剥离。那代表着贪婪、食欲与无序血肉的概念,被一层层地剔除、烧却。
黑色的恶臭烟雾从炉膛上方排出。
十分钟后。
尖啸声彻底平息。
琳切断了法杖的灵性输出。炽白的极光消失。
铁钳之中,那块原本暗红、浑浊且长满肉芽的废料,已经完全改变了形态。
所有的杂质都被抹除了。钳口夹着的,是一颗仅有核桃大小、纯粹、透明,且散发着一种极度稳定暗金光泽的微缩核心。
只剩下在维度撕裂时足以抵抗空间风暴的绝对质量。
“锚”的净化,完成了。
琳将暗金核心放入一旁的冷却槽,转身走向散落在工坊各处的废料堆。捡起几块莫尔顿留下的白化钢残片,直接扔进了依然轰鸣的高炉中。
废料在炉膛中迅速融化,汇聚成一团悬浮在半空中的银白色液滴。
琳伸出缠着绷带的左手,隔空对准了那团超导液态金属。
结构干涉,全面启动。
在无形且霸道的微观操控力下,那团银白色的液滴在半空中直接开始了违背重力的拉伸与分化。
液态金属被强行拉扯成数十根细若游丝的丝线。这些丝线在半空中自行交织、盘旋,晶格在冷却的瞬间被强制排列成最完美的几何结构。
一阵阵连绵不绝的“咔哒”声在工坊内回荡。
那些丝线编织成了一个由三个多维度同心圆环嵌套而成的精密陀螺仪支架。圆环的表面密布着微小的源质刻槽,每一个角度都遵循着严苛的空间拓扑学公式。
最后一步。
琳用铁钳夹起那颗暗金色的核心,精准地送入同心圆环的中央。
“咔!”
暗金核心落位的瞬间,三个银白色的同心圆环猛地收缩,完成了咬合。
一股星海般深邃的源质光芒顺着白化钢的刻槽流转了一圈,随后彻底隐没在金属深处。
琳松开灵性约束。
遗物的核心,带着沉甸甸的质量,平稳地降落在工作台上。
……
同一时间,硫磺裂谷上方的断层带边缘。
老铸匠的学徒卡里姆正死死地趴在一块突出的岩壁上。
他身上的防火服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甚至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焦糊的卷曲。周围的硫磺毒气和逼近八十度的高温,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彻底阻止了他进一步靠近谷底。
他艰难地抬起头,隔着滚滚的黑红浓烟,看向深渊底部那座古老的半球形工坊。
黑铁大门紧闭着。
但在门缝与上方巨大的排气管道中,正向外透出一种刺目到几乎要烧穿视网膜的炽白炉光。
不仅如此。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卡里姆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岩层正在发生规律的震颤。
“咚……咚……咚……”
一种庞大的能量在工坊内部共鸣,仿佛一颗被囚禁的钢铁心脏正在剧烈地搏动。
确认完毕。
卡里姆没有任何犹豫,手脚并用地爬起,顺着钢铁阶梯发疯似地向上撤离。
……
阿什福德盆地,中央核心区。
一座高达两百米的黑色方尖碑犹如一根倒插的钢钉,刺穿了盆地上方的灰蒙蒙穹顶。这里是“坩埚誓社”的绝对权力中心,也是整个帝国最大的军工心脏。
“铛——!铛——!铛——!”
毫无征兆地,悬挂在方尖碑顶端的巨型青铜钟被重重地敲响。
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钟声,瞬间压过了盆地内数以千计的高炉轰鸣,沿着环形轨道向四周扩散。
方尖碑下方的巨型圆形议事厅内,沉重的铅制大门正在缓缓合拢。
大量身披灰色厚重长袍的高阶导师、代表着阿什福德各财团利益的合伙人,正迈着沉重的步伐步入会场。
在他们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群浑身散发着暴躁机油味的人。他们的躯体大多经过了极端的肉体改造,粗大的外置气缸和星铜活塞直接嵌在血肉之中,眼睛被替换成了散发着红光的战术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