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度的极端地热,让工坊内的空气呈现出一种浓稠的、仿佛水波般的暗红色扭曲。
琳单手撑在布满厚重灰尘的工作台边缘。她的呼吸频率已经被强行压制到了最低限度。
那块暗红晶体的碎片,依然死死地扎在她的左手掌心。锋利的边缘切断了皮下毛细血管,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凯夫拉手套的破口涌出,滴落在莫尔顿那写满了绝望公式的残页上。
极端的刺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皮层。
在这个死寂得仿佛坟墓的地下空间里,这种尖锐的、真实的痛楚,成了她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火墙最后的锚点。它像是一根粗暴的钢钉,将她那即将被深海般庞大悲伤吞没的意识,死死地钉在了现实的坐标上。
眼底的赤金光环停止了转动。
一滴不受控制的液体,冲破了视网膜防御机制的阈值,从她的眼眶边缘溢出。
但在硫磺裂谷这种毫无死角的极端热力场中,水分是一种奢侈的挥发物。
那滴眼泪甚至没来得及滑过她苍白的脸颊,在接触到滚烫空气的瞬间,便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嘶”声,被瞬间蒸发殆尽。
只在她的眼角,留下了一抹干涩、刺痛的白色盐渍。
琳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吸入的硫磺毒气带来一阵灼烧感。她抬起右手,捏住那块刺入掌心的暗红晶体碎片。
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向外一拔。
“嗤——”
鲜血飞溅。她没有去看伤口,而是粗暴地从腰带里抽出止血凝胶,单手用牙齿咬开封口,将一整管粘稠的灰色胶体挤在掌心的血洞上。高分子的凝胶迅速硬化,将破裂的血管强行封堵。
她开始思考
这扇工坊的黑铁大门,门禁的基底是死寂土,而开启的钥匙是白化钢。
这扇门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有熟悉他炼金术的人才能打开,一个炼金术师不可能对突发情况没有任何准备。
琳抬起头,视线扫过这间被时间凝固的工坊。
她伸出那只刚刚封堵住伤口、依然微微颤抖的左手,顺着工作台的黑曜石纹理,开始一寸一寸地摸索。手指掠过灰尘、焦痕、和散落的废弃锉刀。
在工作台底部的左侧承重柱边缘,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微小的凹陷。
一个隐秘的谐振点。
琳抽出坠星法杖,用杖尖那截暗银色的白化钢外壳抵住凹陷。
一丝微弱的、频率被精准设定为“白化”波段的灵性,顺着金属导轨注入其中。
“咔……咔咔……”
沉闷、干涩的齿轮咬合声在工作台内部响起。
随着一阵细密的灰尘洒落,工作台正中央的一块暗板向两侧滑开。一个由黄铜底座和黑曜石唱片构成的古老留声装置,在机械托盘的推举下缓缓升起。
黄铜探针在重力的作用下,自动落在了黑曜石的轨道上。
伴随着刺耳的静电杂音,一个沙哑、粗糙,且带着惯有不耐烦的声音,在死寂的工坊中回荡开来。
“我的学徒。”
“既然你能打开这扇门,听到这段杂音,说明你还没在那些该死的白化实验里把自己炸成一堆碎肉。很好。”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
琳刚刚止住血的左手猛地攥紧。高分子凝胶被巨力挤压变形,暗红色的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手套的边缘。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转动的黑曜石唱盘,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骨头里。
“如果你看到了桌上的那些废纸,你大概已经猜到我要去做什么了。别去深究。那是一笔我欠下的旧账,现在只是到了结清的时候。”
留声机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背景里传来了打火机点燃烟斗的摩擦声。
“听着,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
莫尔顿的语气转为前所未有的严肃,那种教训学徒时的刻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绝望后的沉重。
“第二纪元的炼金术。不要去研究,你以为那是一个黄金时代?你以为那些失落的方程式能让你掌控世界?”
“放屁。”
“那是一个失败的废品。一个因为试图寻找真理,探究真理,而导致整个维度在瞬间崩毁的巨大废品!”
留声机里的声音伴随着电流的杂音,仿佛从历史的深渊中传来。
“那些自以为是的旧日工匠,试图飞升成神。他们引发了维度的坍缩,让世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中断期。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一切,包括灰伯恩的源质、漫宿的法则、那些高高在上的司辰,不过是在那具巨大尸骸上生长出来的蛆虫和霉菌。”
“我们在尸骸上爬行。”
莫尔顿的声音带着严厉的警告。
“挖得太深,世界会再次熄灭。铭记,永远不要试图去寻找那些最高阶的禁忌魔法,永远不要试图去点燃那团属于旧时代的火。”
录音到这里,似乎已经结束了。只有探针摩擦黑曜石的沙沙声。
琳站在原地,眼底的赤金光环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但几秒钟后,莫尔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声自嘲的冷哼。
“但这可是废土。”
“平庸,等同于死亡。我太了解你了,如果你手里没有底牌,只会被其他疯子啃食殆尽。”
“咔哒。”
留声机的底座下方弹出了一个暗格。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厚重图纸。
“我在抽屉最底下,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我管它叫:深潜刻度仪。”
琳伸出手,看向了那卷图纸,知识的代价似乎已经被支付,即便是如此高等级的密传。
她没有立刻展开,因为数据化视界已经直接穿透了油纸,将内部的结构蓝图投射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这是一件精密、结构复杂到令人发指的机械仪器。它由数以百计的白化钢齿轮、多维度的陀螺仪,以及一个中央的源质约束腔构成。
它的功能只有一个:强制锚定梦境的坐标。
“常规的深潜,需要寻找门扉,需要魔药,甚至需要承受灵性剥离的风险。”莫尔顿的声音在继续解释,“但有了这个刻度仪,只要你设定好参数,它就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强行撕开一条通往梦境的裂缝。”
“但制造它的代价极大。”
莫尔顿给出了最后的苛刻条件。
“你需要大量的白化钢作为传导外壳,需要高强度的灵性去刻录核心阵列。最重要的是,它的中央约束腔,需要一颗能够在维度撕裂中维持绝对形态的‘锚’。”
“那必须是一块拥有极高杯的相性、生命气息活跃的高阶流体生命残骸。”
“理论上,这种东西不存在。”
“但我会把它留给你。”
黑曜石唱片发出了最后一声刺耳的摩擦,随后彻底停转。留声机重新降回了工作台内部,暗板严丝合缝地闭合。
工坊内再次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琳看着手中那卷沉甸甸的图纸。
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块表面沾着她新鲜血液的暗红晶体。
或许他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就在这时,工坊敞开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米拉冲了进来。她的身体在七十度的高温下已经逼近了崩溃的边缘,她的衣服被汗水完全浸透,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音。她因为担心琳在极端地热中停留太久发生意外,强忍着灼热冲进了这片死寂的区域。
冲进工坊的瞬间,米拉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到了琳。
看到了那个几乎永远保持理智的银发少女,此刻正站在一张布满灰尘的工作台前。
她看到了琳左手掌心那团被鲜血染红的凝胶,看到了工作台上散落的残页,以及琳眼角那一抹在高温下结晶的苍白盐渍。
米拉没有说话。
她太清楚这个时代了。在这个世界上,怜悯和安慰是最廉价的废料,追问只会撕裂刚刚结痂的伤口。
她放轻了脚步,走到工作台旁。从自己的战术腰包里掏出一卷干净的医用绷带,默默地递到了琳的面前。
琳的视线从图纸上移开,落在那卷绷带上。
她伸出右手接了过来,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端,单手将左掌的伤口紧紧地缠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
血液的流失停止了。
琳将《深潜刻度仪》的图纸收入大衣内袋,拿起了那块沾血的暗红晶体。
她走到工作台旁,抽出一张空白的耐火皮革纸,拿起一根边缘发黑的炭笔。
“唰唰唰……”
一行行代表着稀有金属、高纯度焊剂、星铜废料以及大量工业以太的物资清单,被快速列出。
琳将这张写满字的皮革纸递给米拉。
她的声音依然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但其中那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工程学绝对指令,已经重新回到了她的躯壳里。
“米拉。帮我个忙。”
琳注视着同伴的眼睛,给出了最高优先级的任务。
“拿着剩下的钱,去上面让护卫们采购清单上的所有材料。如果黑市买不到,就去找坩埚誓社的黑市商人,出三倍的价钱砸出来。”
米拉接过清单,快速扫了一眼上面那些足以武装一个小型兵工厂的骇人物资量。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三个小时。我会让那些护卫把材料搬到电梯口。”
米拉转身,快步冲出了工坊,消失在栈道的高温扭曲中。
工坊内再次剩下琳一个人。
她走到那座冷却了六个月的主高炉前。
眼底的赤金光环重新开始以一种极度平稳、甚至带着某种决绝的频率转动。
[Slot8] 点火。输出功率:百分之百。
一束刺目的纯白色高热等离子流,从坠星法杖的尖端喷涌而出,直接轰入了漆黑的炉膛内部。
“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工坊内回荡。
沉寂了半年的高炉,在狂暴的灵性灌注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金属声。暗红色的火光重新照亮了这座第二纪元的禁忌工坊。